【留美學子】第3668期
12年國際視角精選
仰望星空·腳踏實地
【陳屹視線】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陳屹視線】導語
少君,華文網絡文學的開山鼻祖,
一位北大聲學物理專業出身的美國經濟學博士;
一位選擇40歲退休后游走過近100個國家、近1000座城市;
少君以生花妙筆,將每座城市的景致、情感,以及那些或許被歷史遺忘的篇章一一描繪。他的作品不僅是一場視覺盛宴,更是一段穿越時空的情感旅程。
【留美學子】特別以《行走如歌》為題,定期刊載少君的城市觀感與印記,這一系列隨筆作品已近百萬字,記錄了他行走世界的深刻體悟與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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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記憶
少君
匆匆離開故鄉北京已經近二十年了,那是我從小生長的地方。在我記憶的腦海里,不但留刻著我少年時代那些“陽光燦爛的日子”,也儲存著終生都無法忘懷的“血色浪漫”的青春時光……。
在這日新月異時光如梭的二十一世紀,雖然人們對時間的過往已不再如二十世紀那樣地關注,但如我這樣漂泊異鄉二十年的,還是可以稱之為漫長的時光。遠離北京的日子里,我曾不可遏止地回想著關于它的所有細節,記憶迅速繁殖并慢慢在內心生根抽枝。每一次在美國待久了,就時刻想念這一片故土。而每一次踏上北京的土地,卻又時常覺得有些陌生和感慨萬千。
2006年的秋天,又一次回到北京,從機場到飯店的路上,我們刻意走了從機場進城的老路,我如“陳渙生”進城般不住地從車窗向外探望:滿目的金黃,包括陽光。銀杏葉子一枚一枚地躺在路旁,精致平整,有一種圖案美;而梧桐葉飄下來,或被風從地上刮起時,像一張張燒成灰的紙片,有些蒼涼;倔強的白楊仍守著一樹老綠不肯褪去,葉子在太陽下隨著風的方向有韻律地搖擺,閃爍著銀光。
記憶中的胡同平房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摩天大廈。幼時聽慣的蟬鳴鳥叫早已無處可聞,替代的是無盡的人潮和洶涌的車流。
開車的“發小”不斷地指著一座座新建的高樓,興奮地說著一串串我無法記住的公司名字,那種亢奮讓我陌生,讓我同情,讓我感到自己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我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著,注意力并沒有隨他的手指飛出車窗外,而是望著他那發白的兩鬢和額頭的皺紋發愣:時間已使滄海變桑田,但面對故人,我卻無法接受那種“少兒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方來”的尷尬,因為年少沉穩的他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當然,從前的北京亦不是今天的這個樣子……
【一】
從前的北京是什么樣子?坐在車后座第二次來中國的女兒問我。我一時語塞,盡管我在這里從出生到大學畢業生活了二十多年,我真的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語匯,來形容我記憶中的北京。
女作家陳丹燕曾寫過一本《上海的風花雪月》,以其纏綿悱惻的文筆感動了許多的讀者。用“風花雪月”來形容上海,確實是最能概括這座摩登城市韻味的形容詞。
在我寫過一系列城市散文并出版了幾本書之后,有出版社約我寫一本關于北京的書。寫別的城市可以,寫北京?我真的不知從何處下筆。理由很簡單:北京是一座無法用有限的詞語去概括的一座城市。
北京城最早叫“薊”,曾是燕國的國都,公元前221年被秦始皇的軍隊所毀。公元70年左右,東漢王朝在現今北京的西南角,又建了一座新城,叫“燕”,三國時改名“幽州”。
公元938年,遼太宗耶律德光將幽州升格為“燕京”,作為他的四大陪都之一。金貞元年,擊敗了遼國的金人,將燕京定為他們占領的北部中國的政治中心,是為金中都。又過了一百多年,即公元1272年,統一了中國的元世祖忽必烈,決定將此地作為他龐大帝國的中樞所在,這就是元大都。
至此,中國的首都終于由“面東背西”一變而為“坐北朝南”。在此后數百年的漫長歲月里,除短暫的變動外,這個格局基本上沒有被打破。
在中國,沒有哪一座城市能與北京相比,曾為六朝古都的北京承載著太長的歷史,發生過太多的故事,誕生了太多的人物……近代的北京城是從明代開始系統建立的,以故宮為中心外延開來的四合院層層重迭,高聳的護城墻把北京與外界分割開來。
于是,北京出現了兩個鏡像,互為補充。一個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北京,環繞著中南海;另一個是水中的北京,倒影在中南海里。水是北京的一面鏡子,岸上的北京是現時的存在,它們相互映照,時而莊重,時而光怪陸離。
有人說,北京城是建在中國歷史秩序之鏡上的一座無形的碑,它一方面由這個秩序的中心向外擴張,一方面又高度內斂和自我投射。它不但維系著中國社會意識形態的強大引力,也標定了中國社會貴賤、尊卑、遠近和親疏的人際關系。
