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 正在喪失產品專注力和安全信仰,變成一家交易公司
過去三個月發生的一系列事件——Code Red 備忘錄、產品線大砍、一天之內關閉 Sora 并撕毀 Disney 合約、五角大樓合同、1220 億美元融資、《紐約客》一萬字側寫,每一件單看都是大新聞,但放在一起看,它們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家公司的決策邏輯已經完全被交易驅動,產品和使命被排到了后面。
做出這個判斷的最好證據,反而在 OpenAI 的外部。2021 年因安全理念分歧從 OpenAI 出走的 Anthropic,今年年化收入 300 億美元,超過了 OpenAI 的 240 億。一家不到 5 歲的公司跑贏了自己的母體,而它的打法:三個產品、一條路線、只做深不做廣,恰好是 OpenAI 的反面。
一家公司選擇做什么和不做什么,比它擁有什么資源更能說明它是誰。
戰場
2024 年 12 月年化收入 10 億美元,2025 年底 90 億,今年 2 月 140 億,3 月 190 億,4 月 Anthropic 官方確認 300 億[1]。連續三年 10 倍增長,最后一個月新增 110 億。
OpenAI 月收入約 20 億、年化 240 億,在收入上反超了母體。
但真正重要的不是誰賺得多,而是怎么賺的。
Anthropic 年消費超百萬美元的企業客戶兩個月從 500 家翻到 1000 家[2],財富 10 強中 8 家是 Claude 客戶,每月活用戶貢獻 211 美元——OpenAI 對應數字是每周活用戶 25 美元,變現效率差 8 倍。用戶少得多,收入反而更高。我認為這個數據揭示了 AI 行業一個根本性的結構問題:價值在企業端,不在流量端。誰能讓企業客戶心甘情愿掏大錢,誰就贏了。OpenAI 拿的是 9 億周活,但這些周活里絕大多數是免費層的對話和搜索,付費轉化率遠低于 Anthropic 的企業深耕路線。流量是冷冰冰的數字,它從來就不等于有人愿意掏錢。
推動 Anthropic 這輪增長的核心武器叫 Claude Code[3]。2025 年 5 月發布,9 個月 25 億年化收入,目前 GitHub 上 4% 的公開 commit[4] 由它生成,年底據報道可能達到 20%——全球每五個代碼提交有一個來自同一個模型。但 Claude Code 的成功不只是因為模型好。據 The Verge[5] 采訪的多位開發者,即使在 Google Gemini 3 跑分碾壓 Claude 的時候,他們依然選 Claude Code,因為體驗好。這個信號比任何 benchmark 都重要——AI 編程工具的護城河在開發者體驗,不在模型評分。一旦開發者的工作流建立在某個工具上,切換成本就會變得極高,類似于程序員對 Vim 和 Emacs 的信仰。當 Anthropic 內部 70%-90% 的代碼由 Claude Code 自己寫自己、它的創造者 Boris Cherny 一個人 12 月就提交了 300 多個 Pull Request 的時候,這已經不是一個產品了,而是一個自我增強的生態。
我覺得 Anthropic 最值得注意的特質還不是增速,而是克制力。Claude 對話、Claude Code 編程、Cowork 企業協作,就三個產品,三個都打透,所有更新都圍繞同一條主線——今年 2 月 10 項更新,3 月 12 項,沒有一個跑偏。為了撐住需求,和 Google、Broadcom 簽了數吉瓦級 TPU 算力協議[6];Claude 同時跑在 AWS Trainium、Google TPU 和 NVIDIA GPU 上,是唯一在三大云平臺同時上架的前沿 AI 模型。三個產品,一條路線,一個飛輪:產品好用 → 企業買單 → 收入飛漲 → 換算力 → 模型更好 → 更多客戶。
Anthropic 3800 億估值[7],OpenAI 8520 億——收入更高、增速更快的那家,估值只有對方的不到一半。IPO 定價的時候,市場會給出自己的答案,這個倒掛不會持續太久。
交易
把目光轉回 OpenAI
如果你只看一季度的諸多事件——Code Red、砍 side quests、關 Sora、終止 Disney 合約、人事動蕩、1220 億融資、超級應用——你可能覺得這是一家在做戰略調整的公司。但如果你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些事情為什么會同時發生?答案指向的就不是戰略,而是公司的 DNA。
