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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5日,上海。
IEEE國際電路與系統研討會(ISCAS 2026)的主會場座無虛席。
華為公司董事、半導體業務部總裁何庭波走上講臺,發表了題為《半導體新路徑探索與實踐》的主旨演講。
臺下坐著的,有來自全世界二十多所高校的學者,也有攥著手機刷新股票行情的投資人。
當屏幕上的“韜(τ)定律“亮起時,全球半導體產業的坐標系上,第一次刻下了來自中國的刻度。
人民日報評,這是“中國在全球半導體領域首次提出指導產業發展的新原則”。
從1965年戈登·摩爾在《電子學》雜志上寫下那個著名的預測,到2026年何庭波在上海發布韜定律,半導體產業的“規則制定權”歷經61年,終于東移。
摩爾定律的黃昏
“集成電路中的晶體管數量大約每年就會增加一倍。”
1965年,戈登·摩爾提出了這個預言,此時還英特爾還未降世,摩爾在與前同事共同創立的仙童半導體中擔任研發總監。
十年過后,這個野心勃勃的推測被摩爾自己修改為:每兩年增加一倍。
半導體行業的“傳奇定律”——摩爾定律就此誕生。
它不僅揭示了信息技術進步的速度,更在接下來的半個世紀中,猶如一只無形大手般推動了整個半導體行業的變革。
因為這個定律的底層原理是:當一個芯片上放置了更多的晶體管時,晶圓制造成本不變,分攤到每個晶體管所需的制造成本將更低。
而商界的底層原理是:壓縮成本,在利潤上追求極致。
于是,從80年代開始到今天,芯片工藝從1微米、28nm一路演進到5nm、2nm,利用“2nm工藝”生產的CPU已經可以容納超過500億個晶體管(IBM全環繞柵極技術),半導體產業基本沿著“幾何縮微”的路線在持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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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復旦大學《延續摩爾定律的代價》
但是,“沒有什么速度能超越光速,而材料最終也是由有限大小的原子組成的。”史蒂芬·霍金的話道出了摩爾定律的盡頭。
物理的極限是,芯片的速度和尺度都是有限制的,這道終點線雖然還未出現,卻可以預見,硅光互連與光電共封裝(CPO)技術,已經開始用光代替電來傳遞信號。
經濟的圍墻是,當一條先進的晶圓制造產線需要幾百億美元的投資時,疲憊的芯片廠商不僅要算工廠的成本,還要擔心ASML等光刻機廠商的技術能力是否值得投入。
“我從沒想過有人能把這個定律記這么久”,戈登·摩爾對自己當初的一句預言能引起如此漫長的影響也感到不可思議,“我覺得只有幾代(芯片)的持續,在那之后(我們)會碰到一些壁壘,但事實上這些壁壘不斷地被打破。”
摩爾定律更像是一種愿望,一個激勵信條。事實上,是半導體產業工程師的持續創造力,不斷推進基本物理定律的發展,才讓它看上去在持續性的驗證未來。
華為芯片的蟄伏與突圍
“滔天巨浪方顯英雄本色,艱難困苦鑄造諾亞方舟。”
2019年5月17日,何庭波向華為海思發表了一封全員信,信的最后如是說。
彼時,華為剛剛被列入美國商務部工業和安全局(BIS)的實體名單,阿斯麥(ASML)的EUV光刻機對華全面禁售。
而何庭波在信中用最慷慨激昂的語言激勵人心,“(這)是歷史的選擇,所有我們曾經打造的備胎,一夜之間全部轉‘正’!”
