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一份關停聲明在AI圈的微信群里傳開了。

發帖人網名“瓜皮”，是上海一名Token中轉站站長。聲明大意是：自己因“非法獲取API模型”被上海警方刑事拘留37天，目前取保候審；“將來肯定會被判刑”，已經退賠退贓，未來還要繳納罰金；做中轉站“沒賺到錢”，無力賠償用戶的充值款。

有國內媒體報道，在同一時期，除了上海的案例之外，還有一些小的中轉站站長也被帶走調查，都是以提供侵入計算機信息系統程序的罪名立案。

微信群有人連夜退群，有人緊急關停了經營數月的中轉站。另一邊，小紅書和閑魚上，打著“AI中轉站副業”旗號的求帶帖和招代理廣告仍在不斷上新。

截至目前，此案仍未發布官方通報，案件的具體案由與處理結果尚待確認。

2000塊就能開張，日入上千

37天前還是“AI老板”，37天后在等判刑。在國外主流大模型計費模式調整，tocken 費用大幅上調的今天，AI中轉站這門生意大家一定都不陌生了。

批量注冊或購買GPT、Claude等境外AI大模型的賬號，在海外架個服務器做跳板，把接口轉賣給國內用戶。有媒體這樣描述它的本質：“好比AI世界的一套地下供電系統，官方電路又貴又進不來，便有人私下搭線、通電、分發。”

干這一行門檻極低。據2026年行業測算，啟動資金2000到5000塊就能開張。GitHub上有現成的開源項目，比如New API，代理轉發、計費功能全打包好，不懂代碼也能當中轉站老板。

定價也比官方購買渠道要便宜得多。比如Claude-Opus-4.6模型，官方API輸出價格約170元/百萬token，國內頭部中轉站賣到78元，中小站點普遍2到3折，最便宜的只賣2元/百萬token。

向上游采購token額度，加價約50%賣出去。單個中轉站平均每天能有“上千甚至過萬的充值流水”。

工廠車間里走出來的AI老板

這樣低門檻的暴利生意引來的不只有程序員。

《21世紀經濟報道》記錄了這樣一個案例。藍未（匿名），之前在中部某城市工廠車間的打工，他連“vibe coding”這個詞都是入行后查了才明白什么意思。2026年3月前后，照著教程用AI搭了個網站，套上New API框架，居然真的接到了客戶。

藍未同時運營三個中轉站：一個做ChatGPT，一個做Claude，一個專做企業私有化?？头唤oAI處理，遇到解決不了的售后問題就甩給上游。他自己說：“我就是個二道販子，機緣巧合吃到了這波流量?！?/p>

他有六家企業客戶。最大的一家是外包公司，承接國內科研機構的需求；另外五家都是注冊資本一百萬的小公司，大多做AI漫劇內容創作。散戶那邊，畢業季大量大學生在閑魚和抖音下單改論文，“多數用戶連最基礎的key調用都不會”。

藍未內心矛盾?？吹酵耆欢挠脩舾L買最貴模型，他會在心里默默勸對方“沒必要跟風”。他已經想撤了——行業生態變味、模型廠商策略收緊、法律風險逼近——但企業客戶簽下的額度沒消耗完，一邊想撤，一邊被訂單架著，只能硬著頭皮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是個例。行業里最多的是“八手站長”——上游的一手號池和反代渠道把風險隔離得很干凈，末端小白的實名信息卻擺得整整齊齊。

《21世紀經濟報道》還記錄了另一位站長V，十年互聯網行業老兵。他入行的原因很簡單：用了半年的中轉站負責人跑路了，干脆自己搭一個。平時自嘲做的是“AI掃盲”，賺的是24小時客服的辛苦錢。但即便V這樣“相對老實”的站長也承認：行業里“二手站都很少了，最多的就是八手站”，小中轉還會繼續往下分發，裂變出第五道、第六道販子。

“骨折價”背后的灰色賬本

倒了八手的底價怎么還能賺錢？因為攤開的是一本灰色賬本。

曼昆律師事務所邵詩巍律師發表的分析文章中，將AI中轉站的盈利手段拆解為五類：

薅免費額度。批量注冊ChatGPT、Claude等平臺的新賬號，領取免費API額度，逆向網頁端接口為標準API對外售賣，成本幾乎為零。

退款套利。 批量注冊官方賬號并充值，調用API之后申請退款。更狠的版本：一個Claude MAX賬號月費200美元，早期如果被封號，不管消耗多少token公司都會全額退款。站長故意發送敏感違規內容主動觸發封號機制，讓成本清零，兩頭吃。

虛報Token。計費系統由站長自己寫，倍率想調多少調多少。正常情況下1個漢字消耗1.5到2個Token，后臺可以扣3到4個。

模型掉包。用戶購買的是Claude Opus 4.7，實際調用的是開源小模型。用戶感覺“被降智”，站長省下了幾十倍的API成本。

賣用戶數據。這可能是最危險的一條。買方自稱是“模型廠商外包的數據公司”，點名要Claude 4.6以上版本的用戶日志，要求有多次工具調用、對話30輪以上。開價0.1到0.2元/次對話，或者10元/1M數據打包。有業內人士向媒體證實，“業內幾家大公司確實在買這些數據訓練模型”。

