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夢的會員們經歷了一場定價的過山車，生成一條15秒視頻的價格在三個月內漲了十倍。更有甚者，一個視頻任務排隊68小時，排隊位數從1900飆升到5萬。

“如果說Seedance2.0改變了什么？它改變了我的作息。”一位導演自我調侃道。

為了避開排隊，許多視頻創作團隊開始把生成時間提前到清晨五點，因為那時處于算力低谷，生成時間比較快。一旦過了9點，隊列人數就開始迅速攀升，從一千、五千，到一萬，下午甚至飆升到十幾萬。等待時間和效率無限變慢，創作節奏被迫圍繞算力重新安排。

Seedance 2.0的出現，確實讓視頻創作者直觀感受到模型能力躍遷帶來的震撼體驗，但也暴露出AI時代依靠傳統方法做用戶增長路徑的失敗。這幾乎是所有AI產品的共有困境——模型能力越強，對算力的消耗越高。而算力越昂貴，規模化與穩定供給就越困難。

01

一條奇怪的“曲線”

丟給即夢一張圖，一個人坐在一個閱讀書院里，翻閱手中的雜志，讓它參考生成一個簡單鏡頭。結果生成鏡頭里，這個人拿的雜志是反的。導演李爾王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出錯了，每次都接近成功。李爾王快崩潰了。

“最近降智太厲害了，一個簡單的鏡頭，生成將近十條才能用。”4月上旬李爾王告訴我們。最初，Seedance2.0于2月7日發布后，他使用即夢生成很復雜的鏡頭，幾乎都能一次成功。現在不抽卡幾次都很難抽中。

李爾王早在2023年就開始用AI輔助創作的導演，他將Seedance2.0的誕生比作一團巨大的海嘯，撲面而來。不只是職業危機，而是技術重塑整個電影行業的制作過程，整個天都變了。

他大年初一甚至未休息，用即夢做了一條幾分鐘的短片，在視頻號上播放量超過60萬。使用 Seedance2.0兩個多月以來，李爾王獲得某種創作的自由感，不用擔心實地拍攝的不完美，后續鏡頭完全可以用AI補足。但他也見證一個平臺技術能力提升時，商業策略上的粗暴。

降智后，李爾王的即夢高級會員積分消耗非常快。他每個月11號開始更新下一個月的積分，4月積分到賬后不久，他僅使用三天時間，每月贈送的15000積分很快就消耗了近9成。這三天他只生成了生成一條4分鐘左右的視頻。

這意味著，如果想要繼續使用即夢，需要按照購買積分的方式。150元買1500積分，相當于每生成一條15秒的視頻，需要20元左右。視頻生成價格高達1.3元/秒。這個價格比火山引擎推出的Seedance2.0API價格1元/秒還要貴，也超過市場上的可靈、Runway等模型。

不只是降智導致模型貴。在過去三個月，即夢價格不斷調價，也導致積分消耗加速。運營策略上的粗暴，表明字節既低估了用戶的熱情，也高估了自身算力等基礎設施的能力。

我們了解到，早期為了吸引用戶，即夢推出高級年度會員4折優惠力度。每月只需要支付499元，即可享受15000積分，每條15秒視頻，大概消耗45積分，這時即夢最高級別會員生成視頻的價格是0.1元/秒。這個價格確實非常便宜，當時可靈的價格都要0.7元/秒。

為了爭奪用戶，字節采用了常規的營銷方式，依靠補貼帶動用戶增長。但很快發現算力不足，即夢開始不斷調整價格，第一次調整大刀就砍向了老用戶，取消折扣。這種缺乏契約精神的行為遭到用戶抗議，“當時可能有十萬人投訴。”影視創作者老白說。

或許迫于用戶壓力，當天晚上即夢便恢復原來的規則。雖然折扣沒有取消，但生成視頻消耗的積分從45分上調到120積分，這意味著單條視頻生成價格提升了近3倍。

第二次上調價格是在3月5日前后，為了更好的平衡算力服務需要，即夢新增了VIP 模式。所有會員，想要不排隊必須使用VIP模式，每生成一條15秒的視頻，需要消耗210積分，單條視頻生成價格繼續提升了一倍。

第三次，新增高級會員，每月贈送積分從15000積分下降到不足一半，只有6100積分。至此意味著，即使早期即夢最高等級會員，想要順利生成一條視頻，價格增加到至少1.1元/秒，提高了10倍，已經高于火山引擎推出的API價格1元/秒。

