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機一勺89.9元，不少年輕人熱衷直播間里買“盲勺”的新奇消費。然而，北京晚報記者調查發現，規則不透明、“三無”產品多、一概不退換，直播間里的“盲勺”竟然成為消費維權的“盲區”。對此，有消費者說，買“盲勺”原本是因為所帶來的“不確定”驚喜。沒想到，貨品到手后，驚喜變成了驚嚇。

文具零食日用品一勺舀

“比抽‘盲盒’還上癮！”夜幕降臨，多個直播間開始活躍起來。只見主播們用勺子從罐子里舀起一勺彩色塑料顆粒，倒進碗里一顆顆數，一勺就是89.9元。

“13顆！恭喜寶寶過保底哈！”一名主播宣布舀出的顆粒數超過了商家承諾的最低數量，隨后將顆粒款式與貨架上的擦手巾、卡套、冰箱貼、護手霜、鑰匙扣、辣條等物件一一對應。擦手巾有好幾種熱門IP可選：帕恰狗、美樂蒂、大眼蛙、星星人、凱蒂貓、蠟筆小新等。

選品過程中，主播情緒拉滿：“三個發夾，給寶寶留一個換別的”“恭喜寶寶挖到護手霜”“寶寶歐氣(即運氣好)！有帽子啦”“全家福展示！誰懂這盤有多萌”……主播還會不時夸夸用戶：“寶寶審美真好”“眼光不錯”……部分主播還會拍攝打包視頻發給用戶，供反復回味。

“盲勺”最早出現在TikTok上，屬于直播間興起的一種新奇消費。其銷售模式為，主播用勺子從混合彩色顆粒中隨機舀出一勺，根據舀出的顆粒顏色兌換相應商品，再打包寄給買家。由于選品多為熱門IP日用品或零食，因而消費群體以年輕女性及青少年為主。截至目前，抖音“盲勺”話題播放量已達3.5億，快手“幸運盲勺”播放量達2.1億。

盲勺玩法之一把物品名片打印成小標簽，塞進塑料球里，開出來的東西即可兌換。

年輕人買“盲勺”到底圖什么？熱衷買“盲勺”的小杜告訴記者，是驚喜感。與拆“盲盒”那一刻的驚喜不同，“盲勺”把驚喜拉長了：主播挖勺倒顆粒是一次驚喜，顆粒換物品是一次驚喜，收到打包視頻又是一次驚喜，最后拆箱還有驚喜。“雖然我知道東西都是花錢買的，但抽到比較大或可愛的東西時，還是有中獎的感覺，全程就很開心。”

一勺能換什么根本沒譜

記者連日觀察發現，小小“盲勺”價格不菲。單勺從十幾元到上百元不等，大多在40元至90元之間。一勺只能兌換十件物品，不少用戶一次性下單四五勺，消費金額達兩三百元。

“盲勺”玩法也有很多彎彎繞。按照傳統玩法，主播一勺舀出彩色顆粒，每顆對應一件商品。“萬一舀到重復的，或者自己用不上的東西怎么辦？”直播間里，常常有觀眾發出這樣的疑問。對此，多位主播拍著胸脯說：“不喜歡的可以換，想換什么換什么。”

不過，記者調查發現，主播聲稱的“不喜歡可換”并非一換一。在“尾X盲勺”直播間，一勺價格75.5元，保底舀到13顆塑料顆粒，主播還會額外送一顆。直播間的碗里共有48種顆粒，對應48種不同物品。乍一聽，75.5元至少能換14件物品。

當記者提出不想要雪糕模具，想換成折疊收納筐時，主播卻說：“換這個需要3顆顆粒。”每種物品值多少顆粒、怎么折算、什么能換什么不能換，開直播時一句交代都沒有。這意味著，看似14件的“盲勺”，到手可能不到14件。

還有一種“抽分制”的玩法，規則更不透明。所謂“抽分制”，指的是塑料顆粒不再對應具體物品，而是對應一個個分數。“靈X盲勺”直播間的主播就把分數標簽裝進塑料扭蛋里，鏈接標注“直播選品勺”，89.9元一勺。當記者問主播能得多少分，對方含糊回答：“差不多20多分吧。”