1 月,Altman 全公司郵件宣布「Code Red[8]」。直接原因是 Google Gemini 3 在基準測試上超過 ChatGPT、Claude Code 在開發者社區口碑質變。緊急收縮,暫緩廣告、購物、健康 Agent 等項目,每天一次進度會。但這里真正值得追問的是:這些被暫緩的項目是誰批準啟動的?它們消耗了多少資源和人力,以至于核心產品 ChatGPT 的競爭力被稀釋到需要拉 Code Red?上一次有 AI 公司拉 Code Red 還是 2023 年 ChatGPT 橫空出世后的 Google,風水輪流轉的速度令人感慨。
3 月 17 日,應用 CEO Fidji Simo 的內部郵件[9]說「我們不能因為副本任務而錯過這個關鍵時刻」。被砍的項目列表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Sora、Atlas 瀏覽器、Jony Ive 合作硬件(音箱、眼鏡、臺燈)、成人內容。保留的方向是編碼和企業服務。這里有個非常黑色幽默的地方:OpenAI 砍掉所有花哨項目后決定聚焦的方向,恰好是 Anthropic 已經在贏了兩年的戰場。就好比你花了兩年半同時學鋼琴、畫畫、書法和馬術,突然發現隔壁只練鋼琴的孩子進了音樂學院,于是宣布也要專注練鋼琴——但人家已經練了兩年半了。
一周后 3 月 24 日的故事更能說明 OpenAI 的行為模式。那天上午 OpenAI 和 Disney 團隊還在一起做 Sora 項目,下午突然宣布關閉 Sora[10]、終止 10 億美元 Disney 合約、額外融資 100 億、Simo 頭銜從「應用 CEO」變成「AGI 部署 CEO」。前一天 OpenAI 還在發博客討論如何安全使用 Sora。Sora 的下載量從發布月 480 萬一路跌到 110 萬——在擴展到新市場的背景下持續下滑——Render Network Foundation 的 Harries-Jones 說得直接[11]:「在任何一個細分場景里,Sora 都沒有贏。」
我認為 Sora/Disney 事件完美地濃縮了 OpenAI 當前的行為模式:先宣布一個大手筆來制造敘事和融資籌碼,產品層面并沒有做到行業最好,等到數據撐不住了一天之內全部推翻,然后立刻宣布下一個大手筆。這是交易員的打法——永遠在做下一筆交易,永遠有新的敘事在路上,產品沒做好沒關系,看我剛簽的新協議。Altman 2025 年 10 月在 DevDay 說公司正在「激進投資」Sora,不到半年就變成了激進止損。而視頻生成恰恰極端吃算力,Sora 團隊占用的計算資源擠壓了其他所有團隊。
為什么 OpenAI 會同時在做聊天、視頻、瀏覽器、硬件、搜索、廣告、購物、社交、成人內容、Disney 合作、數據中心、萬億基建、芯片工廠——每一個都可以是一家獨角獸公司的全部業務?我覺得答案就藏在 CEO 的性格里。當 CEO 的核心能力是 deal-making 的時候,公司就會圍繞 deal 運轉。每做成一筆交易就開一條產品線,每條線分走一塊算力和人力,直到攤子鋪到核心產品都守不住——然后全公司 Code Red。
人事變動是這種失控的另一面,機器人團隊負責人 Caitlin Kalinowski[12] 因五角大樓合同辭職,AGI 負責人據報道休假[13],Mira Murati 創辦的 Thinking Machines Lab 獲得 Nvidia 吉瓦級算力合作,Simo 兩個月換頭銜,安全團隊不再直接匯報 Altman。組織在不斷重組,方向在不斷調整,調整的方向本身也在不斷變化。
但錢始終在涌進來。3 月 31 日[14]完成 1220 億美元融資,估值 8520 億。周活 9 億,付費用戶 5000 萬,廣告試點六周 1 億 ARR——數字都好看。但據 The Information[15],OpenAI 到 2029 年預計累計燒掉 1150 億,已承諾 1.4 萬億基礎設施投入。投資人 Brad Gerstner 播客里直接問:年收入 130 億的公司怎么承諾 1.4 萬億?Altman 的回答值得全文記錄:「首先我們收入遠不止那個數字。其次如果你想賣股份我幫你找買家。我只是……夠了」這個「夠了」特別耐人尋味——對于一個交易員來說,質疑估值就是在質疑交易本身,這比產品沒做好更讓他無法忍受。
3 月 20 日[16],WSJ 報道 OpenAI 要做桌面超級應用,把 ChatGPT、Codex 和 Atlas 瀏覽器合進一個 App。Simo 在備忘錄中承認產品線碎片化「拖慢了我們的速度,讓我們很難達到想要的品質標準」。但產品線是誰鋪開的?所有那些被砍掉的 side quests,最初都是 CEO 點頭同意的交易和方向。先擴張再收縮,先簽約再毀約,先承諾再違約,這個模式聽著耳熟吧?
