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美國內政部宣布開始推行新辦法，把阿拉斯加國家石油儲備區約2300萬英畝土地的油氣開發許可流程弄簡單, 來推動能源主導戰略。這塊儲備區，正是159年前俄國以720萬美元、每英畝兩美分的價格賣給美國的那片土地。現在，以前的“冰凍荒原”還一直在發揮著價值。那場被嘲諷為“西沃德的蠢事”的交易，到底是誰蠢了？

1867年3月30日，凌晨4點。

華盛頓的一間辦公室里，俄國外交官和美國國務卿已經連談了一整夜。天還沒亮，雙方在一張紙上簽了字：俄國拿走720萬美元，甩出171萬平方公里。

這塊地有多大？比法國、德國、英國加起來還大，比整個伊朗還大。價格有多低？每平方公里4.74美元，每英畝兩美分。消息傳出去，美國各大報紙紛紛嘲諷，說這不過是花錢買了一片“冰凍荒原”，是“西沃德的蠢事”，國會里也有人冷嘲熱諷，說蘇厄德給白宮買了一臺“北極熊冰箱”。

俄國人當時的心情，大概接近“終于脫手了”。

那后來呢？

后來，據美國地質調查局等機構的估算，阿拉斯加已探明的礦產和油氣資源，價值保守估計超過兩萬億美元。當然各方口徑不同，這個數字本身有爭議，但不管怎么算，都是當年720萬的數十萬倍。

說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后悔的土地交易，爭議不大。

今天我要聊的，并非僅僅是那種馬后炮似的俄國人太短視, 我更想弄明白的是，那些賣地的人，當時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為什么在他們看來，那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要理解這些交易，得先搞懂賣家的腦回路。

地緣政治的傳統邏輯里，領土首先是戰略負擔，不是資產。一塊你守不住的地，不是寶，是洞。一塊你用兵力維持、卻帶不來任何收入的飛地，只是賬面上好看的數字。

俄國賣阿拉斯加的時候，恰恰是這個邏輯的典型受害者。

克里米亞戰爭（1853到1856年）結束后，俄國讓英法聯軍打敗了，國庫直接空了, 更糟糕的是，阿拉斯加那個地方，在北美大陸西北角，隔著白令海峽，離俄國本土挺遠，離英屬加拿大卻比較近，要是英國起了歪心思，俄國根本來不及去支援，可以說就是容易被人家搶去的情況。

算下來，這塊地既不能幫俄國賺錢，又隨時可能被英國順手牽羊。賣給和俄國同樣看英國不順眼的美國，既得了錢，又多了個牽制英國的棋子，怎么看都是合算的。

所以，出售阿拉斯加根本不是一個蠢決定。在當時的信息和戰略框架下，它是一個很理性的選擇。

問題在于，歷史經常改變估值的坐標系。

1867年，阿拉斯加交接的時候，俄國人確實沒什么可惜的感覺。

那里的主要經濟價值來自皮草，也就是海獺、海豹的毛皮。但偏偏當時的毛皮貿易已經被過度捕獵搞得岌岌可危，行情一落千丈。俄美公司（專門負責經營俄屬美洲的壟斷公司）連年虧損，維持整塊殖民地的行政和駐軍費用，搞不好比賣地的收入還高。

一塊持續燒錢的地，誰想要？

然后呢，1896年，克朗代克淘金熱爆發了。

黃金在阿拉斯加境內發現了。再說，鉛?鋅?銀?煤等資源，世界最大的鉛鋅礦紅狗礦就在那兒, 儲量特別驚人。再后來，1968年，普拉德霍灣大油田被發現，成為北美已發現的最大常規油田，歷史峰值期每天出產超過200萬桶原油，當然現在產量已大幅下降，但那一波資源紅利是實實在在的。

還有那條跨阿拉斯加輸油管，從北坡一路蜿蜒到南部不凍港，全長約1280公里。石油和天然氣產業，至今撐起阿拉斯加財政收入的大頭。

更不用說軍事價值了，阿拉斯加是美洲大陸連接亞洲的前哨，卡著俄羅斯在北太平洋的出海方向。兩國最近處只隔約4公里的白令海峽，俄羅斯自己賣掉的地，現在頂在自己眉毛上。

720萬美元換來這一切。順帶一說，蘇厄德在國會為這筆買賣辯護的時候，說今天的人可能看不懂，但五十年后大家就會明白。他說對了，只不過不是五十年，是一百年，而且他本人沒有等到那一天。