中南海,就是這座碑的中心點。在靜態的時間邏輯里,由這個中心點擴散開的漣漪,固化成了北京歷史的年輪。幾千年里,這漣漪不斷地向外擴散,變得經久不息。它是一個強大的能量振蕩圈,將現代的北京畫出六個圈,上面行走著如螞蟻般的汽車,人們管它們叫“環線”。它們有節律地把中心的能量推向外緣,又借助動態的時間邏輯,使人們感受到這種都市變革的脈動。
布滿滄桑歲月的它,坐北朝南,俯瞰中原萬物,氣象萬千。北京作為都城,從遼代開始,歷經金、元、明、清五代而不衰。如此深沉厚實的文化底蘊,如此博大精深的精神層面,造就了北京的那種大度大方和獨有的帝京景象。
忽必烈說:“大都(北京)這個城市是一幅謎畫,其中隱藏著欲望,或著隱藏著反面的恐懼,像夢一樣。盡管二者之間只有秘密的交流、荒謬的規律和虛假的比例,盡管每種事物隱藏著另一種事物。”
作為君權必須具備的一種形象和態勢,使古老的北京城從一建城開始,就依據了一條鮮明的坐北朝南的中軸線。然后是中軸線的左右對稱:從永定門、天橋、前門、天安門、午門、三大殿迤邐北去,其左右兩方達到了平衡----左邊有幾個城門,右邊也同樣有幾個;外城東側有了天壇,西側就有先農壇;內城東側有了太廟,西側就有社稷壇。
甚至在皇上的金鑾殿上,東邊是文官,西邊是武將。北京皇城的中軸、對稱,起著匯聚集中的作用,無時無刻烘托著皇權的威嚴,渲染著皇帝天子的無比重要。
中國古代的帝都大多都具有城門和城墻,而北京,作為中國歷史上最后的帝都,其城門城墻可以說是最完善和最講究的。特別是這天安門,幾乎就是北京的象征。作為皇城的正門,它是國脈所系,國威所在,國家權力的象征。
事實上,天安門歷來就是封建王朝舉行國家大典的地方。那時,皇帝如果要頒布詔書,就在太和殿登極用寶。用寶后的詔書,要置于“云盤”中,用彩亭奉送天安門城樓,交直詔官宣讀,文武百官則在金水橋南排班聆聽。宣詔完畢,詔書用木雕的金鳳銜著由城樓上放下,交禮部謄寫,詔告天下,謂之“金鳳頒詔”。
可以說,從那時起,天安門就以其不同尋常的特殊地位,而為眾望所歸。據老人們講,單是那筑墻所用的城磚,就先要精選用土,然后還要“九翻九曬”,等到把土中的“脾氣”都折騰沒了再進行燒制。北京城門數字也很有講究,東、西、南三面各三門,獨有北面只開了二門,因為皇帝是坐北朝南的,身后要有堅實的依靠。而北京的依靠則是長城。
按照地理學上父權體系的邏輯,它是一個不朽的中心,聚集著行政管理的最高威權;它既是這個城市生長的起點,也是其功能指向的終點。這與布爾喬亞夢想不謀而合,卻與晚期資本主義的信念相悖。現代北京的同心圓環線,正在現代欲望的摧殘下無限制地增長,數千年積淀下來的貴族之氣,正在逐漸散失和消亡,甚至最令其引以為自豪的帝京體系已經瀕臨破裂的邊緣……。
千百年的歷史沉積于北京的每一寸天空,每一寸土地。朝代的輪轉與時代的更迭,一次次的改變著她的容貌,一條條街巷的興起,一代代商賈的消逝。歷史除了留給我們一段段模糊的文字,一個個老去的故事之外,還留下了古剎、古殿與一片片色彩已斑駁的琉璃瓦,一蓬蓬衰草,和一扇扇曾是朱紅色的大門。留下了整齊劃一的東西南北軸線,留下了對稱分布的天地日月四壇,留下了畫棟雕梁的宮殿皇城與簡樸的四合院交相輝映,也留下了紅墻碧瓦和著亭臺樓榭,長安大道串著幽深的胡同。
50年前,北京的古城墻死了,牌樓消失了;50年后,北京的四合院和文化遺址,遭遇著在劫難逃的厄運。
《北京晚報》記者曾驚呼:“北京的胡同正以每年600條的速度消失,北京正在重演著北京古城墻消亡的歷史悲劇。為了最大限度取得土地效益,北京的開發幾乎破壞了地面上絕大部分的文物建筑,古樹名木,抹去了無數的文化史跡。將北京歷史文化的價值,僅僅將其當做‘地皮’來處理,無異于將傳世字畫當做‘廢紙’,將商周銅器當做‘廢銅’來使用。”
不可否認,北京正在不斷成長,新的建筑不停地涌現出來。但建筑是城市的藝術品,代表著一個城市的風格和形象。建筑是城市記憶的一個部分,是人們在城市中最容易看到的最直觀的歷史。
當我們若干年后,看到這些所謂現代化的大樓塞滿大街小巷時,我們的記憶將會像是被揭開的傷疤:北京與東京、與紐約、與法蘭克福的城市面貌越來越趨同,不但失去了北京原有的歷史沉淀,也失去了原本的文化特征。要知道,一旦城市的記憶受到損壞,隨后產生的后遺癥不僅使城市黯然失色,而且更令人不安和痛心的是,將把這些難以改變的城市“新貌”留給子孫后代。
在這種情況下,記憶,似乎成了我們溝通過去的惟一渠道。記憶,是心靈深處尚未被無情的歲月涂改掉的部分,它為許多值得珍藏的舊日保留著原有的色彩與光澤。它捍衛著歷史的真實影像,它在各種證據都日漸消滅的時刻里,執著地充當著最后的證人。然而,記憶又是那么脆弱,時間可以那么輕而易舉地讓我們的大腦放棄原則,記憶往往是那些沉浸在現實歡樂中的人們最先交出的貢品。
我早已經記不清自己去過多少個城市了,只有北京時時刻刻在我的記憶里無法驅逐。選擇離開北京是需要勇氣的,即使你好運的在另一個異鄉,找尋到了可以駐足的空間,但你找不回的是那種,在故鄉的邊緣和中央游走的感覺。我生在這個城市的懷抱里,長在這個城市的臂彎中,然而卻找不到原來的它。
我還沒來得及用手扶著長滿酸棗刺的城墻歷數它身上歲月的印痕,還沒坐在皇城根下聽夠“長城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的歌聲,還不曾擁有一張藤榻鋪在槐花蔭下消暑的閑情,甚至還沒有清除在四合院中的天井里欣賞中秋月的殘夢。它就在一瞬間被摧毀,被瓦解了,徹底得都不給我留下一個憑吊的遺跡。
一座城市要有民族文化的特性,就像一個人要有文化和個性一樣重要。建筑是歷史的結晶。如果割斷歷史,就算你建成鋼筋水泥的大森林,其形象也只能是個淺薄的暴發戶。假如沒有長城、故宮、天壇和頤和園,沒有天安門、恭王府和四合院,也沒有冰糖葫蘆、烤鴨、涮羊肉,那還是北京嗎?