靈魂
4 月 6 日,《紐約客》發表了一篇關于 Sam Altman 的長篇人物側寫[17],基于此前從未公開的內部備忘錄、Slack 聊天記錄和超過 100 次采訪。我在這里不逐條摘錄內容,而是指出我認為最關鍵的一條線索:先承諾、再違背、再否認的行為模式,它貫穿了 Altman 在 OpenAI 的整個歷史,也解釋了這家公司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2023 年秋天,OpenAI 首席科學家 Ilya Sutskever 向董事會發送了一份 70 頁的機密備忘錄——用手機翻拍屏幕照片以躲避公司設備監控,以閱后即焚形式發送。開頭的列表標題是「Sam 一貫表現出……」:「撒謊」Sutskever 對另一位董事說:「我不認為 Sam 是那個應該把手放在按鈕上的人」與此同時,Anthropic 創始人 Dario Amodei 在 OpenAI 期間寫下的 200 頁私人筆記也被首次公開——這份文件在硅谷同行中私下流傳多年,記錄了一系列具體事件:Altman 向安全團隊承諾保留「合并與協助」條款,卻在微軟交易中秘密加入了賦予微軟否決權的條款,被 Amodei 當面指著合同文本朗讀出來后才承認;Altman 聲稱有高管確認 Amodei 兄妹在密謀政變,Daniela 把那位高管當面叫來對質,對方否認說過,Altman 隨即否認自己提出過這個指控。Amodei 的最終結論只有一句:「OpenAI 的問題就是 Sam 本人」
OpenAI 最頂級的兩個技術大腦——首席科學家和研究副總裁——在 2023 年之前就已經獨立得出了相同的結論,而且認為事態嚴重到需要用反監控手段來記錄證據。這意味著 Anthropic 的誕生不是一次正常的創業出走。這些人看清了掌舵人是誰,選擇了離開,帶走了 OpenAI 曾經宣稱的使命。三年后,帶走使命的那群人做到了 300 億年化收入;留下來的組織,在一個季度內自己砍掉了大部分產品線。
一位董事會成員給出了對 Altman 的評價,我認為是整篇《紐約客》文章中最重要的一段話:
「他不受真相的約束。他擁有兩種幾乎不可能在同一個人身上同時出現的特質:第一種是強烈的討好型人格,希望在任何互動中都能討人喜歡;第二種是對欺騙他人可能帶來的后果,近乎反社會般的漠不關心。」
微軟高管的判斷是「小概率但真實的可能——他最終會被當作 Madoff 或 SBF 級別的騙子載入史冊」。Aaron Swartz 生前警告朋友:「Sam 永遠不能被信任。他是個反社會者。」Paul Graham 2008 年對他的著名評價——「扔到食人族島上五年后就是國王」,當年是褒義的,現在讀起來味道變了。
我傾向于認為這些評價不是八卦,而是對一種系統性行為模式的描述。當一個公司的 CEO 的核心能力是讓不同的人在不同時間相信不同的事,那公司的運作方式就會圍繞這種能力來組織。你可以用這個框架去理解 OpenAI 幾乎所有讓人困惑的決策——對安全團隊,承諾 20% 算力。實際給了 1% 到 2%,絕大部分在最老舊集群和最差芯片上,團隊一年后解散。「AGI 準備團隊」也解散了。未來生命研究所的「生存安全」評級:F。對非營利支持者,承諾「保持純粹的非營利性質」。轉型時投反對票的董事被篡改為棄權。Brockman 2017 年日記問自己「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答案之一是「在財務上讓我達到 10 億美元的東西」。
當《紐約客》記者要求采訪 OpenAI 負責存在性安全的研究員時,公司的回答是:「你說的'存在性安全'是什么意思?這就不是個事兒。」
OpenAI 成立的全部前提,就是這個「事兒」。
夢想
OpenAI 最初的使命是「確保通用人工智能造福全人類」
非常大,但至少有方向:安全地開發 AI,讓好處盡可能廣泛地分享。
現在這個方向是什么?沒有人說得清楚。當安全團隊拿到承諾算力的 1%、調查報告選擇不寫成文字、公司代表說安全「不是個事兒」的時候,那個創始使命還剩下什么?我認為,如果一家公司的使命特別虛且沒有具體實現路徑,那它實質上就是一家沒有使命的公司。沒有使命支撐的決策很容易變成機會主義——它只有繼續擴張的慣性,而沒有繼續偉大的方向。這正是過去三個月 OpenAI 所展現的狀態:在一系列看似不相關的機會之間反復橫跳——視頻、核聚變、超級應用——然后資源耗盡時一次性出清。
兩個 CEO 的差異是最直接的映射
Altman 承認自己不是技術大牛,多名工程師回憶他誤用過基本技術術語,他的核心能力是交易和說服。Dario Amodei 是生物物理學博士,他那一代最有才華的 AI 研究者之一。一個交易員管理的公司和一個科學家管理的公司,長出來的樣子是不同的,就像一棵樹的形態取決于它的根。
OpenAI 確實有 9 億周活、240 億年化收入、5000 萬付費用戶,這些數字放在任何公司都很漂亮。但最終決定一家 AI 公司價值的,是那些愿意把自己核心業務流程建立在你產品上的企業客戶——而在這個戰場上,Anthropic 正在一個一個地拿走 OpenAI 的份額。
