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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燕博士

近期關于“悼明”的話題，成為網絡熱點。然后引發了相關部門的警惕，于是針對“歷史虛無主義”的思潮批評又成為一個網絡治理主題。

我梳理了一下網絡熱點的來龍去脈，對于這個“悼明”熱點，有了如下的看法，和大家進行一些交流。

“悼明”的意思，就是“悼念明朝”，這個熱點來自于網絡博主“吃瓜蒙主”的觀點，認為名著《紅樓夢》實際是一部“反清復明”的作品，比如林黛玉是崇禎皇帝，賈寶玉是傳國玉璽等等。結果經過網民的自由發揮，“悼明”觀點被放大，走到了荒誕的地步，比如美國動畫片《瘋狂動物城2》也是悼明之作，因為主角Judy的中文翻譯是“朱迪”，和明朝皇帝朱棣讀音相同，等等。

其實有點文史素養的讀者應該都知道，這種觀點早在民國時期就已經興盛一時，并單獨產生了一個流派叫做“索隱派”，也就是對于一些文學作品中的人物、行為、情節等和歷史情節進行聯系，認為虛構的故事對應著很多史實，寄托著作者的一些隱秘思想。

由此，索隱派成為紅學中的一個著名流派，他們的目標是探索作品中隱藏的真實故事和人物，比如，認為《紅樓夢》反映了某些歷史事件或家族事務。該派別的代表人物和著作有蔡元培的《石頭記索隱》等。

但是索隱派遭到了另外一個名人胡適的激烈抨擊，他認為索隱派的研究往往過于依賴猜測和推測，而忽視了對作者生平和歷史背景的考證。他認為《紅樓夢》應被視為曹雪芹個人經歷的自述，而不是對歷史事件的隱射。由此，他開創了紅學研究的考證派，和此前的索隱派并駕齊驅，成為紅學研究的兩大著名派別。

結果這樣的文學領域的爭論，到今天被自媒體博主“吃瓜蒙主”以新鮮的觀點推出來，以“吃瓜”的姿態來“蒙人”，結果如同大瓜拋到流量池里，制造了巨大的流量。由于具有文學素養和文史考據功底的網民并不算多，他們認為這是一種時髦創新的觀點，乃至大有深意，一時激起網絡巨大流量。

在我這個老文科生看來，類似這種文學爭論，只是浩如煙海的文學史中的一朵浪花而已，并不覺得新奇，但是在今天的新媒體時代，自媒體博主使用新話術重新包裝隆重推出，對于廣大網民來說，特別有吸引力。這種做法特別像司馬南挑戰聯想的行為。在他做視頻之前，各種舉報聯想的文字和證據都很豐富，他只要將這些內容重新制作成視頻即可，然后激起了網絡的驚濤駭浪。

但是為什么“吃瓜蒙主”的觀點會產生這么大的影響呢？這又涉及到官方的行為了。

這也是我近年來觀察到的一個網絡現象，那就是網絡自媒體的很多做法，一旦和官方的一些做法產生同頻共振，常常會沖上風口浪尖，賺到巨大流量。也就說，很多熱點的出現，完全是官民雙方合作的結果，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總之官方表態，自媒體制造話題泡沫，結果就會激發出很大流量。

官方的行為包括如下兩個方面：

一是，官方修的“清史”由于涉及到嚴肅的民族國家敘事和史觀問題，并涉及到和國際所謂的“新史觀”的輿論斗爭，至今一直未能正式完成，這個事件已經從學術界擴散到了網絡，形成了各種碎片化的解讀，網民已經略有耳聞，這增加了網民對于明朝才是“正統”的相關猜測和想象；

