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se
暑期檔大幕徐徐拉開,一口氣看了一堆最新的上映,以及點映,慢慢來說。
第一部想隆重介紹的,是《魔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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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創陣容實在強大,監制文牧野多年深耕現實主義創作,而白雪當年憑《過春天》一鳴驚人,之后潛心蓄力,令人對新作期待不已。
兩大主演是楊紫瓊和劉昊然。楊紫瓊獲得奧斯卡影后之后,這是第一次回歸華語片。任誰都會好奇,華語片用了她幾十年身手,如今用一次演技,會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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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演的正是片名所說的「魔方小姐」,年逾七十,之所以沒用「魔方奶奶」之類的片名,正是要說明人不應被年齡定義的用意。她半路出家,將魔方這個小小的游戲,玩到了世界級比賽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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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楊紫瓊演的趙艷紅的原型人物,是浙江麗水的退休教師趙文英,2013年退休后偶然與魔方結緣,憑借極致刻苦的訓練,以3分33秒的成績創下全球60歲以上人群盲擰三階魔方的最快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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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型人物 趙文英
電影在創作上有一個突出的結構意識,是將魔方比賽的底層邏輯同構為整部影片的敘事邏輯。
看了影片就知道,魔方的運行法則可以理解為三個步驟,打散、觀察、復原。而趙艷紅的人生軌跡正好對應了這三步。
她曾被詐騙失去房產,腦梗入院,住進養老院,與家人關系緊張,人生被徹底打亂。學習魔方,參加比賽,在一次次復原操作中,她也在復原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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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昊然飾演的吳有為同樣遵循這個邏輯,他曾是魔方世界冠軍,因替父還債而破產,從巔峰跌落到無家可歸,靠到養老院教課勉強糊口,也是通過教學,和趙艷紅彼此救贖,完成了人生的自我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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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敘事節奏也有意識地在執行這套程序,前半段不斷疊加劇情的沖突,后半段則通過人物的覺醒和不屈讓一切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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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說服力的是視覺層面的處理。最后WCC決賽中魔方崩塊的那場戲是全片最有力量的一個影像段落。
魔方的碎片散落是物理事件,趙艷紅的人生閃回是情感事件,兩者被導演疊加在同一組鏡頭里,讓魔方作為物件的客觀屬性和它作為喻體的象征性在同一個瞬間合為一體。拼裝魔方是為了修復人生,這比任何臺詞都更直接地概括了影片要表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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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這種強大勵志能量,是通過喜劇技巧來巧妙實現的,而影片的喜劇能量,很大程度上來自精妙的角色代際倒置。
因為在傳統的師徒敘事里,通常讓年長者充當師父,沉穩持重,指引方向,而年輕人沖動冒進。但《魔方小姐》的設定恰好反過來,吳有為是師父,他的狀態反而是收縮和猶疑的,欠著債、低能量、回避對抗。趙艷紅是全片最不安分的力量源,脾氣暴烈,行事魯莽,在養老院帶人喝酒鬧事,跟兒媳婦硬碰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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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當教練教老年人,老年人的能量又遠超年輕人,這種雙重錯位制造了經典的神經喜劇結構。
片中有幾場戲把這種錯位利用得尤其充分。趙艷紅參加的第一場業余比賽,跟一群小學生同臺競技,她的策略是觀察全場,后發制人。
雖然她的手速遠不如孩子,但謀定而動,恢復動作沒有一步多余,因而穩操勝券,這里的喜劇效果來自速度層面的落差和觀眾預期的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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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趙艷紅跟齊溪飾演的兒媳婦曼婷用方言對罵的那場戲則走了另一條路線,趙艷紅講廣東話,曼婷說的好像是貴普,雙方都語速飛快、互不讓步,臺詞大面積重疊,在聲音層面制造出一種接近混亂的密度感。
