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民族團結，我們需要什么樣的民族團結？

之前已經就團結問題，跟大家粗略地表達過一些觀點，我們再系統聊一聊。

最近一六四四史觀很兇，官方媒體出來批判，各路人馬也站出來，對其大加撻伐。

這個民族團結一直是政治正確，我們從現狀層看過去，國家大概有幾個很核心的提法，從描述層上，是既要又要還要，就很容易讓人覺得很模糊，這也就導致我們現行的所謂對于團結的解讀基本上是圍繞如何通過讓利和扶持，來維持團結。

民族是一個所謂想象的共同體，我們可以看幾個少數民族博主測血統的例子。

阿依圖娜，第一位的是蒙古血統15%，維吾爾族血統第二12%，娜小耳北方漢族16.8%，蒙古11.2%，維吾爾第三位11.1%。麥麥疆，維吾爾族19.5%，通古斯11%，北方漢族10%。

這幾位博主，面相已經和內地人有很大差異了，那仍然在血統論的層面上不是純粹的少數。但這就迎來了一個問題，這幾位博主測基因之前自認是純粹的少數民族，為什么會出現這種實際基因和民族認知不一樣的結果呢？

而這意味著一個事情，那就是民族是一個構建的想象的集合體。和你的具體基因比例沒有什么關系。一個人覺得自己是什么族，是因為他從小什么語、吃什么飯、過什么節，他的家庭記憶和文化習慣是什么方式。文化比DNA更決定了一個人的歸屬感。

這一點最明顯的是一些因為宗教信仰原因而被劃分到少數民族群體的族群。純粹是宗教原因。在DNA的層面上的差異性是很小的。

這確實說明了并沒有一個從上古時期就未曾改變的、純粹的“少數基因”。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廣大族群形成了大雜居小聚居的傳統，有著深度的基因交流。中華民族這個東西在基因層面上就是客觀存在的。

這也就造成了一個問題，民族不是一個本體論問題，而是一個認知論問題。所以差異化扶持，本意是促進平等，但在認知論上，它不斷地在打磨和加固族群之間的邊界

本來一個青年，可能在城市打工久了，留了下來，生活習慣已經高度原子化、都市化，這就是民族融合，這就是民族團結。但如果有人時刻提醒他“你有基于身份的特殊待遇”，那么他為了維護這份利益，就必須在認知上不斷強化身份。

更要命的是，民族身份這一欄要么是0%要么是100%，在紅利的引導下，這種身份往往還會傳到下一代，繼續塑造一個壁壘。

這是一種理性選擇，反而像我這樣沒有選擇走后門改少數民族，主動接納了多數民族身份的是異類。

這個特別像明朝宗室，只增不減，自然壓力越來越大。

美國歷史上也有類似經驗，一滴血原則，你只要基因里面有一滴黑人的基因，那你就是黑人，那同樣的在我們這個社會里面，只要你有一點少數的成分，那你就是少數。這又反過來印證了我之前所說的，民族它確實不是一個本體論問題，而只是一個認識論問題。

當這些孩子長大，他們身份證上寫著少數，享受著紅利，但他們可能連一句民族語言都不會說。然而，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他們會成為最堅定的維護者。

而這些二代三代在文化習俗和生活方式上，可能比多數還多數。

這就造成了一種倒錯。在民族是一個認識論問題的基礎下，搞大水漫灌只會讓少數人反復確認雙軌制的必要性，知道自己現在的身份很值錢。

我們明明生活在一個生物基因和文化習俗都在加速融合的時代，但我們的激勵機制，卻在人為地凍結了民族進一步融合。

這種雙軌制延宕到今天，造成了現代的民族主義情緒回潮，產生了皇漢，你說皇漢破壞團結，那我有一說一，其實是很多東西倒逼皇漢出來破壞團結的。

其實把互聯網往前倒10年，2015年16年在網上最熱議的矛盾不是男女矛盾，而是回教矛盾，那些矛盾是怎么來的呢？當時是因為三股勢力滲透，部分少數民族地區出現了一些極端組織。是出了很多惡性事件的，2013年10月28號天安門金水橋恐怖襲擊，2014年31昆明火車站暴力襲擊，新疆也發生了不少惡性事件。

那些年的中國面臨的反恐形勢是很嚴峻的，社會對于宗教和部分少數民族的意見也是非常強烈的。

我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互聯網，牢章自己手機里面到現在還存著一些不清真的表情包。甚至當年我覺得，以大家言論的激進程度，沒發生反向的惡性事件，確實是多數民族骨子里的溫良了。