如果說建筑是一個城市記憶的載體,北京這座古老的帝都,正慢慢地失去記憶……
【二】
我在逛西單圖書大廈時,買了一本《北京:城與人》,只因為喜歡其中的一句話:“如果說有哪一個城市,由于深厚的歷史原因,本身即擁有一種‘精神品質’,能施加無形然而重大的影響于居住、一度居住以至過往的人們的,這就是北京。”
因為,凡是在北京成長的人,一旦離開了,就總會不斷惦念著那里大大小小的胡同以及那一扇扇門開向胡同的四合院。每逢春秋佳日,我站在美國鳳凰城的南山頂上,遠望一覽無余的藍天白云時,耳邊還常常響起一陣陣清越的鴿哨,雖然我知道那是幻覺,但還是會頓然惹起無限的遐思。于我來說,北京的記憶,是從視覺和聽覺上渲染出的一種古色古香。
記憶中的胡同悠長悠長,像老茶一樣醇厚芬芳……可惜現在的北京,胡同大都被拆得七零八落,而且被五光十色的現代化柏油大道和高樓大廈包圍著,瑟縮出一副可憐相。至于鴿哨,那是斷然再也聽不到的了,剩下的只有水泥攪拌機的轟鳴和滿耳的汽車馬達聲。
“胡同”一詞源于蒙古語,意為“水井”或“居民聚集地”,對它的另一種解釋是“胡人之同”,即言明它是蒙古人聚結同處的水源地。這一元大都時代的建筑遺產,而后化為滿人的溫暖家園,最終才變作漢滿雜居的地點。但胡同不僅是居住之地,更是穿越之地,作為一種狹小的馬路,它要向馬車、轎子和行人提供出路。后來,有不少胡同就干脆叫做某某街、某某巷。但不論是叫什么,大多是首尾與其他的街巷相連,這和上海的里弄多是一端閉不通行不一樣。
由于歷史文化的原因,北京不僅有些胡同從寺廟取名,如老君堂、白衣庵、隆福寺街等;有些胡同還顯示著過去的高貴門第,如恭王府、乃茲府、遂安伯胡同以至大戶人家如史家胡同等;有些胡同還以朝代衙門所在地為名,如兵馬司、祿米倉、刑部街、外交部街;有些胡同很有田園風味:如三里屯、四眼井、竹竿巷、釣魚臺、櫻桃斜街、煙袋斜街、香餌胡同、石雀胡同,帶有濃濃的鄉土氣息;還有非常生活化的:如柴棒胡同、米市胡同、油坊胡同、鹽店胡同、醬坊胡同、醋章胡同、茶兒胡同,連起來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又比方說,拐彎多的街巷,就叫它八道灣九道灣,或者駱駝脖兒胡同、轆轤把兒胡同;圓圈形的,叫羅圈胡同、磨盤院胡同;口小肚兒大的,叫門葫蘆罐兒、驢蹄胡同、茄子胡同;扁長條的,叫扁擔胡同;細長條的,叫筆管胡同、箭桿胡同、豆芽菜胡同、狗尾巴胡同;彎曲狀的,叫月牙兒胡同、藕芽兒胡同;一頭細長一頭寬的,叫耳挖勺胡同、小喇叭胡同;如果胡同較短,就干脆叫一溜兒胡同或一尺大街;有的干脆把一系列胡同按號碼編排,如東四幾條之類,為了簡便,把胡同二字省略掉了。
聽著這些地名,我們不難體驗到一種親切感。如果細品起來,北京的胡同各有其來歷,可謂是一門饒有民俗趣味的地方志。
在北京,最大最堂皇的院子是皇宮,其下是王府,王府之下又有豪門,豪門之下才是四合院,四合院下面是不成“四合”的獨門小院,再往下就是大小不一的大雜院,胡同就是由這些四合院、獨門小院和大雜院所組成。“天棚魚缸石榴樹,廚子肥狗胖丫頭”是老北京人一生的夢想,也是北京四合院一個基本的標準。我去一位住在交道口附近的朋友家拜訪時,只見滿目都是殘垣斷壁,昔日的那些幽靜的獨門獨院都被拆得七零八落。
北京過去有“東富西貴”之說,東城區和西城區屬古都的精華,交道口這一帶有相當數量的主體結構為磨磚對縫的深宅大院……我朋友家所住的那個四合院,據說是同治年間的一座相爺府。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家門樓上那塊極其精美的鏤空磚雕,我們年少時,曾坐在門前把它一筆一劃地素描過許多遍。那房子好像幾百年來就沒有被動過,木梁柱都是用上好的黃松構成,牢牢地嵌在飽經風霜的土地上。
院落是極美麗的:藤蘿,石榴樹,棗樹,柿子樹……,特別是那有三百余歲的藤蘿,小時候我們經常坐在上面蕩秋千。三百年啊,多不容易!
