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海每年縮小7厘米，5國爭了30年的財富正在消失

里海每年下降7厘米。

這個數字不嚇人，但你把它乘以30年，再乘以37萬平方公里的水面——大致相當于云南省的面積——就知道正在蒸發掉的不只是水，還有五個國家幾十年來吵架的理由。

里海的麻煩，從根子上來說是一道填空題：它到底是____？

湖，還是海。這不是地理課上的冷知識。填“湖”，水面歸沿岸國家平分，誰挨著哪塊就拿哪塊；填“海”，就得按《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來，劃大陸架、設專屬經濟區，分法完全不同。說白了，一個字的差別，牽涉的是海底幾萬億美元的油氣歸屬權。

蘇聯在的時候，這道題不用答。

1921年和1940年，蘇聯和伊朗簽過兩份條約，把里海定性為“蘇伊兩國共有的湖”。沒有第三方，沒有仲裁，兩家人關起門來分。莫斯科拿北邊，德黑蘭拿南邊，水面上可以自由航行，但外人別想進來。雖然這套安排粗糙，卻管用——因為蘇聯海軍往那兒一擺，沒人敢多問。

1991年蘇聯解體，一面湖突然冒出五個房東。

俄羅斯、伊朗、阿塞拜疆、哈薩克斯坦、土庫曼斯坦，各自拿著一段海岸線，各自盯著腳底下的油。問題是老條約只認兩個簽字方，新來的三家沒份。伊朗堅持“共有”原則，要求五國各拿20%——因為按海岸線長度算，它分到的最少，大約只有13%。阿塞拜疆和哈薩克斯坦不干，它們的近海油田已經在開了，憑什么把到手的讓出去？

這不是外交辭令能糊弄過去的分歧。

你如果站在巴庫港往東看，對面就是土庫曼斯坦。兩國之間有一片叫“謝爾達爾/基亞帕茲”的海域，底下壓著一整塊天然氣田。阿塞拜疆說是我的，土庫曼斯坦說是我的，雙方都拿出了各自的地質報告。1990年代末，土庫曼斯坦一度把阿塞拜疆的勘探船趕走，兩國軍艦在水面對峙，局勢一觸即發。

問題是，連裁判都沒有。國際法院管不了——因為里海的法律身份沒定，管轄權無從談起。《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也插不上手，俄羅斯和伊朗都不同意把里海叫“海”。一個水域，五個國家，沒有適用的規則。

2018年，五國終于在哈薩克斯坦的阿克套簽了一份《里海法律地位公約》。但這份公約干了一件很聰明也很滑頭的事：它給里海發明了一個新類別——“既不是湖也不是海”。水面共用，海底分割，但具體怎么劃線，留給相鄰國家“雙邊協商”。

換句話說，最難的那道題——跳過了。

伊朗簽了字，但至今沒有批準。德黑蘭的算盤很清楚：一旦按海岸線中間線劃界，它拿到的份額最小，而且南里海的油氣儲量遠不如北邊和東邊豐富。簽字是給面子，不批準是留后手。

實際上，真正的玩家不只是五個沿岸國。

英國石油公司早在1994年就和阿塞拜疆簽下了“世紀合同”，開發里海最大的油田之一——阿澤里-奇拉格-居涅什利。這筆交易繞開了里海法律地位的爭議，直接按阿塞拜疆國內法操作。俄羅斯抗議過，伊朗抗議過，但鉆井平臺已經立在水面上了。

管道才是真正的權力線。

從巴庫出發，BTC管道穿過格魯吉亞，直抵土耳其地中海沿岸的杰伊漢港，全長1768公里。這條管道的設計初衷只有一個：繞開俄羅斯和伊朗，讓阿塞拜疆的石油不經過任何潛在對手的領土，直接進入西方市場。美方在背后推動了這一布局，這不是秘密。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我國在這個區域同樣也有相關的合作項目。中哈原油管道從哈薩克斯坦里海沿岸直通新疆阿拉山口，中土天然氣管道穿越烏茲別克斯坦、哈薩克斯坦向東輸氣。里海周邊的能源版圖，早已不只是歐洲和俄羅斯的事。里海的每一次法律談判，我們都有理由屏息關注。

但所有這些博弈，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里海還在。

2023年的衛星數據顯示，里海水位已經比1990年代中期下降了超過1.5米。北里海最淺的地方只有幾米深，水位再降，哈薩克斯坦的部分港口就會變成內陸旱地。里海沒有出海口，全靠伏爾加河注入的淡水維持水量——伏爾加河貢獻了里海約80%的來水。而伏爾加河流域的降水量在過去二十年間持續走低，上游的農業和工業用水還在增加。另一頭，氣溫升高讓蒸發加速。一進一出，賬算不平。

有研究預測，到本世紀末里海水位可能再降9到18米。北里海會基本消失，變成一片鹽堿灘。里海特有的物種——包括全球90%以上的野生鱘魚種群——將失去棲息地。沿岸的鉆井平臺、港口設施、輸油管道的起點，都可能擱淺在干地上。那些在地圖上標注了幾十年的資產，可能連拆除都來不及，就變成荒漠里的銹鐵。

2024年9月，哈薩克斯坦總統托卡耶夫在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上專門提及里海水位危機，呼吁國際社會關注這一被忽視的生態威脅。

一個月后，阿克套港的工人把碼頭的系纜樁，又往外挪了幾米。水退了，繩子夠不著船。

五個國家花了30年爭論這片水該怎么分。現在水自己給出了答案的另一種可能：不用分了。

我有時候會想，那些在阿克套談判桌旁耗了無數個來回的外交官們，此刻看著退去的水岸，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覺。是解脫，還是荒誕？

地緣政治的棋盤上，最不講規矩的那個，從來不是某個國家，是氣候。它不談判，不簽約，不給你留雙邊協商的余地。里海的故事最終可能不是“誰贏了”，而是“贏的那個東西……還在不在”。

參考文獻：
[1]新華社.里海五國簽署公約 為地區合作奠定基礎.2018-08-12
[2]人民日報.里海法律地位公約簽署 地區合作迎來新機遇.2018-08-13
[3]央視新聞.哈薩克斯坦總統呼吁國際社會關注里海水位下降問題.2024-09-25
[4]光明日報.氣候變化導致里海水位持續下降 生態安全引關注.2023-11-08
[5]中國知網.李新.里海法律地位與能源合作博弈研究.《國際問題研究》.202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