新會員無論是贈送額度還是限額用完后，繼續使用的成本都大于API調用價格。除了價格調整外，導演李爾王發現，為了讓用戶知難而退，即夢可能還人為操控了排隊人數。

4月13日早上9點左右，他打開即夢頁面，發現排隊人數有23萬。“這個數據假的可怕。通常這個時間點，排隊人數只有兩三萬人。”李爾王感慨，“現在即夢裝都不裝了。”因為隨著白天通勤上班開始，用的人會越來越多，用戶們能感受到并發使用的人數會一直往上升，到中午會稍微下降，再上升，夜里9點之后會持續下降。

24小時內有明顯的波谷和波峰，曲線比較陡峭。但現在這條曲線看起來只是輕微的波動，幾乎成了一條平滑的曲線。

即夢會員們對“排隊”的數字有許多不確信的信號。2月底，老白和團隊改變了工作作息，每天凌晨4點上班，這通常是算力的低谷，意味著無需排隊。但一周后，即夢新增了VIP模式，即使夜里5點使用即夢都需要排隊。除非使用VIP模式，消耗210積分，一氣之下，老白將工作室作息又重新恢復了朝九晚六。

數十萬即夢的會員們，無辜遭遇了會員福利的不斷壓縮。社交平臺上隨處可見的是即夢會員們的調侃和吐槽。有客戶剛買了基礎年會員，8秒的視頻等兩天也沒生成出來，還有用戶一個視頻任務68個小時過去還沒生成出來，排隊位數從1900漲到50000多。

許多用戶認為，這是即夢調整運營策略，倒逼用戶轉向火山引擎調用Seedance2.0API服務。畢竟4月12日，火山引擎正式開放Seedance 2.0系列API權限。

“從盈利上看，字節在售賣API服務的同時，還可以配套售賣云服務器等，賺得更多。這是一筆更長遠的生意。”即夢高級會員老白告訴我們。

如果商業策略上優先顧及生產力更強的大客戶，尚情有可原。用戶們反感的是，一家掌握巨大社交流量資源的大廠，缺乏應有的商業契約精神，在產品最基本的定價策略上缺乏清晰的規劃。

02

企業客戶或許不及預期

Seedance在即夢上的爆火，也反映了一個所有AI應用平臺無法忽視的現實，當用戶越來越多，算力的成本平衡如何維系。

最直接的例證是3月OpenAI關停Sora。某種程度上，這被視為視頻生成工具經濟模式的失敗。據福布斯報道和Cantor Fitzgerald分析師的估計，OpenAI在Sora推理高峰期每天的計算成本約為1500萬美元，生成一個標準的10秒視頻片段大約需要1.3美元的計算成本。

而移動應用數據分析公司Appfigures估算，Sora整個生命周期內總收入僅為210萬美元。視頻生成工具算力消耗過大，眼看收入不達預期。IPO在即的OpenAI選擇關停，將算力優先供給更有價值的項目。

回到國內，Seedance 2.0生成鏡頭的電影級表現，吸引了大量用戶，也為字節帶來了沉重算力負荷。東南亞一位算力數據服務中心高管告訴我們，為應對算力荒，春節后字節滿世界買卡，還花數百億建數據中心。不過這都需要時間周期，遠水難解近渴。

在算力資源有限的情況下，重新分配算力和提高Seedance 2.0的推理效率，成為平衡算力成本和模型性能的關鍵。據《中國企業家》報道，Seedance為爭取更多用戶同時在線，通過降低單條任務的算力分配和模型運行精度，來重新分配算力權重。

我們也了解到，Seedance 2.0量化推理技術的核心，是將模型中的FP32精度參數轉換為INT8或更低精度的數值，減少運算過程中的數據量與計算復雜度。盡管研發人員通過一系列校準算法保證精度損失可控，但是我們接觸到的大多數用戶紛紛表示降智嚴重。

以前生成一條視頻成功率很高，現在可能要普遍抽卡好幾次，甚至要抽十次才能有一條合格。對照火山引擎售賣API的服務，字節也希望算力分配優先供給給更優質的客戶。

2月初Seedance 2.0上線不久后，火山引擎采用饑餓營銷，僅面向部分客企業戶推出了千萬保底協議。即客戶繳納200萬保證金，每年保證消耗1000萬元的算力，否則會扣除保證金。根據SeedanceAPI簽約企業客戶來看，盡管大家的熱情高漲，但通過簽署保底協議方式捆綁企業用戶的策略，或許未及預期。