那時候,我們常常騎在院門前的石墩上等等送牛奶的老頭,看著他騎著裝滿牛奶瓶的自行車晃晃悠悠地騎過來,討幾根那瓶子上的皮筋,皮筋攢多了就能編成長長的一條,可以做成彈弓打麻雀,也可以送給喜歡的女孩,看她在胡同里的老槐樹下跳來跳去……那時從沒聽說誰家丟過什么少過什么,放在院子外的東西忘記了,自然有人幫助收好。孩子放學不愁沒有人管,左右鄰居自然會給照看著。
胡同里的人際關系好得要命,一家兒吃肉全胡同解饞,一家有事兒大家幫忙。
在我和朋友擁抱寒喧的同時,我不但看到了左鄰右舍在幫著往外搬東西,亦聽到了周圍拆房鏟車刺耳的轟鳴聲……我開始迷惑自己究竟算不算一個北京人,雖然在這里我曾經度我生命的一半的時間。
可是,我每一次回到這里,總是感到有些生分,有些格格不入。我懼怕歷史還是懼怕曾經千瘡百孔的過去?這座城市埋葬了我多少的過去,我已經無法一一細數,每一個的過去,都雕刻成了一道無法再撫平的疤痕,殘留在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這座纏綿著我愛和恨的城市,多少次,我逃,卻發現無處可逃,最終又回到了這里。
北京在我的記憶里其實是很美好的,尤其是到了秋天,雨點猶如一顆顆的水珠,滴滴嗒嗒的就打在飄零古老的屋檐上,令人心動。在其它地方,秋天當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零的慢,天空中總是淡淡的,那秋天的味道,秋天的顏色,秋天的意境,總是差那么一點點,使人無法領略到秋天真正的風采。只有北京的秋天才是最醉人的:陶然亭的蘆花,釣魚臺的垂柳,玉泉山的月色,潭柘寺的鐘聲……在北京即使不出門,早晨起來,沏一杯香茶,坐在院子里,一抬頭就能看到藍藍的的天空,坐在老槐樹下,看著那透過樹葉而穿出的一絲絲陽光,都能感覺到那十分怡人的秋意。
那時的北京到處是老槐樹,秋風中,那些似花又不是花的白色落蕊,如雪般鋪得滿街滿巷,腳踏上去,如地毯般的柔軟。經過掃街的大媽的清掃之后,地上會留下一條條掃帚的絲紋,看起來清閑,細膩。還有秋蟬的啼唱,無論在哪里都能聽得見。這秋天的意境,秋天的味道,只有在北京才感受得徹底。
在冬天的記憶里,北京的雪是最可愛的。因為那時的北京幾乎沒有污染,在枯寂的嚴冬里,雪紛紛揚揚地款款而來,會使人心中掠過一陣欣喜。樹枝上、屋檐下,雪花凝結著,形成有趣的抽象圖案,地上則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凈。
如果這時再捧卷讀上幾首前人描寫雪景的詩句,象什么“燕山雪花大如席”,或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之類,頗有幾分成仙的感覺。記得有一天,當我聽完一場音樂會從海淀劇場出來時,同伴驚訝地叫了聲:“下雪了!”我們同時蹲在地下,捧起一把瑞雪,灑向雪花飄飄的空中,目無一切地大聲叫著、喊著,震得那路燈都好像畏冷似的顫抖著,若明若暗。
夜深了,我們在風雪中依偎著同行,寧靜的雪夜大街和熙熙攘攘的熱鬧白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每一次相依、每一個眼神,都包含了豐富的意義。我們踩出的每一步,都會讓雪地發出“喳喳”的聲響,茫茫天地間,好像只有我們這對年輕人,其它一切都消失隱去了。在飄落飛舞的雪花中,體會到一種靜與動的紛飛,并在相互對視的那一刻間,意識到時間的停滯……
從很快就不再是朋友家的“家”出來,只見長安街裝飾得象條花街,也許是國慶的緣故,姹紫嫣紅的,很是好看。走在年邁的天安門廣場上,無數張陌生人的面孔與擦肩我而過。如果你足夠空閑,你可以每天記錄下這樣的鏡頭:老態農鐘的老人,前衛時髦的都市新人類,穿著土氣的外來人口,各種膚色的外國人。他們毫無關聯,卻每天在鏡頭里重復。
你也許會幻想一千種,一萬種可能去和他們認識,而實際的結果卻會讓你沮喪,那就是這些可能從未發生過。現在的我就好象一個匆匆的過客,那磅礴的故宮,人花如織的廣場,蕭殺的午門,嬌柔嫵媚的西單,已如滄海桑田的圓明園……變為幻境在我的夢里縈繞著,久久不肯離去。腦海里浮現更多的是兒時記憶中那八一湖的恬靜,車公莊喧嘩的寵物市場,天壇的雪景,香山的楓葉,八大處的回腸蕩氣……這些好象都成為久遠的往事,如一幅幅山水舊畫,漸漸化成了一個墨痕,只留下一個夢魂存活在時間的回憶中。
朋友說我對于北京的失望,根源在于希望。千年的古都,萬種的風情,可以讓漂泊海外的人憧憬的太多。仿佛少年的時候記的鄰家丫頭生得俊俏,不禁魂牽之夢縈之,一旦二十年后再相見,竟發現眼前的大媽不但滿臉雀斑,而且腰比水桶還粗,其感想就可想而知了。
【三】
