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五十八年臘月初八,一位鹽商夜行至紹興城外的南臺橋,忽見橋洞里燈籠搖曳、影影綽綽,兩名高挑身影對坐無語。傳說,這正是人間偶遇勾魂使者的罕見場景。鹽商嚇得魂飛魄散,回家后高燒三日才緩過勁來。可若有人提醒他,那兩位其實曾是活生生的凡人,他或許就不會如此畏懼。
黑白無常從來不只是“恐怖元素”。他們的故事在宋末元初的筆記里就零星可見,明清民間戲曲一再演繹,直至清末市井說書人才將兩人終生不渝的友誼與勾魂差事結合起來,才有了如今流傳最廣的版本。時間的塵埃落下,故事卻愈發顯影,像一幅暈染開的水墨,把道義與因果的觀念悄悄植入人心。
兩位“爺”究竟是誰?地方志給出樸素線索:白無常本名謝必安,字朝陽;黑無常名曰范無救,字平心。二人皆出生于宋代福建泉州府,鄉里皆稱“謝爺”“范爺”。謝家以鹽務起家,范氏則世代行醫,門第身份既不卑微,也算不上達官顯貴。兩家隔巷相望,孩童時就結伴捉蝴蝶、放紙鳶,情同手足。
進士取士的金榜對他們而言是一生最大賭注。景定五年應天府鄉試,二人俱落第。那晚,他們在驛館把酒言歡,約定來年再戰。誓言既出,誰料天意弄人。次年春,二人陪同知府暗訪民情,午后突遇急雨,謝必安自告奮勇返城取傘,留范無救候在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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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等我,一盞茶功夫就回。”謝必安回首囑咐。
“我在此不動,你且快去。”范無救拱手答。
雨線斜織,很快滂沱。山洪從上游沖下,南臺橋下水位驟漲。范無救沿河逃生原是來得及,可他相信“不欺兄弟”四字,不肯挪步。待謝必安提傘折返,河面已將好友吞沒,只余草帽浮沉。悲苦難當的他倚橋梁束帶自縊,“若不能同生,便同死”。
這幕生死契闊在地府引起震動。閻羅查看生死簿,本兩人陽壽尚余數十載,卻因信義殞命。陰司評議后,封謝必安為“白無常”,主陰,掌善魂之度;封范無救為“黑無常”,主陽,緝惡鬼入獄。自此,二人再度并肩,只是換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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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百姓把這段傳說與色彩觀念自然嫁接。白衣示肅,黑衣象厲,人們望見神像,便能分辨善惡歸途。黑無常頭戴“天下太平”四字紗帽,意思是惡鬼既除,人世可安。白無常帽上題“一見發財”,既是對平民魂靈的溫慰,也暗含“富在來生,安于本分”的告誡。
追溯更遠,道家經典中“陰陽互動”“生死相生”的理論,為這一對差神做了哲學注腳。黑屬陰而攝陽,白屬陽而導陰,正好演繹太極旋轉、生生不息的運行邏輯。反過來看,儒家價值觀又讓故事深染信義之色:守約而死,天道嘉之,以職事報。學者將此并稱為“道儒合流”的典型民俗符號。
民間戲臺把黑白無常推向大眾視野。《目連救母》里,他們手中鎖鏈與哭喪棒一上一下,一捕兇魂,一慰善靈,戲曲的程式動作甚至被后世武術家改編為器械套路;年畫攤位上,兩人并肩而立,墻頭一貼,老人心里便多幾分安定,孩子也知“惡有惡報”。
到了清末民初,社會劇變令秩序搖擺,市井故事更加生動。坊間流傳,某里正欺壓貧戶,賄賂官府,終在夜半聽見鐵鏈鏗鏘,黑無常現身勾魂。第二天,里正橫尸井邊,口吐黑水。旁人推斷是宿醉,卻無人敢妄議;因為人人曉得,他是被“七爺”領走的。同一時期,也有人說白無常替一個寒門舉人送來銀兩,助其渡過災荒。真假難辨,卻道盡百姓對“公道自在人心”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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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以來,隨著法制建設逐漸完善,社會不再依賴“神鬼制衡”維系公序。然而黑白無常的形象并未淡出,他們轉而成為文學、繪畫、電影里的文化符號。上世紀20年代,新文學作家施蟄存曾在短篇小說里借“白無常”影射人的良知;1980年代的港片又將“黑白無常”塑造成冷酷無情的判官形象,陪伴一代人的銀幕記憶。
在很多寺廟、廟會中,依舊能看到兩位鬼差的泥塑或彩繪。香客不會驚恐,反而恭恭敬敬點上一炷香。這種態度非常中國式——對所有超越生死之事保持尊重,同時又清楚他們只是傳說與倫理的共同產物。正因如此,黑白無常的故事可以跨越朝代、跨越階層,與時代語言同行。
試想一下,如果黑無常真的只知枷鎖鐵鏈,而忘記“天下太平”的五字初衷,他本身就失去了神格;同理,白無常若只圖斂財,不再“送人輪回”,很快也會被民意遺忘。正邪對立、信義永存,這種深植文化土壤的價值判斷,讓無形的社會規范早于文字法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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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歷史資料看,黑白無常的“官方編制”逐漸成形,約在明代嘉靖年間。嘉靖帝尊崇道教,下旨重修《大藏經》,并授意編纂《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書中便首次系統記載了謝范二人的封號、職權與供奉禮儀。此后各地城隍廟多設“日游”“夜游”二神塑像,成為香火旺盛的固定群像。
值得一提的是,黑白無常并非地位至高。他們隸屬“十殿閻羅”麾下的判司體系,銜稱“第五殿平等王擒人使者”。換言之,兩位要向地府行政領導匯報,類似京師警察中的捕快,不是大佬,卻也職責重大。正因為這種“基層公務員”屬性,他們形象才更接地氣:會口渴,會犯迷糊,也會被乞丐喚作“大爺行行好”。
有人擔心,把古老傳說講多了,年輕人會否迷信?事實上,黑白無常從不憑空顯現,他們背后的理念——信義、契約、善惡有報——才是核心。這些理念并未因科學昌明而過時。社會在變,人心向善的尺度卻大致穩定,這恰是黑白無常長盛不衰的原因。
假如當年的鹽商能聽完謝范二人的生平,他或許更會感慨:真正可怖的,并非鎖魂鏈或哭喪棒,而是人間輕諾寡信、利欲熏心的景象。黑白無常用生死一線的故事告訴世人——誓言有價,善惡有數,世道要安穩,先要守本心。當年橋畔的雨聲早已停歇,可在夜色里偶爾響起的“叮當”鎖鏈聲,仍在提醒后世:做人,別失信,也別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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