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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燕志華

文章首發于公眾號“新京報評論”。文字稍有改動。

這兩天，人們被一系列的“評審組”造假事件驚呆了。先是某個書法愛好者參賽之后，發現評審組專家成員“張吉惟，林國瑞，林玟書，林雅南，江奕云”，竟然沒有一個是自己認識的，然后就隨手上網一搜，才發現這幾位大神名字原來出自百度文庫里“中國10000個常用名”的資料，而且人名排列順序都沒變。

如此不可思議，就相當于廟里的泥菩薩突然現身集市帶貨了。這件事在網絡曝光之后，引發了網民的普遍興趣，然后大家就紛紛手癢，用這“五人組”當做關鍵詞進行了搜索，結果網民自發的集體行動，一下子搜出了年度魔幻現象：這個“五人組”，竟然已經在國內為數不少的重要活動中齊齊現身，而且排列順序都保持了網絡 “神位”。

比如，這個“五人組”是湖北省十堰市竹溪縣一個高達3188萬元投標項目的評審小組成員，他們還出現在杭州某所大學“人文學院福彩公益金受助名單”、首屆“華夏杯”全國書法大賽特等獎名單、某屆全國青少年播音主持考級前五名榜單上面等。相信接下來在網民的接力努力之下，他們活躍的行蹤還會有更多曝光。

再結合此前少數高校出現的假學術、假教授等造假事件，相信在臨近年末的時候，諸如“草臺班子”“假冒偽劣”等詞將深深刻在網民的記憶中。

就以這個五人組事件來說，人們在歷經第一波的“拍案驚奇”之后，感到更加震驚的是，這種造假既沒有體現高超的技巧，也沒有什么智慧含量，它就是將網絡冷僻的資料進行復制黏貼了一下，然后就堂而皇之地成為正式文件，然后一個社會活動就可以昭告天下、流程合法合理了。但是如此侮辱公眾智商的行為，為什么竟然就輕易通過了所在機關乃至上級部門的把關了呢？而且從現實看，這樣的騙局不止一家，而是很多家，有可能這個名單還在增加中。

簡單卻有效的伎倆，讓我們感覺有必要探究其背后的社會邏輯。

一個評審組為何要將這個并不實際存在的“五人組”當做實際評委名單？很顯然是為了活動形式完備之需，以接受權力部門檢查或者群眾監督。從現實的情況看，這個“五人組”很顯然在各地都順利通過了各種檢查和監督，但是未料最后一關遭遇網民殺出，結果功虧一簣，最終跌倒在了網絡監督的門前。從事件目前的進展看，“五人組”降臨的地方多已發出了通報，網民坐等調查結果即可。

由此能夠看出形式主義為禍之烈。就以上述那個3188萬元的招投標事項來說，由于評審組都是虛設的，可見這個招投標本身就是走過場，最后難免是由內部進行了分贓，甚至連評審專家費都免了，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老鼠倉”，至于公平正義和制度建設，早已被掏空，只剩下一個制度“稻草人”。

從類似事件，我們能夠發現一個秘密：任何弄虛作假行為，如果要確保成功，最重要的就是能夠闖過第一關，也就是直接主管部門的這道關。只要首道關能夠扣關成功，接下來肯定勢如破竹，步步通關。原因何在？

因為只要權力的第一道閘門打開了，第二道把關者會傾向于認為，第一道關是“首問負責制”，第一道關既然沒問題，那我又有什么理由阻攔？結果以此類推，到了最后一道關，也就是最終審批者手里，他們同樣認為，前邊有如此之多的嚴格把關，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即便不同意，還要經過如此之多的程序排查和倒查，想想都頭疼，結果大印一蓋，大手一揮，就放行了。

我們由此會發現，很多檢查和監督制度，表面看有重重把關、道道監督，但是最重要的關口不過就在第一道，一旦第一道失守，后面各個關口不過流于擺設罷了。

就如大學人才造假問題，無論是相關負責人知情還是不知情，只要他這第一關過了，就意味著下面每個程序都形同虛設了，因為下級各個部門都傾向于認為，領導都同意了，難道還有錯？即便看到蛛絲馬跡有所懷疑，大腦轉半圈也就停止了思考，然后輕輕放過。因為只要較真，就意味著不信任領導、跟領導過不去，那就可能產生風險后果。體制內有多少人愿意就此“冒險”呢？而且，即便出錯，第一負責人也是上面領導，而不是下面各部門，因此大家也樂意順水推舟，大做好人。這意味著，在當下的權力結構下，只要相關負責人首肯了，接下來也就常常一路綠燈，騙子大功告成。

我們由此獲得的一個警示是，任何一個造假事件的背后，都暴露這樣的現實，那就是第一道關口的輕易失守，以及相關負責人把關意識出現嚴重問題。在現實中，還可能出現這樣的情形，就是第一道關口的負責人被忽悠或者“被擺平”之后，還常常幫助行騙者繼續通關，這更加凸顯了守住第一道關口底線的重要性。

從“五人組”事件也能看出，只要能夠“搞定”“擺平”直接的主管部門或其負責人，不光評審組能夠“下載”，我們也高度懷疑其它程序問題、費用問題、資金分配問題都能夠“虛構”或者造假，從而一個典型的“草臺班子”卻能打著嚴肅的旗號在社會招搖過市。

但是類似事件，還暴露了另外一個事實，也是更為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組織者、行騙者和基層相關負責人都嚴重缺乏網絡意識和輿情素養，認識不到在今天的網絡輿情時代，網民通過網絡進行的群眾監督和網絡監督，其效果常常超過很多線下的檢查和監督形式，一旦曝光，那不光身敗名裂，而且往往還要承擔法律后果，地方政治生態也會遭遇難以承受之重。在網絡輿情出現的數十年間，已經倒逼了中國的持續進步。輿情倒逼效應，是在改革開放的實踐敘事之外，另一種網絡敘事，值得我們的思考。

這也是為什么，人們看到上述一些騙局之后，會大感驚奇，因為人們想不到，在今天的網絡輿情時代、在網絡監督如此嚴厲的形勢下，竟然還存在如此拙劣的騙術，并且大行其道。這只能說明，行騙者以及權力的把關者，其網絡素養實在太低了，以至于依然活在網絡之外，他們的精神止步于數十年前的前網絡社會。但是網絡社會會對傳統社會進行降維打擊，這意味著他們的傳統騙局，遲早會曝光在網絡監督之下，遭到嚴厲的抨擊和懲處。

這提醒相關部門的負責人，一定要提高把關意識和把關能力建設，千萬不能存在僥幸心理，否則事情遲早會遭遇網絡監督，一旦網絡曝光，那后果絕不是少數人能夠承擔得起的。

作者簡介：

燕志華 博士

高級記者/紫金傳媒智庫研究員/輿情管理顧問（具體參閱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