傍晚,我站在飯店的頂層,向樓群密布的街道俯視,透過被污染的粘稠空氣,它在我面前展現出一幅抽象的后現代的畫面:黑壓壓的人群在街上流著,血色的夕陽散落在西邊的天際,并漫無目的地向四處彌散,高大建筑的玻璃幕墻瞬間輝映出金色的光河,車隊人流從恢弘的紅黃交錯中劃過。暮色中的北京好象每一陣風都被老北京梳理過,故宮的角樓特別寧靜,它在累了一天的歇息中,想起的一定是老北京的繁華舊事:奶奶頭上的簪花、午睡時時鐘的滴答聲、護城河里城墻的倒影、皇城根下下棋的老人、打在葉子上的瀝瀝雨聲……,這些意象糾集在一起,像壓在窖底的陳釀一樣,年頭越久越沉香怡人。在巍峨的紫禁城上空,我想象著飛過潔白如玉的花崗石臺階,邁過鋪滿青磚的太和殿,空蕩蕩的座椅上落滿灰塵。我長跪不起,等待著記憶老人把我領回。
每個城市的夜晚,都有著與眾不同的壓迫,沖突,政治,掙扎,無奈的故事,但都掩藏在夜幕里。走進王府井,幾乎所有的店都關了門,只好叫了輛人力三輪車閑逛。清華池已不存在,吉祥戲院拆掉了,坐落在街口的蒲伍房已被一家餃子館所取代……夜晚的北京沒有了白天的喧鬧,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和騎車的師傅隨意的聊著,聽著悅耳的京片子,走過了八面槽,路過了筒子河,看著東華門,有一種說不出的懷舊意味。夜晚的路燈打在古城墻上,幽幽的,將黃城根那股大氣呈現的淋漓盡致。心中想著,數百年前其中的模樣。岸邊無葉的柳樹條微微的飄著,偶爾有幾輛自行車從身邊擦過。
第一次來王府井,是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為了買一盒北冰洋的冰激凌,也是這樣一個季節,只是街道上再沒有我初次來時那種熟悉的景像了。東來順還在,但是挪了地方,從前在外面叫賣的烤肉串是再沒有了。那時我最常去的是東安商場北門斜對面的“餛飩侯”,印象最深的就是店內挨著南窗下有一口大鍋,里面放著一堆剔得很不干凈的鴨架子,成天到晚地咕嚕咕嚕地沸騰著,時不時有零碎的鴨肉飄到水面上。
吃飯的客人將交過錢的竹牌遞過去,大師傅左手將竹牌胡擄到半開著的抽屜里,右手就從案板上抓起一把餛飩往鍋里一揚,那幾個餛飩片子就隨著沸湯上下翻飛,不到一分鐘,大師傅拿起一個足有鍋蓋那么大的笊籬,在鍋里很隨意地攪和兩下,居然就把四散的餛飩全部收容,邊上的伙計拿過配好料的碗,用一個鋁瓢舀上熱湯,沖進碗里,幾乎同時大師傅的笊籬一抖,那些個餛飩就掉進了碗里。
由于這里的餛飩又好吃又便宜,每天中午晚上排隊的人都排到了街上,常常要等三四十分鐘才能喝上這個七分一碗的餛飩。后來我工作的報社就在王府井,下班后除了每兩三天喝一碗這“餛飩侯”的餛飩,還常常在周圍的大排檔中,流連忘返。把青春的熱情,消化在熱氣騰騰的吆喝聲中,浸泡冰鎮燕京啤酒的清涼中,翻滾在一碗碗滾燙的羊雜碎中……。
在后來每次回北京的日子里,我曾無數次的尋找那鴨湯餛飩的味道,卻總是徒勞無功。就象那座不倫不類的“東方新天地”,用香港人殖民文化的張揚,把從前溫馨十足的青年藝術劇院和周圍那些紅色的二層小樓給清掃了出去,用昂貴的物品拒絕著從前經常散步于此的北京人,被殖民化的小吃搬進了它的地下,卻無法復制往昔那些最質樸的生活情調,也許味道并沒有改變,可是那些跳動著年少的回憶已經蕩然無存。
建在老東安原址上的新東安商場,又一個典型的建筑垃圾,明晃晃的玻璃墻幕,透著暴發戶的俗氣,我甚至連看一下它的興趣都沒有。那個熙熙攘攘的老東安,那個可以隨意聽見叫賣聲的市場已經永遠的走遠了。只有那百貨大樓依然在這個一切翻新的街面翻新著自己,只是從前的盛景不再。她就如同一個五十歲尷尬的女人,不知道是給自己裝扮的年輕一些,還是成熟一些。就那么不倫不類地,給自己套穿著連自己都分不清楚色彩的衣服,象一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繼續著她垂暮的掙扎。
王府井的失望,讓我尋夢般來到什剎海,于我來說,那是乘載著青春愛情的地方。二十年前的夏夜,常常在晚風輕吹的時候,拉著女孩的手,走在海沿上,踩著水波飄蕩。什剎海是北海后面的一片狹長的水域,是舊時皇家獨享的一泓清池。它雖地處北京市中心,卻沒有燈紅酒綠的喧囂,也沒有居民小區的擁擠和噪雜,象一個穿越了錦市繁華后的輕輕的嘆息。
清代許多親王貝勒的宅第都建在周圍,碧瓦紅墻內悠悠地透著些神秘。清風碧水,曉嵐明月間,三百多年更替,如今這些大宅院除了如宋慶齡故居者被視為文化古跡保留下來外,其他的多是只留下來一個輪廓,變成了一些機關或大雜院。但那些長滿了殷殷青苔的舊磚墻上,深深淺淺的綠色仿佛仍在提醒著人們,關于這座城市的悠久歷史。那時水邊的胡同,曲曲折折,柳暗花明,偶爾還會傳來京腔京韻、字正腔圓的吆喝聲,聲聲透著老北京的風情,讓人感到一種與四面八方融通一脈的京味。
