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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一蘭
來源:橡樹實驗室(ID:xssys618)
翻譯專業沒有消失,它穿上了“涉外法治”“國際傳播”的新衣。
圖書館學也沒有消失,它變成了“數據科學”。
哲學更沒有消失,它成了人工智能時代的“倫理守門人”。
傳統專業正在經歷一場靜默的“換裝”革命。
蒙特雷國際研究學院關了,北京語言大學停了7個翻譯方向,全國109所高校撤了28個外語專業——翻譯這個老牌專業,正在被釘上“天坑”的十字架。
但這是故事的A面。
B面是:在人大、復旦、華東政法開設的一批新專業里,要求報名的學生外語水平突出,甚至高考英語低于140分別想進。
這些高校掀起了爭搶“懂外語”人才的風潮,只不過他們培養的不是傳統翻譯,而是穿著“涉外法治”“國際傳播”馬甲的復合型人才。
一扇門關閉,另一扇門正以更高的姿態開啟——傳統專業沒有消亡,它們只是換了一副更合身的馬甲。
“翻譯界的哈佛”關停了,
但翻譯真的退場了嗎?
去年,蒙特雷國際研究學院(MIIS)宣布將于2026年7月停止招收研究生。消息一經發布,在教育界引發廣泛關注。
作為全球三大高級翻譯學院之一,蒙特雷國際研究學院長期被稱為“翻譯界的哈佛”,培養的學生廣泛活躍于政府機構、國際組織和跨國企業。
然而,在生源持續不足、財務狀況承壓等多重因素影響下,這所老牌翻譯名校最終難以為繼。
更直觀的是,人工智能對翻譯行業的沖擊。早在2024年,就有數據顯示,使用AI翻譯網文,效率提升近百倍,成本下降超九成。
在國內,翻譯及語言類相關專業同樣面臨巨大挑戰,頻繁被列入“預警專業”名單。
教育部統計數據顯示,2018年至2022年間,全國共有109所高校撤銷了28個外語相關專業。
其中,撤銷日語專業的高校達26所,英語專業21所,朝鮮語專業10所,這些專業在撤銷數量上排名靠前。
2025年度碩士研究生招生中,北京語言大學已停止招收俄語筆譯、日語口譯、德語筆譯、朝鮮語筆譯、西班牙語筆譯等7個翻譯方向的研究生。
在2026年研究生招生調整方案中,東南大學擬停招俄語語言文學和西班牙語語言文學,河北大學擬停招英語口譯和日語口譯。
隨著多所高校停招外語專業,一個老牌專業的黃昏,似乎就在眼前。
但與此同時,另一股力量正在崛起。今年4月,中國人民大學一口氣成立了國際金融學院、涉外法治學院、國際傳播學院三個學院。
當眾多高校瞄準人工智能、低空經濟、具身智能等新工科時,人大卻反向加碼文科。
這釋放了什么信號?
