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25日凌晨,五圣山北側的夜色被炮火撕成一道道紅縫。597·9高地的坑道里,八連連長李保成拎著半截水壺,轉身對警戒兵低聲說了句:“忍住,活下來,陣地就不會丟。”嗓音嘶啞,卻依舊又硬又穩(wěn)。沒人想到,這個正在焦土上指揮反擊的青年,四年前還是晉東南一名推著石磙打場的農(nóng)民。不到六年,他從莊稼地沖到異國高地,身披四枚特等功獎章,被戰(zhàn)友們私下喚作“閻王不收的硬茬子”。
時針撥回到1946年6月1日。太行山下的麥收剛過,18歲的李保成赤腳跑進第五軍分區(qū)招兵站,頭也不回地把扁擔往地下一扔。征兵干部瞧他一手老繭,還沾著麥糠,忍不住逗他:“地里活不干,跑來當兵?可戰(zhàn)場要命。”少年黑瘦的臉繃得緊,他攥拳吼出一句:“白狗子整天燒村子,不給他們點厲害,地照樣種不成。”這股子狠勁兒把干部樂得拍他肩膀:“行,就憑你這股勁,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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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槍不久就上戰(zhàn)場,手里握著那支老式步槍,他卻像握著鋤頭一樣熟練——扣扳機時眼神和當年揮鐮刀一樣干脆。1948年春,第二次洛陽攻堅。他隨突擊排率先沖入城墻缺口,火力兇猛得像一陣山風割麥。敵軍上百號人退進倉庫負隅頑抗,李保成左手拎一捆手榴彈沖門,嚇得對面幾十人舉槍就丟,灰頭土臉地繳械。戰(zhàn)后,他被點名到前排,胸口別上一朵大紅花——一等功。那年,他才20歲。
洛陽硝煙未散,華野即將南下。1948年11月6日,淮海戰(zhàn)役揭幕。李保成已是排長,負責尖刀穿插。夜色里,他摸到敵軍一支旅部指揮所。見崗哨稀松,他嘟囔一句“捅個大窟窿”,帶人摸黑潛入,一包炸藥砸穿作戰(zhàn)室,副旅長和電臺全被活捉。他順手掏出地圖,畫滿攻防節(jié)點,交給上級。接下來又是七顆手榴彈連珠出手,五座機槍暗堡瞬間被掀翻。淮海前后不過六十多天,他收獲了個人首枚特等功。家鄉(xiāng)父老自掏腰包,刻下一方“功上加功”木牌,掛進祠堂,鄉(xiāng)親們的自豪寫在一張張淳樸的笑臉上。
1949年10月,禮炮聲響徹天安門。剛宣告解放的西南卻仍刀光血影。李保成調(diào)入西南野戰(zhàn)軍,主動報名剿匪。貴州黔西南那片山嶺人跡罕至,舊軍偽匪沆瀣一氣,劫貨、殺人、綁票,老百姓夜不閉戶變成了奢望。解放軍分成數(shù)支小分隊撒入深山;李保成帶著十來號人日行夜伏,蹲守密林。首戰(zhàn)便在亂石坡埋伏五十多名悍匪,沖鋒槍點射不完,他干脆掏手雷砸過去,零傷亡全殲對手。當月,西南野司通報:李保成,特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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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們被嚇得偃旗息鼓,縮進老巢。他們自恃峭壁天險,堵死山道。李保成摸了摸懸崖,冷笑:“他們不相信人能飛。”深夜,他挑五名輕身敢死隊,腰系麻繩,攀上絕壁的皺折,硬生生從背面翻入寨墻,先手搗毀機槍火力點,隨后主力部隊蜂擁而上。山寨火把未及點燃,已成一片亂兵營。亂槍之中,匪首中彈跌落崖下。第二張?zhí)氐裙ψC書,又一次寫上他的名字。
