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內容快速生成與泛濫的時代，經(jīng)典反而成了永恒的記憶。

回想武俠世界里的金庸，三十歲才寫第一部小說，五十歲封筆，十七年間創(chuàng)下億萬讀者的神話。

而金庸真正的傳奇，遠不止十五部武俠。

如果你只知道金庸，卻不知道查良鏞，那你可能只讀懂了半個武俠大師。

金庸江湖的根，其實在查良鏞的成長里。

海寧查家，是唐宋以來的巨族，查家上下不乏功名士族。

只是這個世族大家里，未曾想到多年以后，會走出一位家喻戶曉的武俠宗師——金庸。

一、海寧查家：唐宋以來巨族，江南有數(shù)人家

要讀懂金庸，就必須先讀懂他的家世。

一九二四年二月，查良鏞出生于海寧縣袁花鎮(zhèn)一個富有的家庭。

袁花赫山房，一座五進房院、九十多間房屋、連著大花園的宅第，便是他出生和長大的地方。

這可不是普通的富裕之家。

海寧有五大姓：“查、祝、許、董、周”，查姓居首。在查家宗祠里，掛著一副清康熙帝親筆御題的對聯(lián)：

“唐宋以來巨族，江南有數(shù)人家?！?/strong>

能獲皇帝親題對聯(lián)的家族，必是于朝廷有功、在鄉(xiāng)黨有名的望族。查家宗祠內那幾十塊牌匾上，錄著族中功名人士——官至翰林、進士、舉人的，多達幾十乃至上百人。這樣的盛況，在中國地方家族史上并不多見。

這樣的家族，藏書自然極為豐富。

“查氏藏書”在浙西一帶聲名遠播。單說那套珍藏了九百卷的《海寧查氏詩鈔》雕版，就已是藏書文化史上的一件珍品。

那正是金庸的祖父查文清，在辭官歸鄉(xiāng)后于讀書消閑中編寫完成的，字里行間浸透了一位退隱知縣的心緒。

說起這位祖父，他是光緒十二年（1886年）的進士，曾在江蘇丹陽任知縣，因政績良好加了同知銜。

一八九一年，“丹陽教案”爆發(fā)——當?shù)匕傩辗贇Я私烫茫m解了心頭之恨，卻也惹下大禍。

朝廷為了給外國傳教士一個交代，準備將為首兩人捉拿處斬。這讓身為知縣的查文清左右為難。

此事之后，他選擇了辭官回鄉(xiāng)。這段家族往事，后來在金庸構思《鹿鼎記》時，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在他腦海里。

翻開《鹿鼎記》第一回后記，金庸寫下這樣一段話：

本書的寫作時日是一九六九年十月二十三日到一九七二年九月二十二日。
在構思新作之初，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文字獄。我自己家里經(jīng)歷過一場歷史上著名的文字獄。

那種對歷史悲劇的切身感受，是融在血液里的。

查家的文化基因還遠不止于此。清代詩人查慎行，也是查氏族人。

他的《敬業(yè)堂詩集》收詩四千多首，加上續(xù)集七百多首，總數(shù)超過五千首。后來我們讀到的《鹿鼎記》，整整五十回的回目，全都出自這部詩集。

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查良鏞的童年是怎樣的？他后來多次這樣回憶：

我家中不單有書，也有新書，因為我的伯父、父親、兄長都是大學畢業(yè)生。
我從小與書為伍，培養(yǎng)出喜歡讀書的基本性格，加上長輩的文化修養(yǎng)好，家里房產(chǎn)亦豐，生活不愁，家人間的活動也很文雅，閑來多是下棋看書……