答案或許在于:不是文科不行了,而是它換了一副面孔重新入場。
翻譯的新馬甲:
涉外法治、國際傳播
雖然涉外法治學院、國際傳播學院等學院的名字里沒有“翻譯”二字,但外語能力無一例外成為標配。
紅星教育傳媒·橡樹實驗室注意到,早在2022年,中國人民大學獲批首批國家級涉外法治研究基地;2024年,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設立“涉外法治人才協同培養創新基地班”,2025年6月更名為“涉外法治戰略人才班”。
“涉外法治戰略人才班”最大的培養特色之一,就是“法律+法語”的素養融合培養——以法律專業為根基,深度融合法學教育和外語教育,著力提升學生的法語、英語應用能力,強化其對外國法律制度的研習能力及跨文化溝通能力。
對于外語能力,則有著嚴苛的要求:英語或法語成績優異,內地學生高考英語或法語成績,不低于140分;港澳臺學生提供可以證明英語或法語能力的其他考試成績。
不僅是中國人民大學,華東政法大學早在2022年成立全國首家涉外法治學院,聚焦涉外法治人才培養,設置涉外法治交叉學科,以政治學、外國語言文學等學科為支撐,建設涉外法治交叉學科群,打造各類涉外人才交互培養平臺。
作為全國第一家涉外法治學院,華東政法大學于2023年開始招收本科生。對于外語的要求同樣嚴苛:要求報名的學生外語水平突出,優先考慮第一學期英語聽說、閱讀單科成績在80分以上(含80分)或提供雅思、托福考試成績等其他能夠證明英語水平材料的學生,以及在滿足前述英語水平的同時具有法語、西班牙語、日語等二外水平的學生。
其它學校亦不甘人后。甘肅政法大學、中國政法大學等高校相繼成立涉外法治學院。并且甘肅政法大學外國語學院還提出構建“法律+翻譯+技術”三位一體的課程體系。
而在國際傳播這一領域,也有高校單獨成立相關學院。
2025年,復旦大學成立國際傳播與全球領導力學院,整合全校涉及國際傳播的學科、人才力量,從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態文明等多個視角,協調開展育人、科研等工作,開創了多學科深度交叉融合的國際傳播人才培養新范式。
復旦大學黨委常委、副校長、復旦大學國際傳播與全球領導力學院院長陳志敏對比表示,旨在構建一個跨學科、高層次、實戰型,兼具中國心與全球觀的國際傳播人才培養新高地,培養復合型戰略傳播人才。
今年3月,廣西民族大學國際傳播學院也正式揭牌。該校黨委副書記、校長韋仕珍在致辭中表示,國際傳播學院與傳媒學院實行“一套人馬、兩塊牌子”管理,學院將整合學科資源,構建“懂傳播、通外語、知區域、善實踐”的復合型人才培養體系,打造面向東盟的國際傳播人才培養、理論創新與實踐合作平臺。
翻譯專業并未消失。它只是脫下了“純語言”的舊馬甲,穿上了“涉外法治”“國際傳播”的新衣。“會翻譯”成了基本功,真正的競爭力來自“翻譯+法律”“翻譯+傳播”“翻譯+區域國別研究”。
不只是翻譯:
更多專業正在“換裝”
如果把目光投向更大的高校版圖,你會發現“換馬甲”早已不是翻譯專業的專屬。
傳統圖書館學被認為是“找書、編目”的專業,但如今這個專業正在“換芯”。中國人民大學信息資源管理學院(1952年創辦,是新中國檔案高等教育的創建者)近年來逐漸在向數據管理方向轉型。
該學院2026年招收的圖書情報專業碩士(MLIS)已設有“數據管理方向(MDA)”,培養目標明確為“精通大數據時代商業、政務等數據的生產、采集、清洗、加工、深度挖掘、可視化、長期保存、資產管理”等工作的數據管理精英。
北京語言大學信息科學學院的圖書情報碩士課程設置中,也包含Python數據分析基礎、大數據管理與應用、數據可視化、機器學習、自然語言處理等技術課程。
湘潭大學圖書館2025年9月開設了面向本科生的《AI服務與文獻資源管理》選修課,涵蓋AI驅動檢索工具、智能文獻管理、數據挖掘等內容。
2025年9月,南京圖書館聯合南京大學信息管理學院舉辦了一場名為“數智融合:大數據與大模型雙向驅動的圖書館新生態”的分會場活動,探討的議題包括“人智協同數據洞察”、大模型如何賦能多源信息的可視化分析等前沿話題。
