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屬于中國的“東方硅谷”的傳奇

文/王芳潔

編輯/劉宇翔

一個蘋果都沒有被壓到。

那是一輛搭載Momenta智駕的車在黑夜中行駛，它的前車突然掉下來一個箱子，里面裝著很多蘋果，速度之快，駕駛員還沒來得及注意到，但車里搭載的大模型注意到了，它不但第一時間識別了箱子，還預判蘋果將滾落一地，車子沒有只是避讓箱子，而是從蘋果旁邊規劃了一道漂亮的軌跡，平穩地通了過去。

能在這么短的時間窗口捕捉到突發路況，并自動繞行，模型對物理世界的理解，令研發它的人都印象非常深刻。

這種近乎直覺的物理理解，正是Momenta一直追求的圣杯。而要追溯它的起點，得回到2016年。 那一年，MomentaCEO曹旭東去了一趟硅谷，準備“忽悠”清華同學孫環和他一起創業，做自動駕駛。孫環開車帶他在街上轉悠，車行至一處，他瞥見路牌上寫著“Fairchild”，當時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覺得這條街的名字起得怪。

突然間，像被一道閃電擊中，他意識到，這條街名叫“仙童”。仙童公司的八位創始人被稱為“八叛逆”，他們對半導體的癡迷，為計算機從龐大笨重走向小型化、個人化奠定了最基礎的物理基石，由它的創新，生長出了整個現代數字世界。

十年后的2026年春天，當曹旭東坐在北京車展的Momenta發布會上，旁邊分別坐著他的三位合伙人夏炎、孫剛、孫環，再回憶起那個瞬間，依然難掩激動。讓他靈魂一擊的還有一本書，杰夫·霍金斯的《人工智能的未來》，他想起霍金斯在書里寫的那句話：“我的人生有兩件事情令我癡迷，而對于這兩件事情的癡迷，讓我的人生生機勃勃。”

曹旭東說，如果引用這句話，或者說致敬這句話，那便是：我們的人生癡迷于一件事情，那就是人工智能，而對于人工智能的癡迷，讓我們的人生“生機勃勃”。

霍金斯那本書的英文原名叫《On Intelligence》。有意思的是，這位Palm手機之父、移動計算先驅后來創辦了一家AI公司，取名“Numenta”。Momenta，Numenta，只差一個字母，像是命運埋下的巧合。Momenta這個詞源自“動量”的復數變形，讀起來瑯瑯上口，帶著一股子往前沖的勁頭。而它最終指向的，是一座“仙童島”，如同仙童之于半導體，Momenta之于物理AI。

那是由一群癡迷于相信AI能夠改變物理世界的人，用十年時間開辟出的一片新大陸。

01

讓車理解世界

1886年1月29日，德國工程師卡爾·本茨（Carl Benz）發明的“本茨專利機動車”獲得了專利，人類歷史上第一輛具備實用性和商業價值的現代汽車宣告誕生。

140年時間里，無數工程師竭盡所能完善、改造汽車，其每一個物理部件都在工程學與摩爾定律的推動下，較140年前有翻天覆地的進化，然而，坐在方向盤后的那個“核心部件”，人類駕駛員因生理與認知的“出廠設定”，自汽車誕生以來卻幾乎毫無進化。全球每年約130萬人的道路交通死亡數字，也體現了這一殘酷現實。

曹旭東的父親曾出過一次嚴重的交通事故。這件事，也是曹旭東投身智能駕駛的原動力之一。在公司創立之初，他就和團隊一起立下了三個十年愿景，排在第一位的是：十年，挽救百萬生命。正是因為對生命的敬畏，Momenta將安全刻進了公司的基因里。

然而，讓一輛車真正安全，最難的是讓車理解這個物理世界。過去幾年，數字AI突飛猛進，大語言模型已經能從互聯網的海量文本中學到數字世界的常識。但物理世界不同，它沒有現成的語料庫，沒有規整的標注。一顆蘋果的滾落軌跡、一段高速公路上的光照變化、一個騎行者肩部的微小擺動，這些都沒有寫在任何一本教科書里。

面對這個難題，Momenta給出的解法是：強化學習+世界模型。

霍金斯有個觀點，智能的本質來自于預測。這個邏輯說起來并不復雜，既然大語言模型可以通過“預測下一個詞”來把數字世界的知識壓縮進模型，讓AI具備了文本和自然語言理解能力，那么物理AI的突破，就應該是通過“預測未來會發生什么”，把物理世界的規律壓縮進去，預測物理世界未來的狀態和交互邏輯，獲得理解物體物理屬性、運動因果關系和交互潛在可能的能力。

