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泰年間,山陰(今紹興)鑒湖之濱,一位白發老翁正對著一鍋腌菜寫詩。他自稱“三百甕齏”,把窮得只能吃腌菜的日子,寫出了“價千金”的氣勢。
他記下如何用春筍煮鱖魚,傳授甜羹的做法,為醉蟹寫下精彩戲作。從巴蜀到山陰,這個叫陸游的人用一生證明了一件事:一個紹興人,走到哪里都忘不了紹興的味道。
這份念念不忘,最終化成了中國飲食文化史上最驚人的一筆遺產——六十年間,他寫下近萬首詩,其中與飲食相關的超過三千首,直接以菜點、酒茶為主題的多達四百首。
他不是在寫菜,他是在用“吃”,完成一場持續一生的身份確認。
![]()
(圖片來源于網絡)
“十年流落憶南烹”:吃,是回不去的鄉愁
陸游一生顛沛,數次遭貶。但有一個數字常被忽略:他有約五十年的光陰是在紹興度過。顛沛是常態,但故鄉才是歸宿。那些為數不多的“不在紹興的歲月”,讓他從“身在故鄉而不自知”的狀態中驚醒。距離,讓他看清了自己是誰。
“十年流落憶南烹,初見鱸魚眼自明。”
這句詩的關鍵,不是鱸魚多好吃,而是“眼自明”。一個流落十年的人,在異鄉見到故鄉的食物,眼睛都亮了。這不是嘴饞,是情感的本能反應——也是一次遲來的身份確認。
陸游反復使用“莼鱸之思”的典故。西晉張翰因思念家鄉的莼菜羹和鱸魚膾而辭官歸鄉,成為中國文化中“吃與鄉愁”的經典符號。陸游在一首又一首詩中追憶莼菜與鱸魚——“莼羹鱸膾雖佳矣,不是東歸重惘然。”
他不是在寫菜,他是在反復聲明:我雖身在異鄉,但我的根在紹興。
在《稽山行》《長歌行》《春游至樊江戲示坐客》等詩中,“莼”“鱸”二字反復出現。每一次落筆,都是一次鄉愁的確認。
![]()
(圖片來源于網絡)
醉蟹與甜羹:一個美食詩人的日常
而當陸游終于回到紹興、蟄居鑒湖之濱的那些年,他并沒有停止書寫飲食。醉蟹、甜羹、腌菜、春筍……那些曾經在異鄉魂牽夢縈的味道,連同故鄉日常的一蔬一飯,都在他的筆下活了過來。
他用“吃”表達了對故鄉的文化忠誠,寫的都是同一件事:我是紹興人,我以此為傲。
他寫醉蟹格外精彩。偶得海鮮佐酒,他詩意大發:“滿貯醇醪漬黃甲,密封小甕餉紅丁。”
吃著醉蟹,喝著暖酒,把蟹子形容得甚是誘人。那“紅丁”就是蟹黃蟹膏。一壇醉蟹,被他寫成了詩。
他寫薺菜砂鍋粥,寫得溫暖妥帖:“候火地爐暖,加糝沙缽香。”一道薺菜砂鍋粥,暖心又暖胃,讓他念念不忘。他專門寫下《食薺十韻》,分享吃薺菜的方法,要把心目中的美味介紹給全天下。
他寫家鄉的時蔬小菜,寫得清新爽利:“黃瓜翠苣最相宜,上市登盤四月時。”剛采摘下來的黃瓜,頂花帶刺,切成薄片用糖醋拌;萵筍切絲用香油拌食,鮮香脆口。末了還不忘提一句——如果這時再喝口紹興黃酒,妙哉。
他甚至有一首專門寫甜羹的詩:“老住湖邊一把茅,時話村酒具山肴。年來傳得甜羹法,更為吳酸作解嘲。”
當政治抱負無處安放,他把注意力收回廚房;當“上馬擊狂胡”的壯志被現實碾碎,他在地爐邊守著一鍋粥,認認真真地煮。
這不是逃避,是一種更深刻的抗爭。
![]()