今年年初,濰坊學院經濟管理學院吳玉浩副教授團隊在CSSCI期刊《圖書館》上發表論文,提出“數據—知識—場景”三位一體的智慧圖書館服務模式,推動圖書館服務從“資源導向”轉向“場景導向”。
換句話說,今天的圖書館學學生,學的早已不是如何給圖書分類編目,而是Python、大數據分析、AI模型應用。其“從海量信息中有效獲取、組織、分析和提供知識解決方案”的核心能力,在信息過載時代已成為一種稀缺而通用的競爭力。
畢業生也不再只盯著圖書館,互聯網大廠、咨詢公司、數據服務公司都是去向。這是“換馬甲”較為成功的案例之一。
在土木工程領域,同濟大學的“換裝”可謂最為徹底,提供了一個教科書級的樣本。
2015年,同濟大學首次提出“建造4.0(智能建造)”概念;2018年,其智能建造專業在國內首次招生,現為國家一流本科專業,連續多年排名全國第一。
2026年5月,同濟大學成立建筑技術科學系。該校黨委書記、中國工程院院士鄭慶華在成立大會上表示,這是“推動建成環境領域學科重構與交叉融合的重要舉措”,將推動建筑、環境、能源、智能化等方向深度融合。
同月,該校獲批增設“工程互聯網”本科專業,課程以“力、電、算、信、感、控”六維交叉為核心,培養“具備工程全要素數字化設計與智能化服務能力的復合型領軍人才”。
更深遠的變化發生在培養模式上。去年,同濟大學面向2025級本科新生推動“啟迪書院”,書院實施“2+1+X”拔尖創新人才培養體系,旨在提升學生“科學素養、工程思維、學科交叉與實踐、AI創新能力、國際勝任力”綜合特質。
同濟大學還開設了“領軍人才班(未來建造)”,以院士領銜、本博貫通為特色,課程涵蓋工程性態數字孿生、智能感知原理、工程機器人等前沿內容。
2026年5月,國家數字建筑行業產教融合共同體年會在江蘇溧陽召開。會上,東南大學土木工程學院分享了“智能建造人才培養的東大實踐”。與會代表實地觀摩了東南大學溧陽創新中心,現場展示了造樓機實驗平臺、智能塔機作業、多功能機器人三大實訓項目。智能建造不再是概念,而是正在落地的現實。
傳統的“搬磚”專業,正在變成“編程+機器人+建筑”的交叉學科。
上述高校的實踐證明,這場變革不僅僅是換個名字,而是從課程體系到培養模式的系統性重構。
再看看其他專業。傳統哲學被視為“無用之學”,如今卻站在了風口上,正在轉型為人工智能倫理。
2023年,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獲批應用倫理專業碩士學位,該專業的四大方向中,就有“科技倫理”方向,瞄準人工智能機器人、智慧城市、大數據遙感等前沿領域,致力于培養“面向現實問題、具有多學科背景的復合型倫理人才”。
2026年,中山大學也加入這一賽道,在其非全日制研究生招生目錄中新增“應用倫理”專業。
一個曾被邊緣化的“天坑”專業,就這樣進入了國家戰略急需領域,回應著AI時代的“電車難題”和算法歧視。
同樣登上紅牌榜的學前教育,正在向嬰幼兒托育服務與管理延伸。
2025年,濟南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申報的托育案例入選濟南市職業教育典型案例,該校探索的“公建校營”托育模式,整合了政府、高校、市場多方資源。
2026年5月,河北對外經貿職業學院打造了“智慧普惠托育”項目,搭建一體化智慧托育服務平臺,實現入托預約、實時看護、健康監測全程線上化。學前教育的畢業生,正在從“幼兒園老師”變成“托育機構運營者”。
“換馬甲”的邏輯清晰可見:要么“+數智技術”,要么“+特定應用場景”。傳統專業的內核被保留,但穿上了新技術的盔甲。
政策加碼,
就業市場倒逼
這場“換裝”行動并非高校的自發行為,背后是國家政策的明確轉向。
例如在國際傳播賽道,“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構建更有效力的國際傳播體系”,要求創新傳播載體和方式,拓展海外傳播網絡,構建多渠道、立體式對外傳播格局。