后來過了幾年，這個矛盾好像就下去了，也不是強行摁下去的那種不提了，而是大家好像真的不提了。這代表著一定發生了一些輿論場明線，這不是暗線。

案件是什么？就是在新疆發生的反恐斗爭，甚至于當年中國和西方還能在新疆的反恐上部分合作。拿反恐來指責新疆的人權問題，是2020年之后東西方關系緊張開始的事情。

2015年是新疆反恐的第1個周年，根據法制日報的說法，全區共打掉暴力恐怖團伙181個，96.2%的暴恐犯罪團伙被摧毀在預謀階段。

2021年7月14日，國家反恐辦副主任、中國公安部反恐怖局副局長吳鑫表示，自嚴厲打擊暴力恐怖活動專項行動開展以來，全國共打掉團伙1900多個，抓獲人員14000多名，繳獲爆炸裝置2000多枚，全國已連續4年多未發生暴恐案事件。

然后我們才能看到，2020年前后，西方開始炒作新疆問題的時候，中國社會沒有再產生內部爭議，一致對外，這個問題上是皇漢也沒什么意見的。

因為全中國人，無論少數還是多數，都真真切切的從流血和斗爭當中明白了，要控制暴恐事件，必須堅決執行斗爭。以斗爭求團結則團結存，民族團結不是天上掉下來來的東西。甚至我可以說新疆和內地的民族團結工作是做得最好的地區之一。

邊疆地區的漢族和少數民族同胞也確確實實地承擔起了團結的義務，權利義務只要對等，中國人民是不會產生什么大漢族主義情緒的？閑的嗎？

當然，通過嚴厲打擊，只能解決離心力的問題，更進一步的問題是如何培育向心力。

是一，當然是現代化，很好理解，就是各個民族要完成工業化，進入現代化生產，魔怔的最大成因當然是貧窮。所以國家才會如此的重視邊疆地區的扶貧建設。基礎民生，農業，教育，治安，村村通，我非常贊賞這些政策和成果。

這方面我只有一個意見，大基建的邊際效益在遞減，不如多搞補貼搬遷，鼓勵人員流動，三峽干過，沒理現在做不到。

另一手是民族融合，最近這些年官方提出一個中華民族共同體敘事，顯然是已經意識到了強調民族劃分的這種民族政策將來伴隨人口比例變化會巴爾干化，這不算什么好消息。

中華民族這個共同體趨勢要想真正立得起來，就必須真正成為一個不可分割的高階概念。具體的民族只是文化層面的亞群體。在政治法律上，只保留中國公民這一身份；在文化風俗上，允許保留民族特色。

很可惜的是，目前大家庭里只有一個民族得到了這個待遇。

那一定有人問了，牢章，以后還要不要扶持弱勢群體呢？我們的回答是，當然要扶，這是社會公平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不能大水漫灌的扶。因為最開始已經論述過了，目前的民族人口學和基因層面已經完全失準了，繼續作為扶持依據非常僵化。

一個北京海淀區、父母是高知、家里有兩套房的考生，和一個生長在甘肅定西、父母是農民的考生，誰更需要加分政策？顯然是后者。

要積極改革，看家庭納稅記錄、戶籍所在地的人均GDP，搞“邊疆區定向扶持”和“社會階層定向扶持”，把那些在大城市里“蹭紅利”的中產剔除出去。

經濟和社會地位是第一性，要看透意識形態的幻象，直面實在界，大家是基于共同的經濟困境站在一起，而不是基于不同的血統互相嫉妒，這是新中國1949的史觀，本應該超越1840史觀和1644史觀的地方。

只有當一個人不再能通過展示自己的身份證來換取特權時，中華民族的國族認同才能真正壓倒一個已經在基因層面被證偽的民族認同。

這方面的壞例子，蘇聯已經給我們開頭了，蘇聯革命后設置民族事務人民委員部，后面變成民族事務委員會，

蘇聯在20世紀20年代推行本土化政策，強調民族地區的自治權，希望削弱俄羅斯中心地位，爭取小民族信任。我們不否認目的當然是積極的，是為了團結的。但另一方面當持有某個民族身份是有利可圖的時候，劃界這個行為本身就把未必自覺的群體差異制度化，民族身份就要不可避免地被強化了。

通俗點來說，知道自己是什么民族不重要，甚至于很多少數民族國主一測自己的基因型，用高情商的說法講，民族融合的水平還是蠻高的。民族這個標簽能在現實中給你帶來什么，才重要。

1926年蘇聯第一次全國人口普查，民族身份成為行政身份標注。

問題是民族這玩意兒在當時的蘇聯也是個新鮮玩意兒，很多人以前在定義自己是誰這個問題上用的是宗族、所在地等層級，民族身份的制度化和永久化反而是新鮮事，正如阿納斯塔斯·米高揚所說，蘇聯致力于“創建和組織新的民族”。

蘇聯鼓勵在任用本民族干部、建立民族機構與學校。中央與地方、民族事務部門因此產生大量職位、機構與經費需求。反過來說，當民族問題被強調時，也就反過來成了官僚爭取資源、擴張職能的正當理由。把民族問題制度化并創造了官僚利益鏈條，本身便制造并固化了對“民族工作”持續性的需求。官僚部門若失去問題存在的理由，就可能面臨資源削減甚至被裁撤的風險。用問題立項、用報告爭資源，這是蘇聯內部的常見現象。