金庸的武俠世界，不是憑空想象出來的。它的根，就扎在海寧查家那九十多間老宅的書香里，扎在祖父查文清面對教案時的那一聲嘆息里，扎在查慎行五千首詩的字里行間。

二、兩次退學，兩進兩出《大公報》：自由不羈的個性初現(xiàn)，能屈能伸才是真本事

一九三九年六月，查良鏞初中畢業(yè)后，進入抗戰(zhàn)時期組建的浙江省立聯(lián)合高中。

就在這時期，他因為一篇文章惹怒了學校訓導主任，受到不公正待遇，被學校開除。

之后他輾轉進入重慶“中央政治學校”。然而，在這所由國民黨政府特殊管理的學校里，他又因投訴職業(yè)學生的劣行，與領導黨務的訓育長發(fā)生了激烈爭辯。

校方的回復非常嚴厲：沒有二話，即勒令退學。

這處理的潛臺詞就是：這所特殊辦的學校，能讓一個普通學生隨便責問嗎？

于是，在重慶讀了一年零兩個月后，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他再一次失學。

而這次勒令退學與上次不同——再另找學校讀書，已經(jīng)不可能了。

被勒令退學的查良鏞別無他路，必須就地找工作，維持抗戰(zhàn)時期的生活。家又離得那么遠，遠水救不了近火。

抗戰(zhàn)勝利后，查良鏞在堂兄查良鑒（當時上海市法院院長，東吳大學法學院兼職教授）的幫助下，進入東吳大學攻讀國際法專業(yè)。

一九四七年六七月間，上海《大公報》面向全國招聘三名電訊翻譯。

查良鏞憑借過硬的中英文基礎和杭州《東南日報》的工作經(jīng)歷，一路過關斬將，通過筆試、面試，第一個被錄用。

不久，港版《大公報》復刊成功，急需一名翻譯。派駐香港的機會，落到了年僅二十四歲的查良鏞頭上。

這個年輕人青年時期雖有波折，但有查氏幫助，還是化險為夷了。

三、“三封電報”帶來的曲折追夢路

寫小說前的查良鏞，已是一個很有想法、很有見地的年輕人。

當時，香港“中國航空公司”“中央航空公司”全體職工四千多人宣布起義。

僅僅過了六天，十一月十八日、二十日，這位年輕人便奮筆疾書，分兩次在《大公報》上發(fā)表評論，題目讓法學界為之一震：《從國際法論中國人民在國外的產(chǎn)權》。

在當時環(huán)境下，寫出六千多字的文章，其實際價值堪稱當今博士研究生的論文水平。

也正是這篇文章，引來了一場改變他命運的奇遇——梅汝璈先生從北京連續(xù)發(fā)出三封電報，向他發(fā)出誠意邀請，請他赴京擔任自己的助理。

梅汝璈是何等人物？他是代表中國參加東京審判的大法官，在國際法學界聲名顯赫。

這般以誠相邀，三發(fā)電報，讓查良鏞意想不到，心中萬分感激。

那時的他，只不過是香港《大公報》一個不起眼的小職員，每天做著編譯外電的工作，默默無聞。

這真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他內心心潮澎湃——難道自己從少年起，心里一直揣著的那個儒家之“士”的夢，竟如此快就要實現(xiàn)了嗎？

天賜良機，豈能錯過。

一九五〇年，查良鏞向《大公報》辭了職，赴邀只身簡裝北上。

可惜，這次北上求職，最終因他的性格與職業(yè)屬性不匹配而未能長久。幾十年后，他回憶起這段經(jīng)歷時說：

外交官的行動，受到各種嚴格規(guī)限，很不適宜我這樣獨來獨往、我行我素的自由散漫的性格。我對于嚴守紀律，感到痛苦。即使作為報人，仍以多受拘束為苦，如果我做了外交官，這一生恐怕是不會感到幸?？鞓返牧恕?br/>

心中之苦，可想而知。

滿懷期待而來，卻發(fā)現(xiàn)所向往的職業(yè)與自己的天性水火不容——愿景與現(xiàn)實之間，竟橫亙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高墻。

