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之后,我的世界仿佛被人驟然按下了關燈鍵,從此墜入一片沉沉的幽暗。可幸好,丫丫和朵朵的小手,總會一左一右牢牢牽著我,像兩盞溫熱的小燈籠,替我把崎嶇蜿蜒的山路,一點點照得明亮通透。
春日融融的時節,她們總愛拽著我的手往山上跑。山路兩旁的杜鵑花次第盛放,一簇簇、一叢簇,開得熱烈又爛漫。丫丫停下腳步,輕輕把我的掌心貼在柔軟的花瓣上,軟糯的聲音清甜又溫柔:“哥哥,這是杜鵑花,花瓣軟軟滑滑的,紅通通的,像你過年穿的新衣裳。”朵朵也連忙湊過來,小腦袋挨著我的肩膀,細細補充道:“還有粉嫩嫩的呢,風一吹,花瓣輕輕飄起來,就像翩翩起舞的小蝴蝶。”我指尖輕輕摩挲著花瓣,沾了滿手清晨微涼的露水,清甜的花香裹挾著山野清風,漫滿了整個胸腔。
盛夏時節,山野的野桃悄然熟透,沉甸甸掛滿枝頭。兩個小丫頭又牽著我奔赴山間。丫丫睜著亮晶晶的眼睛,指著前方的桃樹雀躍道:“哥哥你聽!桃子在枝頭上晃來晃去,肯定甜滋滋的!”我循著熟悉的路徑走到樹下,雙臂環住粗糙的樹干穩穩爬上枝頭,坐穩后用力晃動枝干,一顆顆粉嘟嘟的野桃便簌簌墜落。丫丫和朵朵撐開布兜穩穩接住,不一會兒,小小的布兜就被飽滿的鮮果填得滿滿當當。
那時山里總有調皮的大孩子肆意欺辱人。有一次,他們徑直搶走了丫丫手里的野桃,肆意嬉笑打鬧。我默默彎腰拾起地上的小石子,朝著笑聲喧囂的方向輕輕甩出,石子“啪”的一聲精準落在領頭男孩的胳膊上。幾人吃痛驚呼,慌忙轉身逃竄。丫丫和朵朵立刻撲過來,緊緊摟住我的脖頸,滿眼崇拜地夸贊:“哥哥扔石頭比彈弓還準,太厲害啦!”那一刻,孩童純粹的歡喜,短暫撫平了我世界里的幽暗。
可世事無常,一場重病猝不及防地襲來,徹底拖垮了媽媽的身體。她臥病在床,日漸消瘦,再也沒能站起來。往后的日子里,我日日守在病床前,緊緊握著她日漸枯瘦單薄的手,靜靜聽著她的呼吸一點點變得微弱、細碎,直到掌心最后一絲溫熱徹底消散。屋內死寂得令人窒息,只剩我壓抑哽咽的哭聲盤旋在空蕩的房間里。窗外的天色沉沉暗下,連往日溫柔拂面的晚風,吹進窗欞都帶著徹骨的寒涼。我的媽媽,永遠永遠地離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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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漸起,山野的干果悄然成熟,漫山遍野都是豐收的氣息。丫丫和朵朵一如往常,蹦蹦跳跳地來家門口喚我。丫丫的聲音清脆透亮,撞碎了滿院的沉寂:“哥哥,板栗樹的刺球都裂開啦,圓滾滾的板栗藏在里面,像一個個攥緊的小小拳頭。”朵朵緊隨其后,細細細數著山間的驚喜:“山核桃的外殼硬硬的,要用石頭砸開才吃得到香香的果仁,還有白果,一串串掛在樹梢,風一吹就沙沙作響,可好看了!我們想上山摘果子,你陪我們好不好?”
我蜷縮在門檻上,懷里緊緊抱著媽媽遺留的舊毛衣,暖意寥寥,滿心荒蕪。我只是輕輕搖頭,緘口不言,不愿走出這片沉沉的悲傷。兩個小小的身影慢慢走到我面前,丫丫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哥哥,你是不是不理我們了?”我依舊沉默,心底的酸澀翻涌不息。她們的語調漸漸染上委屈的哭腔,丫丫哽咽著追問:“哥哥,你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不要丫丫和朵朵了?”朵朵的哭聲也輕輕響起,細碎又難過:“哥哥,我們是不是做錯什么了?”