舉起杯子，手一松，杯子會掉下來——人類靠千萬年的進化把這種直覺刻進了大腦皮層，即使沒有牛頓，即使你不懂萬有引力公式也能理解，但機器并不具備這種先驗的直覺，需要靠海量數據訓練出來的世界模型才能獲得類似的常識。

Momenta合伙人、研發SVP夏炎介紹說，在進行世界模型預訓練時，系統首先將海量真實駕駛數據中蘊含的物理規律、常識與因果關系“內化”為模型對物理世界的基礎認知。基于此，再將世界模型用于自動駕駛的閉環仿真，讓系統能夠推演自身行為變化時世界將如何演變，依托高效的場景推演能力，對長尾場景進行性能評估，并最終在此高度仿真的虛擬環境中進行強化學習，讓系統在接近真實的環境中通過反復試錯實現進化。

曹旭東的同事，Momenta合伙人、研發SVP孫剛，十年前就做過一次小小的實驗。那時候條件簡陋，他搭了一個封閉環境，放一輛小車在里面跑，環境中還有各種靜態和動態的障礙物。一開始，小車頻頻撞墻。每撞一次，強化學習的算法就給它一個懲罰；順利通過，就給一個獎勵。慢慢地，小車學會了在障礙物之間穿梭，一直開，不碰。

今天Momenta的強化學習世界模型，早已不是在封閉環境里躲木塊了。它要面對的是真實道路，那有無窮無盡的突發，比如高速上突然掉落的貨物、對向車道呼嘯而來的卡車、路邊突然竄出的動物。

那個場景，曹旭東太熟悉了。幾天前他從上海回北京，凌晨四點鐘的高速上，車突然開始減速。他抬頭，看見三只狗正排成一列橫穿車道，最后一只還是黑白花紋的。夜色中，在系統的指揮下，車子減速、避讓，一氣呵成。“這個場景我這輩子第一次見，而且我相信我這輩子后半生也不會再遇見了。”曹旭東感慨。

這些萬中無一的場景，放在傳統汽車工業的邏輯里，幾乎沒有辦法窮盡測試。但要實現智能駕駛，Momenta就必須要讓模型能處理這些無窮無盡的“邊緣案例”，因為突發狀況發生的概率哪怕只有萬分之一，但乘以行駛的總里程，就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汽車工業傳統的“測試-驗證”邏輯，在智駕會遇到物理世界的終極壁壘，窮舉測試無法應對世界的無限復雜，只有讓系統經過強化學習，擁有“世界常識”以及基于認知泛化的安全能力，才能真正實現智能駕駛。

對此，梅賽德斯-奔馳中國研發自動駕駛及車聯網執行副總裁王忻深有感觸，奔馳和Momenta的合作中，累計完成了80億公里的測試，提煉了1億段黃金數據進行強化學習。

奔馳的工程師常常會提出一些極其極限的問題：在沒有燈光的高速公路上，一個人騎著摩托車摔倒了，戴著黑色頭盔，頭朝向后方——這樣的情況下，L3級別的系統要如何應對？

正是在非常高的安全標準牽引下，才讓系統一步步接近那個目標：比人更安全。

當車開始理解物理世界，它就能進化為一個時刻保持警覺的老司機，在你看不見的危險到來前，替你踩下剎車、打好方向。

因物理AI，人類安全行駛的使命，終有一天能移交給可無限迭代的硅基智能。

02

“打合”的朋友圈

為什么奔馳和奧迪會選擇Momenta？

在AUDI品牌產品研發執行副總裁Martin Kraus看來，Momenta“十年挽救百萬生命”的使命，與奧迪的價值觀高度契合。但僅有安全是不夠的，奔馳和奧迪在一百多年里不斷迭代車，定義了什么是好車，而在智能時代，它們需要重新定義什么是智能的好車。

因此，這些百年車企選擇Momenta，不僅是要一起用AI定義車可以怎么開，也要定義車可以有更好的體驗。

曹旭東特別喜歡汽車行業里的一個詞——“打合”。又打又合，是碰撞之后再團結，是針鋒相對之后的更高級合作。

德系車企有著上百年的歷史以及工業積淀，它們被視為“工業皇冠上的明珠”，與他們的合作也是在幫助Momenta訓練、迭代自己。“中國的速度”和“國際OEM的標準”之間的磨合與碰撞，依托客戶和用戶的價值，始終能夠回到同一個原點：只要雙方都以用戶價值和用戶安全為出發點，總能找到創新性的解決方案。