說完俄國，再說法國，這筆賬更為有意思，就因為當事人拿破侖氣場特別強大, 很容易就讓人忽略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1803年，拿破侖把路易斯安那賣給了美國，這里有一個細節我一直覺得挺有意思的，拿破侖明明氣勢正足, 剛從西班牙手里拿回了路易斯安那，為什么在這個時候急著賣出去？

原因說來也簡單，說到底就兩件事。

一是法國在加勒比海的海地鎮壓起義，派去的遠征軍被當地的黃熱病和起義軍打得幾乎全軍覆沒，拿破侖的妹夫、遠征軍主帥勒克萊爾本人也病死在那里。沒有了海地這個加勒比跳板，北美內陸的路易斯安那就成了孤懸之地。

二是英法之間戰爭一觸即發，拿破侖需要現錢。

于是，總價1500萬美元，每英畝不足三美分，214萬平方公里就這么出手了，差不多四個法國本土的大小，覆蓋今天美國中部的15個州，從密西西比河一直延伸到洛基山脈。

拿破侖本人倒是說得很大氣：“路易斯安那決定了未來美國的實力，我把一個海上勁敵送給了英國，總有一天會讓驕傲的英國人低頭。”

說得好聽。這筆錢他用去打贏了一連串歐洲戰役，最終還是亡了國。而那片他甩手的土地，后來裝著密西西比河流域的農業、得克薩斯的石油、科羅拉多的鈾礦……成了美國成為超級大國的地理基礎。

值得一提的是，美國當時的談判代表最初只是去談買新奧爾良的，就想要那個卡著密西西比河入海口的港口，因為中西部農產品要出口，沒有這個口岸就沒有出路。結果拿破侖主動提出整塊路易斯安那一起賣，把美國人搞得特別吃驚，授權都超出了，但還是直接拍板簽了下來。

地理的紅利，只有后來者才看得清楚。

這兩筆交易放在一起，有個規律值得細想。

賣家眼里只有當下的戰略壓力，買家賭的是一個還沒到來的未來。

比較流行的說法是”俄國人太短視“或者”法國人太需要錢“。我覺得這只說了三分之一。更關鍵的是：在蒸汽機、工業化、石油經濟出現之前，一塊荒涼的凍土和一片遙遠的內陸平原，對任何人來說確實都是累贅，不是財富。

說到底，不是有沒有遠見，是那個遠見要等的時間，太長了。

換句話說，是技術周期，悄悄重新定價了土地。

俄羅斯這輩子大概都不可能再拿回阿拉斯加了。

不是沒實力，是整個地緣邏輯已經變了：北約東擴、北冰洋博弈、克里米亞之后的制裁格局，俄羅斯面臨的戰略壓力遠比1867年復雜，阿拉斯加早已從”可能的博弈籌碼“變成了”永久失去的一頁“。法國也不可能重來。

有意思的是, 當特朗普在2025年又說起購買格陵蘭的時候，很多人都笑話他異想天開，但是要是把格陵蘭放到這個坐標系里看，它在北極航道中心，冰蓋下面藏著很多礦產，戰略位置卡著大西洋和北冰洋的要道，這和當年的阿拉斯加，還真有那么一點相像。

也許一百年后，有人會翻出這段歷史說：你看，又有人錯過了一個阿拉斯加。

當然，也有可能什么都沒發生，格陵蘭的資源開采難度以及丹麥的主權意志都是不確定的因素，各家爭論可多。我個人比較覺得它的戰略價值被過分高估，但也有可能是我低估了北極航道的經濟潛力，這塊真不好說, 實話實說。

一塊地值多少錢，取決于誰在用什么技術開發它，以及那個技術什么時候到來。

歷史上最便宜的土地，是那些還沒到價值爆發時刻就被出手的土地，這才是那720萬美元真正告訴我們的事。

※本文參考了以下權威資料和文獻：
[1]人民日報（人民周刊）.每英畝2美分，美國購買阿拉斯加.2017-07-16
[2]人民日報（環球人物）.誰買了阿拉斯加.2016-06-26
[3]新華網（轉載文匯報）.冰冷荒野華麗變身戰略熱土.2017-10-30
[4] 環球人物。美國是如何 “買” 到路易斯安那和阿拉斯加的.2024-0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