“實際上，最開始火山引擎和企業兜售的方案更貴，保底協議最初年消費是5000萬，保證金是1000萬，然后降到年消費3000萬元，最后才是現在大家普遍說的1000萬保底。”一位接近火山引擎的第三方工具平臺負責人說。

即便保底金額不斷下降，他懷疑有沒有那么多人繳納足額保證金。第三方平臺接入Seedance 2.0 API，實際上并不掙錢。因為Seedance并沒有價格優惠，平臺方也賣不出去更高的價格，頂多1.2、1.3元/秒。大部分第三方平臺接入Seedance只是為了導流。

王方所在的公司，在3月中旬左右和火山引擎簽署了Seedance千萬保底協議。王方說，簽署代理協議有部分從眾心理，他們是火山引擎的大代理商，看到其他代理商簽約，也跟著簽了。

這些代理商還新推出漫劇生成平臺工具，接入Seedance 2.0API。王方說，平臺用戶根本消納不完1000萬金額，公司簽署的目的，說白了就是為了引流。

大影視公司、漫短劇的頭部公司以及廣告營銷領域公司，是第一批簽約保證金的客戶。3月中旬到4月初，大部分視頻生成工具開始上線SeeDance 2.0，比如Libtv、Tapnow、Runway、MovieFlow等。部分第三方工具平臺接入Seedance的方式，并非直接簽約繳納保證金的方式，而是拼單。

一家第三方agent工具，因為自行無法消納完保底協議的約定金額，將平臺開放給漫劇公司使用。雖然名義上字節禁止拼單，但是為了完成推行任務，火山引擎的銷售暗中四處拜訪中小視頻制作公司，主動對接拼單。

春節后，火山引擎銷售四處拜訪聯絡各個做AI漫劇公司或者視頻創作領域的人。幾乎每位可能做AI漫劇的視頻創作者，都會接待幾波火山引擎的銷售。

老白印象很深刻的是，節后不久，一位火山引擎的銷售為了試探他的公司每月的算力消耗，甚至一開始偽裝成即夢的銷售。當老白說公司一個月消耗算力3萬元時，銷售直接找個托辭走了。老白后來才明白，這位銷售身上背負著業績壓力，每月3萬元的額度想要使用API服務，太難了。

這個指標最低是10萬，銷售可以協助多位創作者一起拼單，共同簽署火山引擎推出的1000萬保底協議。

對大部分中小漫劇公司而言，單獨簽署千萬協議確實不現實。再加上整個4月，視頻模型賽道競賽升級，新模型集中爆發，觀望的情緒也非常濃厚。阿里云的HappyHorse被爆出登頂Artificial Analysis的AI Video Arena排行榜，可靈AI宣布在視頻3.0系列模型中新增原生4K直出功能，“參考生鼻祖”生數科技即將發布ViduQ3參考生模型。專注于AI視頻生成領域獨角獸愛詩科技，3月底發布PixVerseV6也強調鏡頭表現和多鏡頭視頻。

海外亦有勁敵谷歌的veo4，在Seedance技術推動下被認為將提前發布。Meta也于4月上線新模型Muse Spark，稱之為公司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模型。

字節策略再次調整，全面放開API。4月12日，即Seedance2.0正式上線兩個月后，火山引擎徹底放開了Seedance2.0 API，所有企業都有權限接入API。即夢會員的消費是不可控的需求，用戶行為不可預測，大量低ROI生成導致成本失控。而轉化成API服務，按照實際生成量計價，這樣可以保障同樣的算力被更高效使用。

03

商業閉環

從即夢、小云雀等AI工具，到轉向API服務，如果說是字節在將Seedance服務優先滿足更高價值需求的客戶，那么從抖音到紅果的政策扶持，則是將這波AI釋放的產能價值收回字節，形成閉環。

“OpenAI關停Sora，無法形成商業閉環，但是字節可以。”李爾王說。字節的短視頻和短劇平臺有抖音、紅果，影視版權有番茄小說，現在多了Seedance模型，相當于從劇本到視頻制作再到發布，全部都在字節系產品內形成閉環。