“國產替代”是華為一直以來的主線。從海思半導體創立之初十年不盈利的“備胎計劃”,到麒麟芯片更新迭代的盈利轉折,再到如今在國際頂會上發布產業新定律,華為的身上,一直背負著期待。
2004年華為全資子公司海思半導體(HiSilicon)成立,內部稱"小海思",獨立核算、獨立銷售。
任正非定下目標:招2000人,三年外銷40億。
前者很快完成,后者卻遙遙無期。
2009年,搭載著K3V1處理器的低端智能手機,在華強北山寨廠手搓“套殼“,采用的是110nm工藝(對手已用65nm甚至45nm),被郭平稱為"試錯成本"。
巴龍基帶是海思第一個值得慶祝的成功。當時任歐洲總裁兼海絲總裁的徐文偉拍板做3G數據卡芯片,巴龍芯片一次流片成功,高通在3G數據卡的壟斷出現了松動。
(流片:將設計好的集成電路(IC)布局轉換成實際的物理芯片的過程,設計和量產的中間環節)
第二顆手機芯片K3V2,采用40nm工藝,發熱量大,游戲兼容性不強,同期高通、三星已用上28/32nm,這是一款被"不成功,也不必成仁"強拉上馬的芯片,D1機型推遲發布,功耗問題嚴重。
2013年P6搭載著麒麟910上市,在19個國家同時推廣,地毯式廣告轟炸,華為手機九年后終于在中端機型有了爆款。
次年,Mate 7上市,采用28nm工藝,真正與高通高端芯片同檔,功耗大大下降,GPU體驗和兼容性改善,首期只做了30萬部,結果一機難求,全球銷量超750萬臺,華為首次突進高端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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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財聯社《起底海思芯片28年發家史》
此時,余承東意識到:要在中高端市場突破,就必須具備自己定義芯片的能力,避免被"卡脖子"。
2026年,在上海的演講中,何庭波透露:過去六年的實踐中,基于韜定律,華為已成功設計并量產了381款芯片,廣泛覆蓋了千行百業的需求。
六年、381款,這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當外界以為華為芯片業務休克時,他們的“水下工程”并未停歇。
為什么是中國企業率先提出了半導體新定律?這個問題,也有了答案。
韜光養晦,以“時間”換空間
τ——集成電路設計中的時間常數 τ(希臘字母 tau)。
摩爾定律是把晶體管越做越小,而韜定律是為了壓縮信號傳播的時間,目的都是為了讓“0”和“1”之間的轉變發生的更快。
立體堆疊不是一個新概念,英特爾、臺積電、AMD等公司不斷優化芯片封裝技術,讓芯片這座大樓越蓋越高。
2017年,AMD發布第一代EPYC,采用Chiplet架構(芯粒),比起傳統芯片,Chiplet允許不同芯片在封裝層面進行異構集成。
比方說,一款高性能處理器可以分解為計算芯粒、內存芯粒、IO接口芯粒等。計算芯粒采用先進的5nm工藝以獲得高性能,而內存芯粒和IO芯粒則可以使用成熟的12nm工藝以降低成本。
良率提升,成本降低,EPYC成了業內的技術標竿,也是這場“翻身仗”,讓AMD有了叫板英特爾的資格。
這些公司提前掌握了先進技術,在市場上大放異彩,但單一先進制程在地緣政治的影響下并沒有成為人類之光,而是成了強國“卡脖子”的工具。
這條路徑,屢試不爽。
龍文章在《我的團長我的團》里說中國人“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要安逸”,事實證明,安逸只是幻境,現實中,處處絕境。
“封裝”這條路走不通,華為選擇另辟蹊徑,從“設計”入手,于是,一個全新的概念——邏輯折疊,誕生了。
不同于前述“立體堆疊”在封裝層面將芯片進行堆疊,“邏輯折疊”在電路設計層面把同一功能的電路從單層"折"成雙層,技術路徑更激進。
打開底層思路是好事,他會反過來倒逼整個業界進行系統化的協作與升級,也就是“全棧協同”。
何庭波在會上對這四個維度提出期望:器件、電路、芯片、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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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等效密度對賭物理極限,是一種更徹底的范式創新。何庭波提出了幾項基于韜定律的成果:
性能與密度突破:基于韜定律的芯片,在 14nm/7nm 成熟工藝下,實現接近 5nm/3nm 的性能表現;預計到 2031 年,高端芯片晶體管密度將等效 1.4nm 制程水平,徹底擺脫對極致 EUV 工藝的依賴。 能效大幅提升:通過全層級降 τ,芯片能效比提升2-3 倍,AI 訓練 / 推理、手機續航、服務器功耗等關鍵指標達到行業領先。 規模化商用:381 款芯片已全面商用,服務全球超 10 億用戶;其中手機 SoC、AI 芯片、服務器 CPU、車載芯片等核心產品,已成為行業標桿
這很符合中國人的做事風格。
《史記》中記載,楚莊王繼位后的前三年,不理朝政,白天打獵,晚上喝酒,甚至下令“有敢諫者死無赦”。
大臣伍舉冒死進諫,他問楚莊王:“有一只鳥停在南方的土山上,三年不飛也不叫,這是什么鳥?”