王忻反復提到一個詞是：舒適。他說，奔馳追求的是“從容不迫、舒適、安全”的駕駛體驗，這個原汁原味的德系風格，必須被帶到智能駕駛的時代。他希望能將駕駛者的體驗和感受也納入世界模型的框架，不只是感知車外的物理世界，也要“感知”車內的用戶。“用戶的所有體驗、感覺、對外界事物的敏感度，都要能夠歸結進來。”他說。這樣，提升的不僅是“10倍的安全”，更是“10倍舒適感”。

Momenta和奔馳的合作始于2017年，那一年奔馳投資了Momenta，彼時的奔馳董事會成員康林松覺得這個團隊“特別有活力”。但從2017年到2025年底首款量產車上市，整整走了8年。曹旭東曾向一位清華師兄請教，對方告訴他，跟奔馳這樣的車企合作量產，至少需要十年，“你們8年就走完，已經算是加速了。”

8年的打磨時光并不輕松，奔馳對效果有極致追求。除了功能安全體系，還要深入傳統硬件和傳統軟件的領域，雙方的碰撞密集而具體。奔馳的標準就像拿著一把尺子，給AI的指數級進化刻出一個個時間點。

2025年底，搭載Momenta智駕系統的奔馳全新純電CLA上市。這一年，奔馳強化了一個極具挑戰性的概念——“油電同智”。王忻表示，在電動車上做智能相對簡單，因為都是電信號，響應延遲極短；但在燃油車上做智能輔助駕駛，需要考慮發動機、變速箱的特性，以及在智能啟停時扭矩輸出的平順性，還要讓整套智駕系統在油車上的體驗和電車上一樣絲滑。“我們希望給到跟電車一樣的駕駛體驗、輔助駕駛體驗，因為對于我們很多喜歡豪華油車的用戶來說，智能駕駛不是選擇題。”王忻說。

奧迪的“苛刻”同樣不遑多讓，Martin Kraus分享了奧迪選擇合作伙伴的四個標準：技術深度和可擴展性；對中國獨特市場環境的理解能力；不可妥協的質量和安全標準；以及更重要的是“激情”——那種要把車造好、要讓用戶發出“wow”一聲驚嘆的極致追求。

Martin說，去年推出的奧迪E5 Sportback，帶給用戶的“wow”時刻，其一就是搭載了Momenta的ADAS智駕系統，這讓奧迪在中國市場大獲成功。奧迪引以為傲的“Drive Select”駕駛模式選擇也被帶進了智駕系統中，駕駛者可以切換柔和、敏捷、標準三種輔助模式，比如當用戶開啟“敏捷”模式時，智駕啟動時瞬間的推背感，也會讓用戶感覺“這就是一輛奧迪”。

就在這次車展上，奧迪宣布，奧迪E7X將是奧迪家族在全球范圍內第一款搭載L3自動駕駛系統的車，也是Momenta第一款具備L3量產能力的車型。Martin將之形容為“the next level of wow”。

2026年北京車展期間，Momenta公布了一系列數字：搭載Momenta方案的車已經從去年車展時的不到30萬臺增長到超過80萬臺，最新一個10萬臺的規模擴張只用了不到40天；累計量產車型超過70款，定點車型超過200款，車展上有60多款搭載Momenta方案的車型亮相。從德系BBA（奔馳、寶馬、奧迪）到大眾，到日系豐田、本田、日產，再到美系通用、福特，以及上汽、廣汽、比亞迪、一汽、奇瑞等國內主流品牌，Momenta幾乎織起了一張覆蓋全球主流車企的朋友圈。

媒體給Momenta起了一個稱呼——“全球品牌的共同選擇”。這背后有一個更深層的產業邏輯。曹旭東觀察到，全球汽車產業正在出現一種被他稱為“反向合資”的趨勢：過去是中國車企與海外品牌合資，把外方的技術引進中國；現在是海外車企主動尋找中國的科技公司作為技術合作伙伴，把中國的智駕能力引入全球市場。

不止于此，Momenta已經與上汽享道出行在上海浦東落地Robotaxi服務，也在中東與奔馳和當地出行運營平臺合作，在阿布扎比提供Robotaxi出行方案；在歐洲與Uber合作，在東南亞與Grab攜手。一張覆蓋全球的智能出行生態網正在編織。