接下來的路，該往哪里走？

四、再進《大公報》，大丈夫能屈能伸；一場比武催生武俠宗師：偶然中的必然

從北京回到香港后，他又一次回到老東家《大公報》。

可以想見，有多少人在背后對他有所排斥，甚至冷嘲熱諷。

但這確實是他當時唯一的出路。

《大公報》為吸引更多讀者，抽出部分人手創(chuàng)辦了《新晚報》。

一九五二年，查良鏞由《大公報》轉入《新晚報》，從國際電訊翻譯轉為副刊編輯。

一九五四年，香港太極派與白鶴派發(fā)生門戶之爭，各執(zhí)一詞，文斗演變成武斗。

白鶴派掌門人陳克夫向太極派掌門人吳公儀下了戰(zhàn)書，簽下生死狀，以比武分高下。

兩大幫派之爭在香港引起巨大反響，老百姓茶余飯后都在談論，各大報紙爭相追蹤報道。

《新晚報》幾乎天天都有比武的最新消息。

比武告終，但它帶來的后續(xù)效應遠沒結束。總編輯羅孚看到這番情景，心頭靈光一閃：何不在報紙上開個武俠小說連載？

羅孚首先找到了梁羽生。說干就干，《新晚報》馬上在頭版刊出“本報增刊武俠小說”預告。梁羽生的《龍虎斗京華》率先開始連載。

梁羽生不愧是一代武俠宗師，僅醞釀了一天，就署名“梁羽生”開始連載。

這是他的處女作，也是成名作，標志著新武俠小說的誕生。

讀者反響意想不到地熱烈，《新晚報》銷量隨之看漲。

然而，梁羽生同時接到幾家報紙專欄的邀請，忙得不可開交。

這時，羅孚想到了查良鏞——平時與梁羽生談武俠最投契的就數(shù)他，文學底子也不錯。

從《龍虎斗京華》到《草莽龍蛇傳》，查良鏞只是忠實讀者，從未想過自己也要上陣。

一九五五年二月初，羅孚和編輯忽然向他緊急拉稿，說《草莽龍蛇傳》快斷稿了。

看似偶然，實是必然。他與梁羽生都是“武俠迷”，平時談俠論劍并不遜于梁兄。現(xiàn)在梁兄那邊寫得如火如荼、洛陽紙貴，他那滿腦子刀光劍影、俠氣豪情卻無處宣泄，真是技癢、手癢、心更癢。

一九五五年二月八日，《書劍恩仇錄》在《新晚報》“天方夜譚”開始連載，署名“金庸”。

從此，金庸大俠橫空出世。

每天一段，連載了一年零七個月。短短一年多時間，金庸就由一個報社的小小副刊編輯，變?yōu)橄愀蹐蠼绲募t人。

五、從《碧血劍》到“射雕三部曲”：宗師地位如何奠定？

金庸寫第二部小說《碧血劍》，仍然以真實歷史背景為依托，只是從清朝換到了明末。在這部小說中，他第一次運用了倒敘手法展開故事情節(jié)。

一處稱奇的是，書中的重要人物“金蛇郎君”夏雪宜，自始至終沒有出場。

關于他的一切，都由兩個愛他的女人——溫儀和何紅藥的回敘來表現(xiàn)。

以倒敘切入故事，以配角寫主角，這種手法被后人認為是新派武俠小說與舊派武俠小說的重要區(qū)別之一。相比傳統(tǒng)舊派武俠小說，《碧血劍》讓人耳目一新、心頭一震。

而真正奠定金庸宗師地位的，是《射雕英雄傳》。

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個個性格迥異：黃藥師亦正亦邪、卓然不群；歐陽鋒口蜜腹劍、陰險萬毒；段智興正氣昂然、寬恕仁慈；洪七公熱心滑稽、大智若愚；老頑童天真好玩、游戲人間。

香港著名作家倪匡曾說：“《射雕英雄傳》一發(fā)表，更是驚天動地。在一九五八年，若是有看小說的而不看《射雕英雄傳》的，簡直是笑話?！?/p>

這股“射雕熱”不僅出現(xiàn)在香港，還波及海外。

在曼谷，轉載《射雕英雄傳》的報紙，為了滿足讀者迫不及待想看到故事的愿望，甚至通過電報報道香港連載的內容。

至此，金庸的武俠小說已從當初招來讀者的文化快餐，轉變?yōu)榫哂懈咚囆g性的文學創(chuàng)作。

六、從《天龍八部》到《笑傲江湖》：事業(yè)騰飛，筆下人物也開始“釋放本性”

《明報》創(chuàng)刊后，金庸迎來事業(yè)騰飛期。

從《明報月刊》到《明報周刊》，“兩星拱月”成就了他的報業(yè)帝國。

《明報月刊》定位文化學術，以“獨立、自由、寬容”為宗旨，

為他在海內外文化學術界贏得聲名；《明報周刊》定位娛樂時尚，開創(chuàng)香港娛樂周刊先河，年盈利從幾十萬港幣躍升至一兩千萬，廣告收入巔峰時達七千五百萬港幣。

