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莊那邊，黃百韜已經走投無路了。十幾萬人被圍死，覆滅就是這兩天的事。

蔣介石急的不是黃百韜，那個局已經解不了了。他急的是黃維。

黃維的十二兵團，四個軍，十二萬人，清一色美械裝備，正從華中日夜兼程往徐州趕。

但走到宿縣西南的雙堆集，鉆進了中野布好的口袋。這支部隊要是再被吃掉，長江以北就徹底沒本錢了。

徐州的杜聿明手里還有三個兵團。老蔣的意思很明確：別守了，往南打，沿津浦路硬擠出一條路來，把黃維拽出來。

邱清泉、李彌、孫元良，三個兵團一起動手。命令一道一道傳下去，下面都知道，這回是真要拼命了。

而華野總部的部署同樣明確：在南面圍住黃維的同時，必須在北面頂住杜聿明，不能讓這兩股敵人靠攏。

兩廣縱隊被指定負責徐南防線的一段。

華野大多數部隊，骨干是山東人、蘇北人，就地征兵，就地擴編。

兩廣縱隊不一樣，它的老底子是廣東的東江縱隊，1946年國共協議后才北撤到山東。一群講粵語的華南子弟，在北方戰場打主力阻擊戰，這本身就不多見。

裝備更拿不出手。三個團加一塊，真正能拉上去打的不到五千人。全縱隊沒有一門重炮，每個團只有幾門繳獲來的老山炮，炮彈打一發少一發，不到要緊時刻舍不得用。

后來統計淮海戰役期間總兵力約一萬三千人，那是加上后勤和非戰斗人員。真正在一線頂的，就這三個團。

他們面對的孫元良兵團，是國民黨的嫡系部隊，裝備精良，作戰經驗豐富。

孫元良的任務，是以部分兵力牽制正面阻擊部隊，主力尋找縫隙向南穿插，目標是繞過阻擊線，盡快打通與黃維的聯系。

1948年11月19日前后，孫元良兵團的先頭部隊第41軍，開始向兩廣縱隊的防區展開進攻。戰斗在筆架山、寺山口、蘆村寨一帶同時打響。

蘆村寨，是防線上的一個前沿支撐點。村子不大，地形平坦開闊，無險可守。唯一可以利用的，是村中的土墻和民房。一團奉命守在這里。團長彭沃是老游擊隊員，打過很多年仗，心里清楚這一仗的分量。

炮火準備從凌晨開始。孫元良的重炮對著一團陣地轟了將近一個小時。

土墻被炸塌，房屋起火，陣地表面幾乎沒有完整的工事了。炮火一延伸，步兵就沖了上來。黑壓壓一片，端著刺刀，在坦克的掩護下往前壓。

一團的戰術很明確：遠距離不打，放近了再打。等到敵人沖到三四十米內，陣地上突然甩出成排的手榴彈，機槍、步槍同時開火。

第一批沖上來的敵軍被打得措手不及，扔下尸體退了下去。但很快，第二次、第三次沖鋒又組織起來。

第一天的戰斗，敵人的進攻被擊退。但一團的傷亡也上來了。前沿的三營損失最重，營長陣亡，連排干部傷亡過半。這些都是部隊的骨干，打掉一個就少一個。

當晚，曾生司令員把縱隊的直屬警衛連、偵察連，還有部分非戰斗人員，全部補充到一團。他在電話里對彭沃的命令很簡短：陣地不能丟。

接下來幾天的戰斗，進入了更殘酷的階段。

孫元良調整了打法，不再單點進攻，而是同時向蘆村寨和旁邊的其他陣地施壓。他手下的第41軍一部，在炮兵和坦克的掩護下，發起了一波接一波的集團沖鋒。

大方山陣地的戰斗尤為激烈。這里如果失守，蘆村寨的側背就會暴露。敵軍以優勢兵力猛攻，陣地一度被突破。曾生直接命令二團：把陣地奪回來。

二團把能組織的人都組織起來了。炊事員、通信員，都拿起了槍。五連連長重傷不下火線，副連長帶突擊隊沖在最前面，在反沖鋒中犧牲。

經過一番近距離的搏殺，陣地奪回來了。但拉下來的部隊，損失極大。據戰后統計，有的連隊撤出時只剩下個位數。

蘆村寨正面陣地的壓力同樣巨大。到了戰斗最緊張的時刻，一團各連的傷亡已經到了很難維持建制的地步。

有的連只剩十幾個人，干部確實比兵多。戰后總結里提到，全團除了一個排還勉強保持建制外，其余各連只能編成“臨時班”繼續戰斗。

就在防線快要頂不住的關口，縱隊把文工團的成員也派了上去。

文工團的本職是宣傳和救護，但在那個時刻，前線能拿槍的人越來越少。

據后來擔任過兩廣縱隊文工團員的史野回憶，情況緊急時，文工團的男同志確實拿起犧牲戰友的槍，趴在被炸得只剩膝蓋高的塹壕里射擊。

女同志則在炮火中來回跑，包扎傷員，往下抬人。他們的加入，與其說增加了多少戰斗力，不如說是在最困難的時候穩住了陣腳。

這股勁頭，讓當面之敵感到了壓力。他們想不明白，一支裝備如此差的部隊，傷亡已經這么大，為什么陣地就是拿不下來。

戰斗持續了十一天。從11月19日前后交火，到11月24日前后奉命撤出，兩廣縱隊在蘆村寨、大方山一帶，死死拖住了孫元良兵團的進攻。他們沒有讓對手從這里打開缺口。

11月24日左右，華野一縱的先頭部隊趕到，接替了兩廣縱隊的防務。

一縱的指戰員們接防時，看到了讓他們印象深刻的景象。陣地前，敵軍的尸體橫七豎八。

陣地上，守軍幾乎人人帶傷。有的戰士腿斷了，靠在焦黑的墻根下壓子彈。有的連隊陣地上，只剩一個指導員還活著，仍守在戰位上。

他們要接著打，不肯下陣地。最后是一縱的同志堅決把他們換了下來。

戰后統計，兩廣縱隊在淮海戰役中共傷亡1314人，絕大部分發生在徐南阻援的這十一天戰斗中。一團、二團的營連干部，損失極大。

這場阻擊戰的意義，在當時就得到了肯定。華野在戰役總結中明確提到，徐南阻援作戰，“尤以蘆村寨激戰最烈”。兩廣縱隊以劣勢兵力頂住了孫元良兵團的多次進攻，為華野主力調整部署、實施有效阻援，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這些從華南出來的子弟兵，用最直接的代價，在這場決定性的戰役里完成了自己的任務。這是他們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