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人是自己故事的作者，但很多人一輩子都在用別人給的草稿。”
- ——薩特《存在與虛無》
昨天中午在單位附近一家蘭州拉面館吃面。隔壁桌坐了一對母女，小女孩大概七八歲，扎兩個小辮子，面前一碗牛肉面吃得很慢。媽媽在旁邊催她，說你快點吃，每次都這么慢。小女孩低頭扒了一口，嘴里含著面，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小女孩抬起頭說，媽媽我想學畫畫。媽媽說，你學什么畫畫，你連顏色都涂不勻。小女孩說我可以學。媽媽說，你跟你爸一樣，沒那個耐心，三分鐘熱度。
小女孩低下頭，把碗里的牛肉片夾起來又放下，沒再說話。
我坐在旁邊吃完面，起身的時候看了那小女孩一眼。她正用筷子在面湯里劃圈，一圈一圈，很慢。她大概在想她媽說的那句“你跟你爸一樣”。她以后可能會忘記今天這碗面，但這句話她大概會帶很久。
心理學里有個詞叫“內化標簽”。是說一個人從別人嘴里聽到的關于自己的評價，尤其是小時候從重要的人那里聽到的，時間久了會變成自己對自己的認知。你粗心、你沒耐心、你不擅長這個、你改不了——這些話聽多了，你就信了。信了以后你就按著它活。你覺得自己沒耐心，所以遇到需要堅持的事，你提前就放棄了。不是你做不到，是你已經給自己判了。
我想到我自己。上中學的時候有個數學老師，在辦公室跟別的老師說我不太聰明，但挺用功。這話是我班主任后來轉述給我媽的，我媽又說給我聽。她大概是想夸我用功，但我只記住了前半句。后來好多年，我在任何需要“聰明”的事上都往后退。不是真的不行，是怕露餡，怕別人發現我確實不太聰明。
薩特那句話說得特別狠。他說人是自己故事的作者。但你仔細想想，你寫自己這個故事的時候，用的筆是誰給的。那個說你粗心的人、說你沒耐心的人、說你不聰明的人，他們不是隨便說的，他們的話變成了你書里的設定。你后來一直在按那個設定演。
后來我花了很長時間做了一個動作。每次心里冒出“我就是這樣的人”的時候，就問自己一句：這是我，還是別人說的我。有時候分不清。但問得多了以后，那些舊標簽的邊角開始卷起來。
面館那個小女孩后來跟媽媽走了。她媽媽牽著她的手，她另一只手在空氣里畫了個圈。我覺得她大概還是會去學畫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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