換句話說，流量也被困在字節系產品內打轉。

過去半年，抖音和紅果的確在政策上給予漫劇創作者豐厚的激勵和扶持。頭部漫劇創作者最高能獲得3萬元一分鐘的保底激勵，一部漫劇60-120分鐘，按照100分鐘計算，超頭部的單部保底能到百萬以上。

實際上，紅果會將漫劇創作者分四級：A、S、S+和超頭部。每個級別會和創作者簽署一個保底協議，比如，被評審為A級的創作者，保底3000元/分鐘，S級保底是4000元/分鐘，S+級是每分鐘6000元。

“超頭部通常外部創作者很難能拿到，一般屬于字節內部的自研項目。”李爾王說。對很多有制作經驗、懂審美的小團隊創作者來說，如果能和字節系平臺簽約保底協議，這份收入會非常可觀。一部劇通常100分鐘，如果一年承制5部劇，收入規模也在上百萬。

即使沒有簽署保底協議，按照分成的方式，頭部的漫劇單部收入最高也可獲得上百萬收入。今年2月，抖音短劇版權中心最近發布了一則漫劇分成系數調整公告，將仿真人漫劇的系數調整為60，2D/3D漫劇系數調整為50，沙雕漫系數為10，靜態漫系數僅為1。

一家致力于AI生成院線的機構制片人告訴我們，按照抖音公布的單部漫劇免費分成公式，一部120分鐘仿真人漫劇，若有800人看完，有效時長接近10萬分鐘，市場單價通常是0.2元/分鐘，全部使用字節版權，版權系數為2，這樣算下來一部漫劇收入可以拿到240萬元。

可觀的收入吸引了很多創作者涌入，保證了源源不斷的內容供給。業內人和行外人蜂擁而入。既有完全做直播的團隊，也有原來短劇的團隊，也有許多原來做院線電影、廣告的導演等。

東吾去年年底，和朋友新成立一家AI漫劇公司，到現在已經是70人的團隊。他沒有任何視頻經驗，完全是個外行，創始團隊成員里唯一跟視頻有點關系的是原來做過直播。

他們完全是聞風口而動的團隊，做的主要是低端的解說漫。幾十元/分鐘的視頻，完全靠AI生成，東吾說，一開始單子根本接不完。

同樣在抖音調整漫劇分成系數后，解說漫業務極具萎縮，團隊集體培訓往精品劇方向轉。目前三分之二的人都負責接400-1000元/分鐘的單子，只留下三分之一的繼續原來的解說漫。

但目前解說漫的業務更難做了。東吾說，“一晚上算力成本超過2000元，本來的預算是1000元，成本增加了一倍。”這基本意味著低端劇的利潤幾乎沒了。

原本以廣告實地拍攝為主的李爾王，擁有豐富的經驗，訂單增加數倍。為了提高效率，他開始大量使用Seedance等AI工具創作，減少了實地拍攝業務，更多的重心也放在漫劇上。他幾年前籌備的賽車項目，因為缺少資金被迫停止。如今有了AI，他可以重新啟動這個項目。

字節一方面通過創作激勵扶持大量創作者，另一方面借此持續放大Seedance 的使用規模。只要內容產生的收入能夠覆蓋算力消耗，供給就可以持續擴張。Seedance的模型生意并不是單獨核算，可以被攤薄進抖音、紅果等巨大的流量與收入池中。Sora的商業模式或許無法成立，但字節可以用整個內容生態，去覆蓋算力成本。

抖音曾以算法分發的方式，顛覆了原來主打搜索關注的長視頻平臺，后來字節孵化的紅果，又以免費觀看顛覆了以付費訂閱的短劇平臺。如今借助AI技術，字節又把影視行業進一步算法和數據化，直接繞過拍攝、演員、布景、后期等傳統流程，進一步強化了長視頻和短視頻的生產端。

而所有的生產成本和花銷，又回流到了字節體系內。

整個視頻工業鏈條上，字節幾乎掌控了所有能用算法和設計來精準把控人情緒的環節。行業規模和技術上字節無疑是成功的，但當即夢定價浮動過大時，用戶們會隱隱感到不安，他們期待更多元的模型或者AI工具的出現，以避免一家獨大的可能性。

撰寫｜劉培

編輯｜吳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