03

十年為期

Momenta這個名字，從拉丁詞根“Menta”里帶著“智慧、思想、心靈”的意涵，和它最初衍生出的那個物理概念“動量”一起，似乎早就預演了這家公司的兩條腿：一條是不斷向前突破的技術動量，一條是指向生命與體驗的人文關懷。公司官網上寫著使命：“Better AI，Better Life”。曹旭東說，Better AI是好奇心，Better Life是使命。

這是在回答“技術為何而存在”，也是在回答Momenta進化的目標。

智能駕駛能夠帶來的，不只是讓駕駛者在疲勞時有一雙冗余的眼睛和一只不會走神的右腳。它正在打開的是一個更大的可能性：把人從大量重復、無聊、消耗精力的駕駛行為中解放出來，把他們還給生活。十年解放百分百時間，這是Momenta的第二個愿景。

這兩個愿景在現場車主的分享里已看到了回應：

一位奧迪E5 Sportback車主有一天接到母親的電話叫他回家喝腌篤鮮，他按下“auto on”在夜晚的京滬高速上行駛。在常州路段，前車突然連續追尾，Momenta系統瞬間幫他剎住，還自動打起了右轉向燈幫他駛離超車道，遠離了事故現場。他顫抖著用免提給母親打電話：“老媽，幫我把湯熱一下，我要到家了。”這位車主說，奧迪和Momenta承載著他的夢想、野心和未來，還有家人的安心。

另一位奔馳純電CLA車主是個王楚欽的球迷，曾獨自開著車，用智駕系統跑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看比賽。他早上出發、晚上到，到了球場還能精力充沛地吶喊加油。他的希望是，奔馳和Momenta一起，早日實現“從車位到車位、不用接管”的愿景，解放100%的時間。

而第三個愿景，十年物流出行效率翻倍，則指向了一個更廣闊也更復雜的應用圖景。Momenta正在把積累的AI能力向Robovan、Robotruck等領域延伸。

曹旭東判斷，自動駕駛是物理AI最先實現規模化數據閉環和商業閉環的領域，而物理AI后續會進一步向機器人等領域拓展的基礎。“一個自動駕駛的大模型，可以實現所有垂直場景的應用，而且做得更好。”他說，這就像平臺電商最終戰勝垂直電商的邏輯——平臺效應會讓每個垂直場景共享同一套底層能力，從而讓成本更低、效果更好。

曹旭東的微信頭像是“海賊王”路飛，他似乎挺喜歡海，在分享會上，他講一個關于海鞘的故事。這個故事來自諾貝爾獎和圖靈獎雙料得主司馬賀（Herbert A. Simon）。海鞘出生后的唯一目標就是找到一塊營養豐富的巖石，趴在上面躺平。在尋找巖石的過程中，它會游動、會感知、會調整方向，它擁有大腦。可一旦成功附著到巖石上，海鞘的大腦就會退化、消失——因為大腦太耗能了，既然已經不需要再尋找目標，進化就驅使它這個高能耗的器官放棄了。

司馬賀從這個故事里提煉出的定義是：智能，就是獲得反饋和成長的過程。

曹旭東從這個故事里讀到的，或許還有另一層隱喻：一旦目標消失、環境不再變化，智能就會停止。而Momenta選擇了一條永遠在尋找下一塊巖石的道路。

十年前篤定要創業時，曹旭東和孫環在硅谷的街頭漫游。十年后的分享會上，四個人同臺，他們身后還有上千名遍布世界各地的同事。此時的曹旭東確實是一名船長，他要和小伙伴們駕駛Momenta這艘船穿越無風帶或顛倒山的五條水道，進入偉大航路，抵達屬于他們的ONE PIECE。

十年過去，他們已經行駛在智駕的航路上。搭載Momenta系統的80多萬臺量產車正在全球的道路上跑著，每臺車都在收集數據、訓練模型，然后通過OTA把更好的體驗還給用戶。這個飛輪越轉越快。

杰夫·霍金斯對智能的癡迷，促使他創造了掌上電腦Palm，以及創立了神經科學研究公司Numenta，他的人生因此生機勃勃，持續進化。這應該是曹旭東所向往的人生。

曹旭東說，他相信人工智能是一個大時代，不光是Momenta，也包括非常多優秀的中國AI公司，未來一定能夠創造屬于中國的“東方硅谷”的傳奇。

十年前，在硅谷，曹旭東看到了Fairchild路牌。現在，他夢想中的仙童島，也已不再是海市蜃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