楚莊王答:“三年不蜚(飛),蜚將沖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
半年后,楚莊王廢除十項弊政,興辦九項新政,誅殺奸臣,提拔隱士,楚國因此大治,楚莊王也成為了“春秋五霸”之一。
破解困局:中國AI的“算力宣言”
“如果把你丟到沙漠里,告訴你再也沒有食物來源——你要多久才能自己開墾出菜園?這是存亡問題。”
美國4月提出的法案中,要求在現行極紫外光刻機(EUV)對華全面禁售的基礎上,將浸沒式深紫外光刻機(DUV)等設備也納入全面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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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頭那句話,正是荷蘭光刻機巨頭阿斯麥(ASML)首席執行官富凱對這種封鎖行為提出的質疑。
荷蘭政府對美國的法案予以反對。
過去幾年,中國 AI 產業一直在焦慮這些事情:無法獲得EUV光刻機,7nm以下先進制程被封鎖;臺積電、三星對中國大陸先進產能限制收緊;AI芯片(如昇騰)制程落后英偉達2-3代。
黃仁勛讓英偉達的GPU性能每年翻倍,但功耗、價格也在翻倍,而且依然受限于物理封裝和互聯瓶頸。
因此,算法工程師們一邊寫代碼,一邊只能祈禱手里的卡別出故障。
所以,中國AI產業面對的一個核心矛盾是:AI需求的指數增長與先進芯片供給的硬約束。
韜定律提供的不是“平替芯片”方案,而是一條不依賴先進制程工藝、同樣能持續提升AI算力的新路徑。
比方說5nm工藝芯片,韜定律技術路線下,成熟制程流片成本降低5-10倍;集成電路設計不用新建需要巨額投資的晶圓廠,現有成熟產能就能達標。
如果韜定律路線成熟,中國AI產業不必再"卷"先進制程的巨額投入,而是需要全新的EDA工具、IP核、設計方法學,帶動更多企業參與AI芯片設計。
這是一場中國 AI 產業的“算力宣言”。
韜定律發布前三天,國家發改委公開表態:指導國產大模型加大力度適配國產算力芯片。
就在何庭波的演講進行中時,A 股半導體板塊已經開始躁動。
中芯國際漲幅達18.78%,華虹公司飆漲16.45%,盛美上海漲超15%,上證科創板芯片指數一口氣拉升4.81%。
資本下注的不是華為一家公司,如果韜定律范式下的半導體制程能跑通,意味著整個國產半導體估值坐標系將要重建。
只要模型用國產芯片跑得快,就會有更多開發者涌入;只要開發者變多,就會帶來芯片迭代的加速。這個飛輪一旦轉起來,外部封鎖的效力會逐漸遞減。
何庭波在演講最后說了一句話:
“未來一定屬于開放合作。在半導體演進的路徑上,沒有一家企業可以獨自完成所有答案。”
懂得這句話的分量,才算真正讀懂了韜定律。
結語
1965 年,戈登·摩爾在一本不算太厚的雜志上寫下了那個預言。那時的芯片,晶體管數量是以“千”為單位來計算的。
61 年后,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芯片上,已經可以塞進幾百億個晶體管。
從摩爾定律到“韜”定律,從“把芯片做小”到“讓時間變快”,從“被封鎖”到“開新門”,中國半導體走過了一條用二三十年走別人六十年走過的路。
當然,這不是終局。麒麟2026的實測性能今年秋天才能驗證,1.4納米等效密度的目標要等到2031年,同時,別國的技術也在精進。
韜定律也不是唯一的答案,但它開啟了一個更重要的時代:后摩爾時代的半導體產業,不再只有一個救世主。
有的人繼續把晶體管刻得更細,有的人把架構疊得更密,有的人把時間縮得更短。誰會是最后的贏家?現在沒有人能斷言。
與其在別人的規則里焦慮等待,不如自己探索、尋找答案,目的是,不必再仰人鼻息。
路有千條,何須倚仗;心擁萬象,自成脊梁。
參考資料:
[1] 中國電子報. 摩爾定律:50歲依然年輕. 2015年4月
[2] 復旦大學. 延續摩爾定律的代價. 2023年
[3] 經濟日報. 華為海思總裁何庭波深夜發全員信:曾經打造的備胎全部“轉正”. 2019年5月
[4] 上觀新聞. 斷供華為?起底海思芯片28年發家史. 2019年5月
[5] 集成電路與嵌入式系統. Chiplet技術發展與挑戰. 2024年
[6] 芯片技術與工藝. Chiplet(芯粒)——后摩爾時代的芯片“樂高”玩法. 2025年12月
[7] IEEE國際電路與系統研討會(ISCAS 2026). 半導體新路徑探索與實踐. 2026年5月
[8] 參考消息. 阿斯麥CEO:美收緊光刻機輸華只會令中國自研加速. 2026年5月
“AI去往哪里”往期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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