前文提到的藍未曾被買家盯上，對方用了其他站長的收款截屏來勸他。他有一瞬間動搖過——“順手就能導出的事，賺錢的誘惑太大”。最終他沒賣，因為他害怕成為黑產詐騙集團的幫兇。

賣數據的后果遠不止廣告推銷。其他站長在社區提醒過：很多小站長沒有數據清洗能力，如果用戶日志里包含私鑰和密碼，泄露風險“非常嚴重”。2026年3月，CISPA信息安全研究中心發表論文，追蹤了17個曾被正式學術論文引用的中轉站，發現“接近一半的節點無法通過模型身份驗證”——學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用被調包的模型做了研究。

為什么偏偏是現在

AI中轉站的生意最早可以追溯到2024年。為什么到了2026年5月才被整治？

知情人士透露：“國家從2026年3月份開始，集中力量打擊魔法上網工具?！敝修D站的數據流經路徑是：用戶 → 境外服務器 → AI官方，這等于私下拉了一根跨境網線。

普通人偶爾自用魔法上網屬于行政違規，一般給予警告或罰款。但中轉站是長期、大規模、商業變現。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電信條例》，提供信息中轉和數據處理服務屬于增值電信業務，須經行政許可。而目前市面上幾乎沒有任何一家中轉站持有上述資質。

邵詩巍律師將中轉站面臨的法律風險歸納為三個層面。

第一個層面：經營模式本身涉嫌違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條規定，違反國家規定，未經許可經營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專營、專賣物品或者其他限制買賣的物品，擾亂市場秩序，情節嚴重的，構成非法經營罪。邵詩巍指出，中轉站的算力資源并非通過正規渠道采購，而是“批量注冊套取免費額度或逆向獲取接口權限”，不屬于正常商業代理。同時，通過代理IP、虛構身份等方式幫助用戶繞開海外廠商的地區限制，若被認定為擾亂市場秩序，“同樣可能落入非法經營罪評價范圍”。

第二個層面：數據安全義務缺失。中轉站作為實際的數據經手方，每日處理大量用戶與模型的交互數據——提示詞、代碼片段、商業文件等。邵詩巍指出，現實中絕大多數中轉站“未建立任何數據安全管理制度”，數據存儲、訪問權限控制、安全防護均處于空白狀態?！吨腥A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八十六條之一規定，網絡服務提供者不履行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信息網絡安全管理義務，經監管部門責令采取改正措施而拒不改正，導致違法信息大量傳播、用戶信息泄露或刑事案件證據滅失等情形的，構成拒不履行信息網絡安全管理義務罪。

第三個層面：用戶數據違規收集與出售，涉嫌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兩高《關于辦理侵犯公民個人信息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17〕10號）第五條明確規定，非法獲取、出售或者提供行蹤軌跡信息、通信內容、征信信息、財產信息五十條以上的，即屬“情節嚴重”，應當追究刑事責任。住宿信息、通信記錄、健康生理信息、交易信息等，五百條以上即達追訴標準。以中轉站的日均數據處理量衡量，觸及入罪門檻“并不困難”。

與此同時，大模型廠商方面也在持續收緊。Claude于2026年4月開啟史上最嚴實名認證，隨機觸發護照和人臉驗證。退款政策收緊，自爆式封號薅羊毛的窗口關閉了。國內電商平臺5月已開始打擊ChatGPT轉售，連關鍵詞都打不出來，暗示ChatGPT的標題也被封。

還有高手？

就在“瓜皮”事件暴雷的同一時期，還有人高調入場。

5月1日，波場創始人孫宇晨推出B.AI，口號是“一個API Key = Claude + GPT + Gemini + 國產大模型全系列”；5月5日，與特朗普家族綁定的加密項目WLFI上線WorldRouter，將AI調用與加密貨幣體系打通。

有人剛進去，有人剛開張。

這波淘金熱暴露的真正問題，是國內開發者對前沿AI模型的調用需求是真實且龐大的——畢業季改論文的大學生、做AI漫劇的內容公司、承接科研需求的外包團隊——這些需求不會因為中轉站關停就消失，它們只是在等待一個合規的出口。

從這個角度看，中轉站大掃除并不是壞事。一個沒有數據安全保障、模型身份無法驗證、用戶隱私被明碼標價的灰色市場，最終傷害的還是用戶。

開發者需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透明的定價、可靠的模型身份、數據不被人隨意導出。如果這輪整頓能推動正規渠道的API接入門檻降低，讓合規化運營的中間層有機會生長出來，那灰產退場留下的空間，才不至于被另一批灰產填上。

參考來源

1.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肖瀟），《倒賣token變成一門生意，風口站滿國內"黃牛"》- https://www.21jingji.com/article/20260519/herald/c61816e7a88ef2712da0ba6239e49034.html

2. 曼昆律師事務所（邵詩巍律師）《AI中轉站站長被刑拘：做API中轉到底違不違法？》- https://www.mankunlaw.com/index.php/zh/article/699
   

3. V2EX相關討論帖- https://www.v2ex.com/t/12126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