這“京味”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它即是北京專有的精神特質,亦是北京才有的文化意味,是這座千年古都散發著的一種獨特的味道。而這種味道,在什剎海這里特別明顯。那時常常一個人在水邊呆望,聞著這京味,漫無邊際的放縱自己的思緒,或古或今,或長或短,或遠遠地望著一個地方,腦子里什么也不想。特別是在雨天里,雨線打在水面上,蕩起層層漣漪,和遠處的樓臺亭榭、白塔、古墻,組合成一幅美麗的水墨畫,然后就讓自己也融入這幅畫里……什剎海曾給予過我年輕的生命很多的安慰。
但現在的什剎海,早已變成北京現代夜生活的代名詞。走過銀錠橋,到處是酒吧或茶吧的燈火,周圍彌漫著荷花的香味和欲望的氣息。興致正濃的人們大杯地喝酒,歌手們扯著嗓子大聲地唱著,小姐們柔聲地攬著生意……。
走進橋邊一家叫云的酒吧,進門是幾張用三輪車改做的桌子,踏著木質樓梯上樓,坐在二樓的窗前向外望去,湖面上星火點點,歡笑陣陣,載著霓虹倒影的水面,也載著搖起木槳的游船。樓下,古裝的女孩正抱著琵琶彈唱著現代的饒舌曲,夢一樣的酒色把歷史暫且打亂,凝固于一處……讓你忘了自己的所在。
這銀錠橋原是著名的北京八景之一,是位于前海與后海相交水勢細如鴨脖兒處的一座漢白玉石橋,長不過十一、二米,寬也就七米左右。因其小巧精致形如銀錠,因此得名。記憶中,佇立橋頭,西望豁然,湖光滿眼,秀拔的白楊和依依翠柳郁郁蔥蔥。
倚橋欄遠眺,那連綿南北的黯青色的西山蒙蒙然映入眼簾。遠山、碧水、綠樹、石橋……令人心曠神怡,流連之際,不知引起了人們多少遐想……。
可現在,順著波光樹影的湖面,但見遠處的柳浪之上,不知什么時候赫然矗起了一幢白色的高樓,把如黛的遠山遮擋住,真乃大煞風景。
現在的什剎海變得喧鬧,擁擠,雜亂無章。就好象一個純情的少女,因為突然陷入追逐和包圍,不知如何是好。誰給她一串霓虹燈,她就胡亂掛在家門口;誰招呼她上車兜風,她便奏著高分貝的迪斯科招搖過市;每一場喧騰的聚會她都不愿錯過,動輒喝得東倒西歪;只怕自己不夠濃艷,任何一種妝容她都敢招呼;春天走了還是夏天來了她已無暇顧及,只要人群還沒散去她就要盡情狂歡……而我又能責怪誰,誰讓她墮落和放縱?
現在的北京城,亦如同變了味的什剎海,不但整個被一層鐵銹色的粉塵籠罩著,灰蒙蒙的N環以及大街小巷,還塞滿了冒著尾氣的鐵甲蟲。老太太們白天在大門口戴紅袖章值班防壞人,傍晚在廣場、立交橋下開著最大的音量扭著秧歌。姑娘們越來越性感,也越來越招搖,小伙子們無論“胡同串子”還是“數字英雄”開口閉口都是牛B和傻B。
的士司機車一起動就開罵,罵馬路以及修馬路管馬路的人。中關村賣盜版軟件和假文憑的人怡然自得地晃在街,乞丐們在天橋上伸出晃蕩作響的鐵罐……當然,還有人晚上在三里屯的酒吧里放歌縱酒,有人夜里在“天上人間”“楚腰纖細掌中輕”……
在這樣的夜晚,有多少幽怨的靈魂在北京的上空盤旋游蕩,我不知道,那些鬼魅幻影除了給這夜的城市增添著一個又一個奇幻傳說,還能有別的什么?
【四】
上海作家王安憶曾寫道:“北京的馬路、樓房、天空和風沙,體積都是上海的數倍。它培養著人們的崇拜與敬仰的感情,也培養人們的自謙自卑。”我覺得這是一種上海人對北京人典型的誤讀。
因為北京人很少自謙并自卑,北京人歷來追求生活喜歡享受,他們得意的是舊式男人的情調:提籠駕鳥,遛彎下棋,古玩京戲,喝茶侃山。北京人好玩是為了“養眼”,追求一種呼朋喚友的樂趣,是一種世俗的精神快感,透著八旗子弟的遺風。走在皇城根下的北京人,大都有著一種深邃睿智的表情,他們的背影則是一種從容追憶的神色。
北京埋藏著許多輝煌的場景和驚心動魄的場景,雖然它們已經沉寂在北京人的心里,但這事兒還是在北京人心里藏著的。所以,他們說出話來都有些源遠流長,他們清脆的口音和如珠妙語已經過數朝數代的錘煉,他們說俏皮話都顯得那么文雅,連罵人也罵得很文明:瞧您這德行!他們不但出口成章,而且還都有些歷史學家的氣質,語言的背后有著許多典故。他們對人對事大都顯白出一股瀟灑大度,洞察世態的樣子。
北京的出租汽車司機,聊起政局,神氣的象剛剛卸任的駐外大使。大商場的女售貨員說起薩達姆和海灣,更似老牌軍事評論家。
這種姿態常常被老外地人說成是“牛”,這是因為他們太不了解北京人。北京人生活在帝輦之下,皇都之中,萬歲爺這一畝三分地上住著,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哼哼。
耳濡目染,潛移默化,自然就會有幾分華貴,幾分儒雅。這差不多也是西安、南京這些古都的共同特點。不過西安因歷史故,較之北京更為古樸厚重;南京則因地理故,較之北京便多了幾分雋秀水靈。這就好似喝豆汁,北京人喝起來津津有味,外地人一入口就覺得如同泔水一樣無法下咽。
實際上,它是粉坊以綠豆做粉絲剩下來的渣滓為原料,先把渣滓沉淀下去,再放進大缸發酵,之后上鍋一熬。吃時配些辣咸菜絲和焦圈、燒餅。花錢很少,但很舒服,很健康,還有助于消化。但外地人就消受不了,因為這腸子里灌的水不一樣,沒這個命!