接下來,最硬的一仗是“飛奔六十里”。一次夜里,鄰近糧站被幾十名殘匪偷襲,數(shù)名守兵犧牲,糧食被搶。消息傳來,李保成耳根都在發(fā)燙,他勒緊腰帶,僅帶十二人追擊。摸黑翻山越嶺,整夜急行軍,到拂曉堵住匪徒退路。雙方激戰(zhàn)一小時,彈殼撒滿山谷。匪兵一看熟悉的“李黑臉”又殺來了,士氣瞬間崩塌。戰(zhàn)后清點,土匪全滅,搶糧未遂,失槍盡收。距離上一次立功整整十二天,上級再次為他記下第三個特等功。短短半年,四枚特等功到手,部隊里的老兵私下開玩笑:李連長每天都是“開掛”上戰(zhàn)場,連閻王都拿他沒辦法。
1951年春,李保成的旅改編并入志愿軍第十五軍。按資歷,他該入師部當參謀或留守后方。可他一口回絕:“槍響的地方才需要我。”他遞上接連不斷的請戰(zhàn)電報,直到軍長秦基偉批示:“準他到一線。”于是,八連迎來了這位新連長。訓練、開山挖坑道,他都是第一個下鎬,干得滿臉塵土,卻精神抖擻。戰(zhàn)士們背后叫他“火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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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10月,美軍發(fā)起“金化攻勢”。山頭被數(shù)十萬發(fā)炮彈翻耕成月球表面。597·9高地陣地輪番易手,焦土里只剩斷樹樁和焦石。第九次沖鋒后,八連由120人銳減到5人。電臺失靈,增援未到。有人搖頭:“連長,這陣地還守嗎?”李保成擦掉臉上塵土:“咱不在,這片地就姓了‘美’,你愿不愿?”四名戰(zhàn)士咧牙一笑,摳緊槍機。那一刻,所有人都在流血,也都沒后退。
為了讓白天能喘口氣,夜幕降臨時李保成帶人穿過山溝,翻找敵人棄用的補給箱,或干脆摸到美軍工事前丟幾顆手雷再帶走子彈。他掐著表計算火力空當,用最省的彈藥打出最大的動靜,硬讓敵人誤判八連還有整建制。43個晝夜,1700余名敵軍倒在597·9高地的亂石上。最后美軍退出攻擊,戰(zhàn)役落幕。一號坑道口,8個人搖搖晃晃走出廢墟,渾身塵灰與血跡難分。戰(zhàn)友李安德拍拍李保成肩頭:“老李,你這命硬得很。”李保成只是擺手:“活下來的繼續(xù)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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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連被中央軍委授予“出國作戰(zhàn)第一功”錦旗,集體特等功。李保成個人再添一枚特等功獎章。他臉紅得厲害,小聲嘟囔著:“我運氣好,真英雄是走不出坑道的那些人。”可在官兵心里,這位從太行山走出的硬漢,早已是“共和國戰(zhàn)神”。
轉回國內(nèi)后,他謝絕了去軍校深造的機會,提出去最偏遠的高寒哨所帶兵。有人不解,他答得輕描淡寫:“習慣了離火藥煙近一點,踏實。”晚年,他極少談當年的兇險,倒愛提家鄉(xiāng)的紅薯、黔西南的山茶、漢江畔的初雪。2005年3月6日,李保成在病榻上握著老伴的手,平靜合上雙眼,終年78歲。老戰(zhàn)友趕來送別,看著他胸前的四顆特等功獎章,輕聲呢喃:“硬茬子,算你這回真服了。”
五年后,家人遵囑,將那三塊珍貴的木匾及全部勛章捐給駐鄂的老部隊。如今,黃陂上甘嶺特功八連榮譽室里,那些泛黃的匾額靜靜懸掛,陪伴一茬又一茬的新兵。有人數(shù)過,木頭邊緣已經(jīng)被一雙雙手撫摸得油光發(fā)亮。參觀者只需抬頭,就能看到“為民立功”“功上加功”“剿匪功臣”幾個燙金大字,仿佛仍在低聲述說:有些人活著,榮光便不會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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