對此,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張志安認為,這體現了國家對國際傳播工作的重視程度持續提升,從“加強國際傳播能力建設”,到“加強國際傳播效能”,再到“構建更有效力的國際傳播體系”,呈現出清晰的發展趨勢。
暨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馬立明也指出,國際傳播不再局限于“提升效能”,而是覆蓋傳播主體、對象、內容、渠道、效果的全鏈條強化,這就要求主流媒體對海外受眾進行精準分層、對敘事邏輯全面優化。
“國際傳播不是單向輸出,面對濾鏡、偏見甚至對抗,需要能說服、會辯論、懂跨文化溝通的人才。” 馬立明強調,人工智能可提升生產效率與表達質感,但無法替代真誠的人與人交流。
此外,教育部的導向也同樣清晰:以國家戰略、市場需求和科技發展為牽引,優化專業設置,深化新文科建設,培育交叉融合的新興專業。
“十四五”期間,全國高校新增本科專業布點1.02萬個,撤銷或停招1.22萬個,累計調整比例超30%。今年專業調整比例更是首次突破10%。
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教育部新納入本科專業目錄的語言智能、計算語言學、法律英語等專業,無一不帶有“文科+技術”“文科+產業”的交叉特征。
就業市場也在倒逼轉型。以國際傳播賽道為例,近年來,越來越多的省市級媒體成立國際傳播中心,部分縣級融媒體也同步布局。就業市場對復合型人才能力的實際需求,進一步印證了轉型的緊迫性及其演進方向。
今年4月,海南國際傳播中心面向全球招聘資深英/俄語記者編輯,職位要求專業八級,但工作內容除了常規報道之外,還要負責海外輿情研判、區域國別研究。
同月,哈爾濱日報社國際傳播中心招募實習生,其出鏡記者、短視頻編輯、短視頻拍攝等崗位的通用要求不僅要“能寫出通順、準確、有吸引力的文案”,還要了解YouTube、TikTok等平臺的算法偏好和用戶心理,短視頻編輯甚至需要“熟悉中英文兩種語言的表達邏輯,能寫出外國人看得懂、愿意點的標題和文案”。
這些崗位的名字里沒有“翻譯”,但每一條要求都在呼喚一個能跨語言、跨文化、跨平臺的復合型人才。
警惕“換湯不換藥”
然而,在為這場轉型叫好的同時,也需要冷靜地看一個問題:換馬甲容易,換內核難。
師資之困是最大的隱憂。從市場上看,能同時精通“圖書館學+數據科學”或“哲學+AI技術”的教師鳳毛麟角。
很多“馬甲專業”的課程,仍然是原班人馬講授原有內容,只是換了個課程名稱。
拼盤式培養也是常見問題。“法學+外語”各學一半,學生可能變成“兩不像”——法律功底不如法本生,外語水平不如英專生。
真正的交叉學科不是簡單疊加,而是需要重新設計課程體系、編寫交叉教材,這些都需要時間和資源。
有專家坦言:“有些高校換專業名字,純粹是為了招生。名字時髦了,分數線就上來了。至于課程能不能跟上,那是另一回事。”
不過,文科真的不行了嗎?從數據上看,傳統的外語、圖書館、哲學等專業確實在萎縮。
但如果我們把目光從“專業名稱”挪開,看向人才培養的實際目標和就業市場的真實需求,就會發現不一樣的情況。
涉外法治、國際傳播、數據科學、人工智能倫理——這些新興領域對傳統學科能力的要求不僅沒有降低,反而更高了。
只是“會翻譯”已經不夠,還需要懂法律、懂傳播、懂數據、懂算法。
在新文科建設的背景下,中國人民大學、復旦大學、華東政法大學等高校正在做的人文社科的轉型與重構,核心目標并不是否定傳統文科價值,而是通過調整人才培養定位,實現“從學科本位轉向服務國家戰略需求,從單一知識傳授轉向多學科交叉融合,從本土化培養轉向提升國際勝任力”的轉向。
對于正在或準備進入這些領域的學生而言,真正的挑戰或許不是“選不選文科”,而是能否從單一技能,轉向“核心素養+技術工具+應用場景”的復合型能力結構。
傳統專業沒有消亡,它們只是換了一副更合身的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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