北京人連活法都是富于哲學和詩意的,它并不來自邏輯推理,而來自人生的體驗。他們是有點油,但不淺薄。他們不避俗,但俗中有雅,而且是典雅和高雅。即便是最俗的俏皮話,也有歷史典故打底子;即便是最底層的市井小民,也顯得相當有學問。這種性格和機智,在朋友看來是熱誠,在仇人看來是蔑視,而在北京人看來,那是與生俱來的氣度。
北京人說話有三大特點:一是快,二是發音較含混,三是兒化音很多。不過這并不影響北京話的美感,字正腔圓。北京話,從小姑娘嘴里說出來清脆動人,從老大爺嘴里說出來則誠懇熱情,讓人聽了心里有說不出的親切和舒服。北京話天生就有一種調侃、輕松的味道。一個普普通通的事,用北京話講出來那可真是回味無窮。
比方說,當你找不到方向時,北京人叫“暈菜”,你吹牛吹大發了他們讓你“歇菜”,生氣叫“撮火”,出丑丟人叫“露怯”,強詞奪理是“窮矯情”,性格怪異叫“各色”……更有一大堆富有特色的詞句,外地人就是呆上幾十年都學不會,要想把它們的意思都琢磨透了,套句北京話說:“且”學著呢!
尤其這北京的男人,擱過去叫爺。現在雖然不興這個了,冷不丁喝一嗓子,也是爺們兒的氣勢。拍拍肩膀,那就是哥們兒。北京男人活得瀟灑,講究面子,夠朋友,夠義氣,走路邁大步,穿衣要大碼,吃飯挑大碗,買單付大帳。他們嘴里說的都是大事,心里裝的也是大事。
雖然在這大氣之下深藏著傲慢,但這種傲慢不會傷害到人。這是一種無意識的傲慢,它根深蒂固,枝葉繁茂,卻并不被北京人自己所查覺。這似乎是出乎本能的傲慢,其實就是一種境界。也許正是這種境界,使得北京人自覺得有扶弱除強的義務,使得北京人對外地人對窮人對一切不如自己的人格外寬容、格外大度、格外友好。
北京男人的貴族體現在骨子里的傲氣和場面上的隨和,他們不會像東北人對杯喝酒稱兄道弟,也不會像上海男人在一起就嘮叨家長里短。哥幾個聚在一起,或在飯館小坐,或去老地方一聚,上衣領口稍解,打坐定開始就在客套和國家大事上徘徊,從眼前的二鍋頭聊到宇航員的上廁所問題,打啤酒瓶子蓋兒侃到宇宙大爆炸學說。從某報被封的內幕,到中南海的一個噴嚏,個個不但講得有鼻子有眼,而且個個都有我要是主席將如何如何的天論。
北京男人還喜歡以傍名人為榮,每次回國,總會碰到一兩個北京侃爺說事兒。一天有一侃爺在飯局上對我們說:“你知道我昨天跟誰吃飯來著?濤濤呀!濤濤你們都不知道?是咱書記呀!”有人說吃飯了又怎么,他給辦事嗎?那侃爺說:“嘿,我跟他在西藏時就是鐵哥們兒,哪天有什么大事要幫忙,我給你們約約。”后來知道那侃爺不過是去人民大會堂的國慶招待會上蹭了一頓飯,跟主桌至少還隔著三十張桌子呢,出門就說跟“濤濤吃飯了”。
京城里名人大人物多,隔三岔五遠遠地見個名人也不算是什么,北京人的這些愛好就算是在外地人面前展示地緣優越感的一點談資吧。但北京男人愛侃的確是全國聞名,網絡上曾經流傳這樣的笑話:一北京男人向一女孩求愛,時間是三個小時。頭一個小時北京男人主要是聊國際形勢,第二個小時是聊國內形勢,第三個小時是聊北京市的形勢和天氣預報,最后一分鐘才說出“我愛你”三個字。
北京的美女很多,這里集中了一大批歌星、影星,也集中了許多的闊太太和少奶奶,但這些美女不是美過了頭,使人可望而不可及之外,就是富得過了頭,高貴得只可仰望。但這些美女大都不是北京原產,而是外來戶。
真正的北京女人:高大、壯實、開朗和熱情,有一種首都式的優越感。她們往往把賽特的奢華品當成自己的談資,動不動就要指點江山,有一種宏大的氣魄和豁達的處事態度,激情奔放、豪爽真誠。她們對生活要求很高,談論的話題從政治到體育,口若懸河,眼神中永遠透露出一種京都人的自信與大氣。她們從身量、打扮、氣質甚至皮膚,都拒絕細膩。她們多熱情,少柔情,對政治的熱情高過了米飯,她們可以不吃,但不能不說。由于在皇城根兒生活久了,見過的大世面很多,對小地方的人壓根兒就沒打上眼。飯桌上要是遇到一個成都來的女孩子,最先打的招呼是問成都在北京哪邊兒,然后才問你們那邊兒的人能吃飽嗎?不然怎么會瘦得跟柴禾桿兒似的。
北京女人確實就像放了小茴香的燒餅,自有她們本身的韻味,獨特的組成,具有一種和所有地方食品一樣的、屬于她們自己的一種品行。而且如果說這樣的東西沉淀、積累構成一種文化的話,那么北京的女人,不管是有錢的,還是沒錢的,不管是有知識的,還是沒有知識的,從一個大的文化領域上來講,她們和北京男人又恰恰有很多共同的東西,那就是爽快!