“凍齏價千金”:最卑微的菜,撐起最硬的骨氣
陸游寫腌菜,寫得動人心魄。他反復自嘲“三百甕齏”——這個典故出自一個窮書生,命里注定一輩子只有三百壇腌菜可吃。陸游不僅不避諱,還寫進詩里反復把玩:“三百甕齏消未盡,不知更著幾年還。”
表面看是自嘲,細讀味道全出來了:“凍齏此際價千金。”這背后是一種倔強:你不讓我上戰場收復中原,那我就在廚房里收復我自己;你不給我高官厚祿,那我就把我碗里的腌菜,寫成千金不換。
這是陸游的“腌菜哲學”——在最卑微的食物里,撐起最高傲的骨氣。
從“春筍正當時”到“宋韻·紹興宴”:千年詩味今猶在
如果說陸游落筆莼鱸,是將一腔鄉愁安放,他與紹興菜的緣分,則早已超過一味思鄉,綿延成根植于故土的飲食文脈。
某年春天,陸游到鄰家農戶拜訪,主人恰巧從鑒湖捕到一尾鱖魚,知他精通烹飪,便問如何烹調。陸游見院中春筍漸露,脫口而出:“何以共烹煮,春筍正當時。”用新嫩的春筍與鱖魚同燒,加入咸肉賦味。菜成以后,鮮香味美,回味悠長。
這是陸游與紹興菜之間最動人的關系:他不只是在寫菜,他是在“創造菜”。而另一段更為人熟知的聯結,藏在陸游最凄美的詞里:“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
紹興二十五年春天,陸游在沈園偶遇前妻唐婉。唐婉派人送來酒肴,陸游感慨萬千,在園壁題下《釵頭鳳》。千百年來,人們讀這首詞,讀的是愛情的遺憾與命運的無奈。很少有人注意,詞的開篇寫的就是“吃”——那雙紅潤酥嫩的手,那杯黃封的美酒,是陸游與唐婉最后的交集,也是紹興飲食文化中最深情的一筆。
九百多年后,陸游的這些詩與詞,被深耕紹興本地飲食文化的尋寶記端上了餐桌。
2025年,尋寶記以陸游詩詞為靈感,創新打造了“陸游宴”菜品:源于陸游詩中“老住湖邊一把茅”的“放翁神仙粥”;取意于陸游對橙齏的偏愛的“玉膾齏中橙”;還有“山翁椒炙鵝”“箭茁炒雪菌”等菜品,均出自陸游的詩詞。
![]()
![]()
![]()
![]()
尤其“黃縢紅酥手”,這款以黃酒入餡、形如紅酥手般的精致點心,出自陸游那首著名的詞作《釵頭鳳·紅酥手》。據考證,南宋紹興的確有點心名曰“紅酥手”,其狀如佛手,色澤紅潤,是陸游最愛吃的一道點心,也是唐琬擅長做的一道點心,陸游再見唐琬心生悲涼,題下《釵頭鳳》。尋寶記的菜品恰讓《釵頭鳳》中的深情有了味覺落腳。
![]()
從南宋農家灶臺的春筍鱖魚,到沈園墻上的《釵頭鳳》,再到尋寶記的“陸游宴”——這不是“陸游吃過什么”的考古,而是一條活著的文化血脈。
一代代餐飲人用自己的方式,把陸游筆下的味道打撈出來,端給現代人。只要還有人讀陸游的詩,還有人惦記紹興的味道,那些從詩句里走出來的菜肴,就會一次次回到餐桌上。
近千年過去,紹興菜的滋味沒有斷,紹興人的風骨沒有散。這大概就是“美食詩人”留給后人最好的禮物:哪怕人生失意,也要好好吃飯;哪怕只剩一碗腌菜,也要吃出千金不換的底氣。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