Altman 2015 年在博客上寫過一句話:「超人類的機器智能不需要像科幻小說里那種天生邪惡的版本才能把我們全殺光。一個更可能的情況是,它根本就不在乎我們」
十年后,OpenAI 自己也不太在乎了。它有交易,有融資,有核聚變愿景,有萬億基建承諾。唯獨缺一樣東西——一個能讓所有人回答「我們到底在做什么」的清晰答案。
太多夢想,約等于沒有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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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Anthropic 官方確認 300 億: https://www.anthropic.com/news/google-broadcom-partnership-compute
1000 家: https://www.anthropic.com/news/google-broadcom-partnership-compute
Claude Code: https://www.anthropic.com/news/anthropic-raises-30-billion-series-g-funding-380-billion-post-money-valuation
4% 的公開 commit: https://newsletter.semianalysis.com/p/claude-code-is-the-inflection-point
[5]
The Verge: https://www.theverge.com/report/874308/anthropic-claude-code-opus-hype-moment
[6]
數吉瓦級 TPU 算力協議: https://www.anthropic.com/news/google-broadcom-partnership-compute
[7]
3800 億估值: https://www.anthropic.com/news/anthropic-raises-30-billion-series-g-funding-380-billion-post-money-valuation
[8]
Code Red: https://www.theverge.com/news/836212/openai-code-red-chatgpt
[9]
內部郵件: https://www.theverge.com/ai-artificial-intelligence/895835/openai-cuts-back-on-side-quests
[10]
關閉 Sora: https://www.theverge.com/ai-artificial-intelligence/902368/openai-sora-dead-ai-video-generation-competition
[11]
說得直接: https://www.theverge.com/ai-artificial-intelligence/902368/openai-sora-dead-ai-video-generation-competition
[12]
Caitlin Kalinowski: https://x.com/kalinowski007/status/2030320074121478618
[13]
據報道休假: https://www.theverge.com/openai
[14]
3 月 31 日: https://www.theverge.com/ai-artificial-intelligence/885958/openai-amazon-nvidia-softback-110-billion-investment
[15]
The Information: https://www.theinformation.com/articles/openai-says-business-will-burn-115-billion-2029
[16]
3 月 20 日: https://www.theverge.com/ai-artificial-intelligence/897778/openai-chatgpt-codex-atlas-browser-superapp
[17]
《紐約客》發表了一篇關于 Sam Altman 的長篇人物側寫: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26/04/13/sam-altman-may-control-our-future-can-he-be-trus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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