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傍晚六點多,天剛擦黑,院子里的桂花香混著鄰居家炒辣椒的嗆味,飄進我的鼻子里。我端著一碗剛煮好的銀耳蓮子羹,正想給娘送過去,就聽見堂屋里"啪"的一聲響。
是娘把搪瓷碗摔在了八仙桌上。
"林秀芳!你給我跪下!"
我手一抖,瓷碗差點沒拿穩。娘那嗓門,跟唱戲似的,半個巷子都能聽見。我趕緊把碗擱在灶臺上,掀開門簾進去。
只見姐姐林秀芳直挺挺站在堂屋中央,頭發有點亂,工牌還掛在脖子上沒摘下來。她那張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抿得緊緊的。娘坐在那把吱呀作響的舊藤椅上,胸口一起一伏,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娘,咋啦這是?"我小聲問。
娘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拍:"你自己看!你姐這死丫頭,一個月賺一萬塊!一萬塊啊!跟我說她才掙三千!我和你爹苦哈哈把她供出來讀大學,她就這么報答我的?"
我湊過去一看,是張工資條。上面打印著9876元,還有公司的紅章。
姐姐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卻沒吭聲。
"你哥下個月就要去市里看房,首付還差十五萬。我跟你姐說,讓她拿八萬出來,她跟我哭窮,說每個月還房租、還吃飯,就剩兩千。我呸!兩千你能穿這身衣服?你脖子上那項鏈是地里撿的?"
娘越說越氣,抄起雞毛撣子就要打。我趕緊攔住:"娘,您消消氣,有話好好說。"
姐姐這時候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聲音卻很平:"娘,這錢是我自己掙的。我留著有我的用處。"
"你的用處?"娘冷笑一聲,"你三十二了,連個對象都沒有,留著錢給自己買棺材嗎?你弟弟買房娶媳婦,是正經事!你這個當姐姐的,不幫襯一把,你還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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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姐姐這些年的難,我多多少少是知道的。她大學畢業留在省城,住的是城中村的隔斷間,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每次回來,她都瘦一圈。可她每個月雷打不動給娘匯兩千塊,過年過節還給爹買酒、給弟弟買衣服。
"娘,姐姐已經給家里很多了……"我剛開口。
"你別替她說話!"娘瞪我一眼,"她要是真孝順,就該把家底亮出來。藏著掖著,就是沒把這個家當回事!"
姐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桌上。
"娘,您打開看看吧。"
二
娘狐疑地拆開信封,里面是一沓診斷書和繳費單。
我湊過去看,"乳腺惡性腫瘤"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眼睛里。日期是去年八月。
堂屋里一下子靜了,只有墻上的老掛鐘"咔噠咔噠"地走著。
姐姐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去年查出來的,做了手術,化療了六次。我沒敢告訴你們,怕你們擔心。這些錢,是我留著復查、留著萬一復發再治病用的。醫生說,我這種情況,五年內都得盯著。"
娘的手開始抖,那張診斷書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你……你咋不早說……"娘的嘴唇哆嗦著。
"說了有啥用?"姐姐的眼淚終于掉下來,"我跟您說我難,您說我矯情;我跟您說我累,您說弟弟更不容易。娘,我也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我一個人在醫院簽字的時候,全病房就我沒人陪。我看著別人的媽媽給閨女削蘋果,我就想,要是我媽知道了,她會不會也來看看我……"
姐姐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著臉哭。那哭聲悶悶的,像是憋了很多年。
我也跟著哭。我這才想起來,去年中秋姐姐沒回來,說是單位加班。原來她躺在病床上,一個人扛著。
娘呆呆地坐在藤椅上,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姐姐跟前,伸手想摸摸她的頭,又縮了回去。
"芳啊……娘對不住你……"娘的聲音啞了,"娘這心里,一直惦記著你弟,把你給忘了……你從小就懂事,娘就覺得你不用人疼……"
姐姐沒說話,只是哭。
那天晚上,弟弟從外面回來,聽說了這事,蹲在門口抽了一晚上的煙。第二天一早,他跟娘說:"房子我自己想辦法,再攢兩年也行。姐的命要緊。"
后來我常想,咱們這些做父母的,做兄弟姐妹的,是不是都太習慣了讓那個"懂事"的人繼續懂事。她不哭不鬧,咱們就以為她不疼;她能扛事,咱們就把所有的擔子都往她身上壓。
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再堅強的人,也有撐不住的那一天。
姐姐的病現在控制得不錯。娘每個月坐三個小時的大巴去省城看她,給她燉湯、洗衣服。有一次娘跟我說:"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當年那一巴掌差點打下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圈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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