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中李易安——黃娥
王 欣
大明嘉靖年間,云南永昌的瘴氣正濃。
此時,千里之外的四川新都,一位女子正對著案頭的宣紙發呆。她剛剛寫下兩句詩:“雁飛曾不度衡陽,錦字何由寄永昌?”縱使大雁向南飛,也飛不過湖南衡陽。我寫滿了相思的錦書,怎么才能送到千里之外的云南永昌?
寫下這首詩的,是黃峨。
在不少人的歷史認知里,黃峨只是一個模糊的名字,被當作一個簡單的注腳——明代狀元楊慎之妻。但她離世之后,被后人譽為“曲中李易安”,與卓文君、薛濤、花蕊夫人并稱“蜀中四大才女”。
若只憑“嫁得好”,顯然撐不起這樣的地位。她憑什么?憑的不是眼淚,而是那支能寫盡天地人心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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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寧黃峨古鎮 圖片來源:川觀新聞
不僅是“狀元夫人”,還是“曲中李易安”
很多人對黃峨的第一印象,來自丈夫楊慎的《臨江仙》:“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仿佛她憑借丈夫的盛名才在歷史里留下了影子。
這不公平,也不真實。
黃峨的父親黃珂,是明代工部尚書,妥妥的書香門第。她從小耳濡目染,熟讀經史子集,更難得的是,她不屑于只寫閨閣里的風花雪月,而是專攻明代最通俗、也最見真性情的散曲。我們來看她的成名作之一——《黃鶯兒·苦雨》:
積雨釀輕寒,看繁花樹樹殘。泥途滿眼登臨倦。
云山幾盤,江流幾灣,天涯極目空腸斷。
寄書難,無情征雁,飛不到滇南。
短短幾句,信息量極大。“積雨釀輕寒”,一個“釀”字,把潮濕陰冷的體感寫活了;“泥途滿眼”,是寫實,也是寫心——她的心境已經泥濘不堪。
最后一句最妙:“飛不到滇南”。這里的“飛”,既是眼前飛不動的云,也是她渴望飛到丈夫身邊的無盡思念。她把四川到云南的地理距離、想見不能見的心理距離與苦雨連綿的蕭瑟意境融在一起,沒有一個“愁”字,卻讓人讀完胸口發悶。
明代大才子徐渭讀到黃峨的作品時,曾感嘆:“才藝冠女班。”這不是客套話。在那個男性壟斷文學話語權的年代,一個女性的作品能被如此評價,靠的不是美貌,也不是家世,而是實打實的文本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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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峨生平館 圖片來源:遂寧民政
再看這首《閨中即事》,寫她少女時代的調皮:
金釵笑刺紅窗紙,引入梅花一線香。
同樣是寫少女情懷,她不寫“哎呀我好無聊”,而是寫我用金釵戳破窗戶紙,讓梅花香飄進來。這種靈氣,是裝不出來的。
黃峨能列入“蜀中四大才女”,靠的是在楊慎出場之前,她已經是黃峨。
三十年的等待,是用文字熬成的藥
命運給黃峨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結婚剛五年,丈夫楊慎因大禮議事件觸怒嘉靖皇帝,被廷杖后永遠流放永昌(今云南保山)。在古代,這便是生死訣,生離即死別。大多數閨閣女子遇到這種情況,結局無非兩種:要么改嫁(在當時雖受爭議但并非沒有),要么在哀怨中枯萎死去。黃峨選了第三條路:寫作。
她沒有隨丈夫去云南受苦,而是選擇留在新都老家,守著家族和祠堂。這在外人看來或許不夠恩愛,但對她來說,這是一種理性的擔當——她以一生孤守,化作丈夫邊陲流放的鄉愁寄托。她寫下《羅江怨·閣情》:
空庭月影斜,東方既白鴉。淚流襟上血,愁穿心上結。鴛鴦被冷雕鞍熱。
“鴛鴦被冷雕鞍熱”這句堪稱神來之筆。
一邊是自己閨中被衾的清冷孤寂,一邊是丈夫遠方征途上的馬鞍余溫。一冷一熱,一靜一動,把兩人天各一方的境遇凝于同一畫面。這不是尋常兒女的相思,而是因山水相隔的深切思念。
還有那首流傳廣泛的《寄外》:“曰歸曰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曰歸曰歸”出自《詩經》,本是征夫思歸之語,她拿來用在自己身上;“其雨其雨”則是盼雨不至的焦灼。她把古典典故嚼碎了,融進自己的日常生活里,讀起來既典雅又刺痛。
這三十年的寫作,不是無病呻吟,而是在絕望中維持尊嚴的一種方式。她用文字搭建了一座橋,一頭是新都的老宅,一頭是云南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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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四川衛視視頻截圖
而這場漫長的守望,底色比想象中更孤絕。
黃峨一生無子,楊慎流放云南,納妾生子,她獨留新都,空守一座老宅。楊慎客死永昌后,她又在孤寂中度過了整整十年,將丈夫與小妾所生的幼子接回身邊,視如己出,悉心撫養。
沒有血緣的牽絆,也沒有再嫁的念頭,她把一生的孤寂,活成了一種近乎執拗的慈悲。正是在這樣的人生境遇里,她的文字才格外沉郁而遼闊。
為什么我們差點忘了她?
既然作品這么硬核,為什么今天提到“蜀中四大才女”,大家第一反應是薛濤、卓文君,而不是黃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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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湖公園里的黃峨館 圖片來源:遂寧民政
首先是文體偏見。黃峨最擅長的是散曲,而散曲在明代被視為“小道”,不如詩那么高貴。再加上她是女性,她的散曲就被進一步歸類為“閨閣小唱”,哪怕寫得再好,也容易被排除在正統文學史之外。
其次是道德濾鏡。明清時期,人們更愿意歌頌她“守節三十年”的貞烈,而不是“才藝冠女班”的才華。她的作品被簡化成“一封長長的情書”,她的人被簡化成“楊慎的好妻子”。
最后是傳播困境。楊慎的《臨江仙》因被《三國演義》用作開篇,成了國民級名篇。而黃峨的作品,大多散落在地方志和文人筆記里,整理出版時間很晚。
但如果我們今天重新翻開她的集子,會發現一種驚人的現代性。比如在《落梅風》里,她寫道:
春寒峭,春夢多,夢兒中見了些兒個。醒來時空床冷似鐵,這凄涼誰信我!
沒有華麗的辭藻,就是大白話,像是在跟戀人吐槽:“我夢見你了,醒來發現床冷得像鐵一樣,這誰能懂我?”這種直白的傾訴口吻,放在今天的社交媒體上,依然能擊中無數異地戀人的心。
五百多年過去,新都的桂湖還在,楊慎的“滾滾長江”還在語文課本里翻涌。而黃峨,終于等來了被重新閱讀的時刻。她不需要“楊慎之妻”這個前綴來證明自己。當你讀到“雁飛曾不度衡陽”,你會明白,這是一個用文字對抗孤獨、用才情對抗遺忘的女人。
她憑什么成為“蜀中四大才女”?答案很簡單:因為她寫得真好。
來源:成都方志
作者:王 欣(成都市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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