二是，已經成為幾代人全民記憶的朱元璋的“鞋拔子臉”，在今天竟然完成了“文化美容”，在正式的歷史書中已經變成了“天庭飽滿”“神態莊重”的“大帥叔”。這就像隔壁的鞋拔子臉老漢到城里網吧泡了幾天回來之后，突然變成了布爾什維克風格的國字臉。人們自然會猜測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是注射了黑科技，還是國家改造了他，以賦予他某種神秘使命？人們一時無所適從，也疑惑重重。但是專家嚴肅指出，為什么朱元璋長期以來被安上了一張“鞋拔子臉”，完全是清代故意丑化的結果，因此今天有必要撥亂反正，讓歷史恢復原貌。這樣一來，幾乎也是否定了以前讓鞋拔子臉進入教科書的那些歷史學家了，很明顯，他們被清代統治者欺騙了、洗腦成功了。

官方在明清歷史領域的兩種文化痕跡，在網絡上被自媒體各種解讀，漸漸成為熱點。這一點，特別像以色列在中國百姓心目中的評價和印象在這幾年慢慢走低、并達到了一個歷史性新低的發展歷程。首先是具有官方色彩的相關人士提出了具有強烈的意識形態色彩的“昂撒集團”“猶太財團”等關鍵詞之后，民間自媒體又盡快完成了給以色列貼標簽的10萬+文章的普及，結果作為傳統友好國家的以色列，很短時間內，其形象已經由灰變黑了。

這種明清領域的熱點，如今又迎頭撞上了“吃瓜蒙主”的一套文化解讀的迷蹤拳，結果一拳正中網民的心窩子，網民被徹底打醒了，也完全理順了各種碎片化信息背后的邏輯：

原來一些都是為了“悼明”，是為了反清復明！這背后或許就是一盤文化大棋！

這種觀念和邏輯，特別容易契合那些聽著戲曲、揚琴、打鼓、評書長大的多數網民的文化心理，認為這才是文化、這才是歷史。他們會在網絡傳播和點贊“吃瓜蒙主”的觀點，然后網絡就突然爆紅了。

但是這樣一來，卻一下子驚動了官方的相關部門。

因為在他們看來，這種類似于“戲說歷史”的做法，特別像“歷史虛無主義”的面孔。歷史虛無主義總是在戲說和歪解歷史的過程中，完成了重塑歷史、改造人心的目的，最后讓人們放棄了主流價值觀，被帶歪節奏，然后虛無主義者就開始夾帶私貨、任意打扮歷史了，正所謂“欲滅其國，先改其史”。這種“悼明”的熱點，無疑引發了相關方面的警惕和行動，反擊“歷史虛無主義”也成為治理話題了。

但是問題在于，一旦官方相關部門決定從意識形態風險的角度對此類“吃瓜蒙主”進行狙擊和處理，這就會意外導致另外一種輿情后果，那就是“刪帖即證實”的應驗心理。網民認為你處理這些內容博主了，反倒證明他們說出了真話，暴露了一個大秘密。這反倒促進了內容的進一步走熱，流量進一步變大。

我們由此可以看出，很多熱點的爆發，完全是一種官民聯手、歪打正著的結果。很多社會治理和網絡治理的強制性做法導致了網絡心理后遺癥，意外讓官方權力之手成為流量的“畫龍點睛”之筆。越是限制，越是推動傳播。

正如你越撲騰，要抓住那只救生圈，救生圈反倒越漂越遠。因為你意外制造了水波的傳播力。

所以我的看法是，這段時間出現的“悼明”熱點，背后其實是希望制造流量的自媒體博主，意外搭上了官方動作的“東風”，而半信半疑、困惑不解、文史素養并不太高的網民群體，一旦被新鮮的觀點擊中了內心的陰謀論和“戲曲史觀”，又會熱烈追捧，結果導致了流量的一句爆發。

而官方針對“歷史虛無主義”的治理，又驗證了“刪帖即證實”的群體心理，進一步推高了這個熱點，成為了一個全民話題。這特別像一個河流，如果順流而下，就不會怎么洶涌，但是如果你在中間豎起一個大壩，打算阻攔或者進行治理，反倒強化了河流的能量，終于變成了激流洶涌了。

所以我的總結是，近期高度類似于反智主義的“悼明”熱點，遭遇了理性主義的網絡治理，終于演變成了一場全民的話題狂歡。

作者簡介：

燕志華 博士

高級記者/紫金傳媒智庫研究員/輿情管理顧問（具體參閱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