孩童純粹又委屈的哭聲,像細密的針,一下下扎在我的心上,比失去媽媽的痛楚更讓我煎熬。心口驟然一緊,一股滾燙的情緒猛地翻涌上來——我不能讓她們難過,更不能讓她們誤以為被拋棄。我渾身微微顫抖,終于抬起頭,沙啞干澀的嗓音帶著未散的哽咽:“不是不要你們……只是媽媽走了,哥哥心里,真的太難受了。”
兩個小姑娘瞬間愣住,轉瞬便雙雙撲進我的懷里,軟軟的小手輕輕拍撫著我的后背,笨拙又溫柔地安慰我。“哥哥不哭,我們一直陪著你。”“以后換我們保護哥哥!”她們溫熱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衣衫漫過來,像兩簇小小的暖爐,一點點熨帖著我冰冷荒蕪的心房。我緊緊抱著兩個小小的身影,春日的杜鵑、盛夏的野桃、山間的嬉笑打鬧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如今秋果滿山野,她們依舊滿心歡喜地奔赴我、依賴我,我怎能就此沉淪、辜負這份純粹的溫柔?那一刻,丫丫和朵朵的偏愛與陪伴,像兩簇灼灼小火苗,重新點燃了我徹底熄滅的世界。我深吸一口氣,擦干眼角的淚痕,輕聲開口:“走,哥哥陪你們上山,咱們還像以前一樣摘果子。”
我們并肩重新走進滿目秋光的山野。丫丫指著不遠處的板栗樹,高聲雀躍:“哥哥就是那棵!你看,刺球全都裂開了!”我熟門熟路地走到樹下,環住粗糙的樹干緩緩爬上枝頭。樹下的兩個小丫頭仰著腦袋,聲聲叮囑滿是擔憂:“哥哥慢一點,小心摔著!”我坐穩身形,循著她們指引的方向用力一晃枝干,“嘩啦啦”一陣輕響,帶著尖刺的板栗球紛紛墜落。她們連忙輕巧躲開,待枝干平息,便蹲下身,拿著小木棍細細扒開刺球,小心翼翼地撿拾著飽滿的板栗。
正當我們忙著撿拾果子,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肆意的笑罵驟然逼近。“快看那個瞎子,又帶著兩個小丫頭撿破爛呢!”“搶了她們的板栗,正好回家炒著吃!”腳步聲由遠及近,錯落雜亂,聽動靜約莫四五個半大的孩子。一個粗嗓門的男孩徑直沖到丫丫身前,伸手就去奪她手里的布兜。丫丫受驚驚呼一聲,布兜脫手落地,圓潤的板栗滾落一地。另一個男孩抬腳就朝果子踩去,朵朵立刻撲上前俯身護住,小小身軀擋在前方,倔強地喊道:“不許踩!這是我們辛辛苦苦摘的!”
心底的隱忍瞬間盡數崩塌,滿腔怒火驟然翻涌。我從樹上輕快滑下,雙腳落地的瞬間,指尖快速在地面摸索,瞬間攥住一把冰涼細碎的石子。粗嗓門男孩的手已然朝我伸來,我循著風聲精準鎖定方向,抬手將掌心的石子全力甩出。“啪”的一聲脆響,石子正中他的手背,男孩驟然吃痛,嗷嗷痛呼不止。其余幾人見狀,有的起哄叫罵,有的徑直朝我沖來。
我凝神屏息,豎起雙耳捕捉周遭所有動靜。左側傳來輕佻的笑聲與停頓的腳步,我即刻摸出石子精準甩出,正中來人臉頰,換來一聲痛嚎。右側風聲微動、腳步逼近,第二顆石子緊隨其后,精準擊中對方小腿。剩下兩個男孩徹底慌了神,愣在原地動彈不得,他們從未料到,雙目失明的我,竟能憑聽覺精準控位、百發百中。我俯身再摸一顆石子,抬手做出投擲的姿態,兩人瞬間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拔腿就跑,邊跑邊驚呼:“快跑!這個瞎子會聽聲打石頭,太嚇人了!”方才囂張跋扈的幾人,也顧不上身上的疼痛,連滾帶爬地倉皇逃竄,山野間的喧鬧瞬間歸于平靜。
丫丫和朵朵立刻快步跑到我身邊,一左一右緊緊攥住我的手,眼底滿是依賴與敬佩。丫丫帶著未散的驚魂,軟糯地贊嘆:“哥哥你太厲害了!又把壞人打跑啦!”朵朵也用力點頭:“哥哥超勇敢,一直保護著我們!”我溫柔揉了揉她們的頭頂,心底依舊殘留著失去媽媽的酸澀,可更多的,是護住身后兩個小小軟肋的踏實與安穩。我輕聲安撫:“別怕,有哥哥在,沒人能欺負你們。”
我們并肩俯身,將散落一地的板栗一一拾起,收拾妥當后,繼續穿梭在山林間采摘秋果。朵朵牽著我的手,引著我走到一棵矮樹下:“哥哥,矮枝上全是山核桃,你輕輕搖一搖,果子就掉下來啦。”我依言環住枝條,微微用力晃動,圓潤飽滿的山核桃“咚咚”落在層層落葉之中,我們蹲下身,細細撿拾,笑語盈盈。
最后摘白果,丫丫抬手指向高處的樹梢:“哥哥,白果都在高枝上,你爬上去搖一搖,我們用布兜接著。”我應聲點頭,熟練爬上樹干,奮力晃動枝干,一串串白果如同細碎的銀珠,簌簌墜落而下,兩個小丫頭撐開布兜,穩穩接住漫天落下的果子。
夕陽西垂,落日余暉灑滿山野,溫柔又滾燙。我們的布兜鼓鼓囊囊,盛滿了板栗、山核桃與白果,沉甸甸的,裝著滿秋的豐收與歡喜。一路歸途,兩個小姑娘的歡聲笑語從未停歇,清脆的嗓音回蕩在蜿蜒山路上。我緊緊牽著她們溫熱的小手,腦海中閃過春日杜鵑、盛夏野桃,閃過媽媽尚在人間的溫柔時光。
縱使世間再無媽媽護我周全,可我依舊擁有雙向奔赴的溫暖。往后余生,我要學著媽媽從前的模樣,拼盡全力守護身邊的兩個小丫頭。憑耳畔風聲辨位,憑掌心力氣護佑,守著她們歲歲年年,讓她們的笑聲永遠如山野清風,自由坦蕩,輕快綿長,讓這兩盞小小的燈籠,永遠明亮,永不熄滅。(龔良剛口述 南都風采劉剛采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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