然而，每一個物品對應多少分并沒有明示，全憑主播自行確定。記者在“靈X盲勺”直播間看到，不到2分鐘，主播展示了四五十種商品，紙巾、袋子、本子、小零食都是1分，看起來20多分能兌換很多東西。可是，等到實際選品時，記者才發現，真正吸引人的東西分值更高：防水化妝箱6分，同款杯子不同造型有的4分、有的5分。換句話說，消費者拍下訂單前，根本算不清這一勺到底能換來什么。

“三無”產品竟然不退不換

比規則不透明更讓消費者憤慨的是貨不對版，驚喜變驚嚇。“東西真的好劣質啊！”消費者“豹豹”在社交平臺上表示，“盲勺”實際到手的東西比直播里看著小，筷子有刺鼻氣味，根本不敢用。手機支架、筆筒、布藝收納味道也很大，放在桌上熏得頭疼。“‘盲勺’買的是情緒價值，但質量也得有保證吧，不能東西小還危害健康。”

記者拍到的盲勺盒子，拿到手發現已有明顯壓損

記者也花39.9元在“西X盲勺”直播間拍了一單，收到14件產品，其中11件是“三無”產品。星星人擦手布、玉桂狗收納包等明顯是盜版，和鏡頭前展示的質感相差甚遠。只有兩款零食和一款收納包上有生產廠家信息。此外，鑰匙扣有明顯污漬，收納包有刺鼻氣味。記者聯系客服想換貨，對方說：“寶寶您下單的時候有說過不退不換啦。”

記者收到的“盲勺”禮盒里，有14件產品，其中11件是無生產日期、無質量合格證和無生產廠家的“三無”產品。

記者調查發現，不退不換幾乎成了“盲勺”直播間的行規，多家店鋪在商品頁面標注“非質量問題不退不換”“一經開舀概不退換”。有主播說：“開始選品后不支持退換，想清楚再下單，逃單全網拉黑并掛網上。”還有主播稱：“退款會被拉黑，玩得起再拍，玩不起別下單。”

記者在下單時，“西X盲勺”的主播也提出類似要求：“您是成年還是未成年？成年的話跟客服對話，打字‘已成年，下單不退不換’。”直播間顯著位置也寫著“下單后不退不換”。

有“盲勺”直播間在商品頁面標注“開挖不退不換”。

情緒消費熱還能火多久

今年3月，28歲的廣西姑娘“木木”加入“盲勺”創業大軍，但她并不看好這行的長期性。“‘盲勺’從海外火起來，因為老外沒見過義烏小商品的真實價格。但是，國內輕工業發達，幾塊錢小商品都能包郵，‘盲勺’并不好做。”

“木木”坦言，TikTok日本區已將“盲勺”定性為賭博行為，封禁了大量直播間，禁止上架。“很多人感興趣的是‘占便宜感’或者賭博感，萬一給我配得物超所值呢？可是，對商家來說，要保證質量定價就會高，要保證價格質量就不會太好，不好平衡。”

記者觀察到，目前，大量直播間面對同質化競爭，紛紛打起了價格戰，一勺價格最低已經降到19.9元。此外，考慮到“盲勺”的隨機機制與概率游戲高度相似，國內直播平臺也在收緊對“盲勺”的監管。

“一旦消費者審美疲勞，‘盲勺’的熱度就會迅速消退。”盤古智庫高級研究員江瀚表示，“盲勺”本質是銷售情緒價值和未知驚喜。由于“盲勺”門檻極低，缺乏技術壁壘和原創IP護城河，更多依靠的是營銷手段。消費者為驚喜感買單，但驚喜感會隨重復購買遞減。當花上百元買回一堆做工粗糙的“美麗小廢物”且貨不對版時，信任透支會加速市場崩塌。

貨不對版有權要求退換

“盲勺”一經購買不退不換合理嗎？北京嘉濰律師事務所合伙人趙占領表示，“盲勺”在法律性質上與盲盒高度相似，同屬盲盒經營行為。一旦開舀，結果已揭曉，確實不適用“七天無理由退貨”。但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規定，經營者提供的商品不符合質量要求的，消費者可以依照國家規定退貨。

另據《盲盒經營行為規范指引》，盲盒商品與經營者明示不符的，應當依法履行退貨義務，不得無理拒絕。消費者買到貨不對版的劣質品、盜版貨，完全有權要求退換，商家不得以“已開舀”為由拒絕。質量擔保是法定義務，不能通過一紙聲明就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