赫魯曉夫上臺之后更是加強了這一現象，1956年蘇共中央有一份文件關于改進蘇聯國民經濟領導問題的決議，繼續給各加盟共和國擴權。

1972年，所取得的營業稅基本都保留在國內，哈薩克還從全蘇聯當中領到了4.56億盧布的巨額補貼。

之前在新疆的例子已經講過了，不是不能惠，而是不能無義務的惠，惠是為了形成統一戰線大家蹲在一個戰壕里邊，只有在統一戰線之中才能得到一個團結的集體。

而蘇聯的民族關系，經濟文化教育政治等等各方面全在強調獨立性。

當一個群體既有自己的認同，又有自己的土地，還有人口和一整套行政機構，甚至還在不斷加強自己的利益鏈條，這將來會發生什么，大家是想象得到的。

在這個問題上，列寧最開始的想法是對的，在各民族交往融合的過程當中，當然不能夠人為去壓服，但列寧期待社會會自發地選擇共同語言，會自發地形成一個更加均等的結構，這也可能實現，但前提是不要有一個赫魯曉夫時期以后蘇聯民族部門這樣，從中央到地方的加盟國官僚組織在不停的強調你和別人不一樣。

很多人說，少數民族把自己的根脈丟掉了，民族融合的過程是要丟掉自己的身份，漢化。其實未必，是現代化改變了每一個民族。

南方漢人，北方漢人，西北漢人，上墳、結婚、生育，漢族從農業社會繼承來的社會傳統也在以驚人的速度丟失，沒什么值得懷舊的，這正是現代化的過程。現代化必然讓人拋棄掉那些不適合于工業社會生長于農業社會的傳統。

而剛才也已經說了，蘇聯這套強行劃分民族的守法，本來也沒有多強烈的現實意義。現在的許多民族意識恰恰是分割民族之后的現代化產物。

其實這些觀點也不是什么新東西了，特別是蘇聯跟中國交惡以后，在西域制造了大量惡性外交事件，當年的權力核心是非常清楚蘇聯這一套民族政策潛在危害的。結果隨著歷史的變動，連從蘇聯的尸體上學習到的經驗也被一并打倒了。

除了宗教以外，文化也會塑造社會目前在各種文化領域所出現的，強調差異，強調民族性，我們必須盡快注意到，這種情況才是最不利于民族團結的。

當然我要插一句嘴，相比人家4+4那種權貴家庭出來的特權階級那還是弗如遠甚。中國社會最大的特權是資產和權力帶來的。

如果非要我念團結經，那我也可以念。我們應該認識到，國家在新疆所執行的民族團結政策是卓有成效的，經驗是值得吸取的。

但同時并不是所有的民族分裂都是通過暴力和極端主義的方式，部分群體強調文化和種群的特殊性，也可以成為某種分裂意識的載體，我們在文化和宣傳口一直面對的情況是不該管的事情要管，真正該管的東西反而又不管了。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不認為現在的皇漢，其實是天生就要站出來制造民族，不團結和分裂意識的恰恰是被刺激走向了當下的結果。

這也是最近這些年愈演愈烈的民族主義宣傳所帶來的副產物，制造了正在高速傳播的皇漢群體。

漢族的民族自覺，歷史上存在，甚至是辛亥革命的主體因素，但已經退居二線很久了，最近十幾年才成為顯學。因為歷史和身份是一種回溯性構建，史料浩如煙海，一個個體可以無意間看到歷史故事，從而決定自己的思想，但從群體上看發掘材料制造群體認同這件事情本身是先行的，此后才是從史書和典籍里尋找內容。

當56個民族里面有55個具有特殊性的時候，不具有特殊性，本身也變成了一種特殊性。

新疆的治理經驗已經充分說明了，皇漢群體現在對于團結政策的討論，并不是真的不要團結、要棄地、要開圖、要人換種，要石頭過刀，漢族在當下社會輿論當中的不滿本質上是對于無義務的團結讓利所進行的反對。

現在要保持團結，最重要的問題是停止那些制造不團結的因素。

一直不愿意搞，最后的結果就是1644史觀憋個大的。

有的人，除了不懂大眾，也完全不懂民族團結理論，只追求表面的團結，完全不知道團結本質是什么，做了什么，怎么才能團結。

最后不可避免就會認為，團結的原因是俺鬧分配認為民族團結的根本在于鎮壓漢族民族感情。進而在21世紀的中國復讀20世紀的日滿一體國策，能如此挖民族團結的墻角，還要說自己是為了保護團結，水平太次了。

章北海的自然選擇

Après moi, le délu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