北大教授錢理群說:“北京有作為中國文化起源之一的山頂洞人文化,明清以來它作為皇城而成為中國文化的中心,在近代它艱難而慢慢地經歷向現代城市的過渡過程。傳統的本質文化在衰落的同時又頑強地存在著,因此使得變化中的北京保留了某種鄉土性。但它有某種皇城的鄉土性。”就因為做過幾朝皇都,北京人總是習慣性地把自己當成皇城子民,骨子里更注重等級觀念。
北京人長期生活在權力中心周圍,思考問題往往比較全面有大局觀,有天生強烈的政治意識與使命感。所以,很難指望大義凜然的北京人會對精于算計的上海人感冒,也很難指望清冽透明的北京人踏踏實實“小資”一回。在北京老爺們的眼里,裝得全是世界人民的大事。
天子下的城與別的就是不一樣的,天子下的民也是活得自在而驕傲的,普普通通的一個老大爺就可以跟你侃上幾天老故事。而中國最偉大最有錢最有才最能煽最貧最牛的人都齊集在這個古城里,等待著的是一個奇跡一個故事一個機遇一個貴人,也只有是天子腳下才能有這種魅力這種凝聚力。這里的每一個四合院都有一段傳說,每一片城墻上都閃爍著一些魂,每一塊墻磚都刻著一個歷史的段落。
在北京,你能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地氣,這是一種傳統的力量,厚重無形。北京人經常以此為傲,顯得特別有底氣和家學淵源,對于虛頭八腦的外地人特別瞧不上眼。北京的復雜性,不僅由于她的龐大、繁雜、紛亂,更由于她的立體、多元和復合。北京有錢人多、有權人多、有閑人多。他們自古以來相互依存,相互利用,在這個大都市里形成了一個獨特而有趣的生物鏈,演繹著一幕幕人間悲喜劇。其個中滋味,常令人說不清,也道不明。人是水土之精靈,看一個地方水土如何,只要看那里民風如何就可以了。以前北京人是熱情非常的,很有一副好客的派頭,又有儒雅之氣。現在北京的民風霸氣太重。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上天能夠把我安排在北京,這個為我準備了美麗種下了滄桑的城市,以至于讓在其中成長的我一直在為她的昨天、今天和明天添加著自己的理解和體會。用她那深遠厚重的文化始終在包容著我,塑造著我的軀干、我的思想和我的靈魂。
永遠喜歡北京,這是生長在北京陰影下的人不可救藥的奴性,像當年八路軍想念延安一樣想念北京,不放過有關它的任何訊息。我發現,雖然我在這個地球上用二十年轉了一個圈兒,我并沒能走得太遠。懷念北京的故鄉情結,這似乎仍是一種擺脫不了的宿命。
老舍先生曾說:“我所愛的北平不是枝枝節節的一些什么,而是整個兒與我的心靈相粘合的一段歷史,一大塊地方,多少風景名勝,從雨后什剎海的蜻蜓一直到我夢里的玉泉山的塔影,都積湊到一塊,每一小的事件中有個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個北平,這只有說不出而已。”
在北京的深秋里,我感到自己好象一個尋找賓語的動詞,努力將過眼的一切轉換成語句留在記憶深處。當離別之歌再度響起,盤踞在心頭的思念變成不舍。告別北京的前一天,我在圓明園廢墟上,竟然聽到一首熟悉的曲子從遠方飄來,隨著二胡開弦時的那一聲“吱呀”,我的眼淚幾乎就掉了下來:
我以為我可以忘記
只要我不回過頭來
我以為我可以當作什么都不曾發生
只要我不翻開昨天的日記
然而你總在我的夢中出現
喚醒我的心中對你不能忘卻的思念
站在曾經熟悉的斷壁殘檐面前,看著掩映在野草中的石柱、石碑,忽然感到美好的一切原來竟是如此的脆弱。集萬千人力、天下的財富所建造出來的美麗,竟然會在一場大火后蕩然無存。留下的是無盡的傷痛、懷念和對未來的等待。
正象人生命中快樂的光陰,轉瞬即逝,再也無法找尋。我在廢墟中徘徊,仿佛又看見那金碧輝煌的昨天,宮裝的婦人、道貌岸然的貴族王公,當命運的手使他們意識到人間的特權也無法改變他們對自己命運的無力時,他們是否明白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站在夕陽下,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我的靈魂深處打下了烙印,和我的血液一起流淌。或許平凡的日子里我可暫時忘卻它,而一旦發生些什么事,它就會浮現出我的心海。正如同對舊情人的刻骨思念,永遠不會提起,可是一生難以忘卻。
看著園明園周圍漸漸高起的新樓,新與舊對比越是鮮明,就越讓人有一種古老與現實、歷史與未來的斷裂感。那許多毫無個性、與周邊的環境極不協調的瓊樓玉宇,與其他乃至國外的城市沒有區別的寫字樓公寓,讓我不禁感慨萬分:北京的帝王氣呢?幾百年的傳統風俗呢?北京人將來該玩味什么?以什么為驕傲呢?
現在的北京是越來越繁華,然而我所熟悉的故人和熟悉的舊地都在消逝中。每次回來,都不免覺得凄涼孤獨,已恍然不知這是誰的城市了。時代的變遷迅猛地涂抹著我的記憶,當我試圖循著內心的地圖尋找舊日生活的遺址,我發現一切早已蕩然無存。
現代文明和物質的融合,已經使得北京人的情感漸漸麻木、道德漸漸退化、頭腦漸漸地回到蒙昧時代。利益與金錢才會讓他們為之動容,股票與債卷才會讓他們充滿激情,期貨與基金才會讓他們關注。哀哉,北京的精神,北京的靈魂,北京的味道。
嶄新的樓廈和立交橋改變著北京人的生存背景,阻斷了我與過去的聯系,那些曾經真實地介入我的生活的一切,仿佛都成了無法證實的幻覺。灰色的紅橙黃綠,灰色的車流,灰色的人群,大街小巷里嘈雜、熙攘、紛亂的聲音。讓我站在此時此刻的人海中,思緒無法寧靜,更尋不到來路,好像我就沒來過這里,好像這里是沒有過程的終點,沒有原因的結局。
在北京的那些個無數個日夜,我無數次從想象中出發去努力靠近那個曾是我故鄉的城市。我把構成故鄉的要素一片一片抽取出來,然后再將它們不停的移動,組合,那無限可能的城市面貌是如此的不可捉摸而又如此的執著熱烈。在追索北京這個故鄉的過程中,我日益地感到有一天我終將離去。也許只有離去的時候,我才能知道我的追索是不是與現實相符合。就象馬可波羅說的,“有一天我總會啟航,但我不能再回來了。那城確實存在,而它有一個簡單的秘密:它只知道出發,不知道歸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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