在四十一歲之際，金庸達到了事業(yè)全盛。

一九六七到一九六八年開始向東南亞擴張，在新加坡、馬來西亞同時排版發(fā)行《新明日報》，沒有幾年便躋身當?shù)卮髨笮辛小?/p>

而這期間，他創(chuàng)作的武俠小說，也開始釋放出更深層的東西。

《天龍八部》自一九六三年九月開始連載，歷時四年，人物眾多、情節(jié)曲折、線索復雜，是前幾部無法比擬的。

三個主角喬峰、段譽、虛竹的命運錯綜復雜地交織在一起。而此時金庸恰好正研讀佛經(jīng)，整部作品透出對人性復雜和生存困境的深刻洞察。

有一個趣事：一九六五年金庸計劃到歐洲漫游一個月，便請倪匡代寫《天龍八部》連載。

誰知金庸回來時，倪匡滿臉歉意地說：“查兄，很不好意思，我把阿紫的眼睛弄瞎了！”

金庸一聽，也只好無可奈何地苦笑。

而到了《笑傲江湖》，金庸塑造了令狐沖這個極具個性特點的武林俠客。

他性格中帶點自負、反叛，卻不同于楊過的孤傲孑然；

他光明磊落、頂天立地，卻不同于郭靖的憨厚熱腸；

他無視禮教規(guī)范、隨意行事，不像陳家洛永遠為出身和社會規(guī)范所累。

金庸寫的小說，真正開始釋放出他所了解到的男人本性中的一些東西，而不再是為了迎合觀眾，去塑造那些傳統(tǒng)家國情懷的男人。

在《笑傲江湖》中，金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放棄了他最擅長和鐘愛的——用歷史與武俠相結合的創(chuàng)作方式，通篇看不出任何歷史背景。

七、封筆之作《鹿鼎記》：英雄時代的終結

《笑傲江湖》連載結束后，萬千武俠迷開始期盼查大俠的下一部。

然而當《鹿鼎記》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時，第一主角既不是大俠也不是英雄，只是一個出身妓院、混跡市井的小無賴韋小寶。

北京大學嚴家炎教授曾說：

《鹿鼎記》與以往金庸小說的不同，是在創(chuàng)作風格有所改變，以及主人公從俠士換成了皇帝……《鹿鼎記》的出現(xiàn)，標志著金庸的視野，由武俠小說向歷史小說轉變。

金庸自己對這部小說也有這樣的解說：

在動筆寫《鹿鼎記》之初，我本來想寫一部比較不怎么傳統(tǒng)的武俠小說。

但主角韋小寶逐漸在自己心中成形，他頑皮狡猾之性格，作者竟控制不住……從而使《鹿鼎記》變成了一部連作者也意想不到的奇怪小說。”

有人這樣評述金庸小說的演變：

陳家洛瀟灑出眾，是涵蓋乾坤之作；

郭靖、楊過那一類型，是“截斷眾流”；

而到了韋小寶，武功什么都不會，卻能隨心所欲，最后最漂亮的七個老婆一把抓過來，所謂隨波逐浪，令人羨慕不已。

而寫了韋小寶以后，就很難再寫了——人已到至境，無可無不可，那以后怎么再寫呢？

從一九五五年《書劍恩仇錄》開始，到一九七二年《鹿鼎記》連載結束，整整十七年，金庸共創(chuàng)作完成十一部長篇武俠小說和四部中短篇。

他用書名首字做了一副對聯(lián)：“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

“始于書劍飄零、指點江山，終于逐鹿問鼎、一爭天下。始于乾隆的少不更事，終于康熙的老謀深算……始于殘缺的英雄，終于完美的流氓。”

結語

有人問金庸對自己一生如何看。他曾說：

生活當中還過得去，自由自在，不受約束。綜合一生，我覺得自己還行，也還快樂的。我念書做學問，都感覺很開心。如果真有上帝，我覺得他對我不錯！

他于二〇〇三年在央視《新聞夜話》中曾說到，一旦離開人世，墓碑上將會寫著：

“這里躺著一個人，在二十世紀、二十一世紀，他寫過幾十部武俠小說，這些小說為幾億人喜歡

從海寧望族少年，到《大公報》小譯員；從兩度退學的“問題學生”，到創(chuàng)辦《明報》的報業(yè)大亨；從三十一歲寫第一部小說，到四十八歲封筆、留下十五部傳世經(jīng)典——

查良鏞的一生，比他筆下的任何江湖故事都更加跌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