觀眾實際上聽不清她們說了什么,但臺詞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種雞同鴨講的混亂感,讓白客飾演的兒子大偉在雙重重壓下(實際上是三層,還有電話里不斷催逼的公司領導),瀕臨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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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多聲道處理方式,也令讓人想到羅伯特·阿爾特曼電影里的喜劇段落,爭吵本身變成了節奏事件,觀眾笑的已經不是內容了。
《魔方小姐》畢竟是競技題材電影,絕對不缺少令人熱血沸騰的比賽段落。全片詳細展現了四場魔方比賽,對導演來說,這里有一個天然的難題是,魔方競技天然就不適合觀眾代入。觀眾不可能進入比賽者的第一視角,體驗大腦狂轉、手指翻飛的具體過程,也看不懂復原中每一步操作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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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導演的對策是,為四場比賽設計了四種完全不同的編排邏輯,讓魔方比賽的戲劇張力能夠以電影語言轉化出來。
第一場少兒業余賽。趙艷紅的對手都是十歲左右小孩,獎金是一臺滑板車,整場戲以喜劇調性為主。這場比賽的核心功能是建立趙艷紅的魔方人格,她在比賽開始后不急于動手,先觀察魔方的打亂狀態,計算復原步驟,同時也關注著對手的狀態和進度,謀定而后動。甚至在中途她還故意倒退回幾步,等小選手追上來之后才加速反超。這套策略并不否認老年人手腳慢這個客觀事實,但創造性地轉化成了一種敘事懸念,又讓最后的勝利合乎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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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戲還有一個作用是,告訴觀眾趙艷紅在魔方競技的語境中,是一個擁有獨特思路的參賽者,不要把她當成需要被同情的老人。這奠定了整部影片面對年齡議題的態度,也預示了在后續比賽中,影片都不會回避趙艷紅的劣勢,她需要不斷出奇,方能致勝。
第二場是綜藝節目組織的挑戰賽。對手升級為蔣奇明飾演的職業選手K神,實力強大但十分傲慢。趙艷紅的比賽策略也隨之升級,轉入心理博弈和針對性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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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神的弱點是左手慢和性格急躁,于是趙艷紅在比賽中使用了一個「詭計」,用精心打亂的魔方作為「子彈」射向對手。K神拿到這些刻意針對左手弱項設計的魔方后,復原速度驟降,心態也隨之崩盤。
這場戲為影片引入了對抗性的維度,展示魔方可以是一場包含攻防意識的智力格斗。從敘事功能上看,它完成了從民間賽到職業圈的跨越,也給后面的世界大賽做了鋪墊。
第三場是WCC世界比賽盲擰項目的半決賽,因為趙艷紅單次盲擰的成功率并不高,吳有為針對這個弱項設計了走量策略,讓她在預賽中擴大復原基數,結果在規定時間內,她復原了二十個魔方,成功十次,闖進決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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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場決賽,也是全片的戲劇高潮和情感核心,導演的編排邏輯再次轉換,重心從戰術挪向了心理考驗。趙艷紅手里的魔方突然崩塊了,一塊碎片掉在地上。蒙著眼的趙艷紅沒有放棄,她在黑暗中摸索,找到那塊碎片,拼回魔方,完成復原,取得第八名的成績。
導演并沒有給出冠軍獎杯所代表的完美大團圓,但恰恰因此,這個高潮的含義就超越了勝負懸念本身,落腳到意志和情感的實現。
趙艷紅在那個瞬間復原的已經不只是一個魔方了,她修復的是自己的人生。
并且,影片從速度賽轉向盲擰,這個敘事轉折也有一層值得展開的含義。表面上看,轉向盲擰是為了克服趙艷紅因訓練過度導致眼睛受傷的客觀障礙,她的動態視力不允許繼續參加速度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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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選擇在敘事主題的表達上構成了一次升華。速度賽的核心能力是觀察并快速反應,選手需要在看到魔方狀態的一瞬間做出判斷并執行,這是一種外向的競爭邏輯,依賴視覺輸入和即時輸出。
盲擰要求的東西截然不同。選手必須在蒙眼之前用記憶完整構建魔方每一面的狀態模型,然后在什么都看不見的情況下,純粹依靠內在的認知結構去完成復原。它對選手提出了更強的內省性要求,這與趙艷紅在故事后半段的變化完全同步。
她經歷了流量泡沫的膨脹期,心態失衡,家庭不睦,教練翻臉,訓練過度進了醫院,才終于沉了下來。和吳有為和解之后,兩人決定不再追逐短期熱度,穩扎穩打再練一年參加世界比賽。從外向的爭勝轉入內向的沉淀,趙艷紅人生軌跡的轉折和她競技方式的轉折精確對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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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薩日娜飾演的閨蜜淑珍在這個轉折點去世,也有敘事上的某種深意。因為淑珍在影片中是趙艷紅人生的一個外在見證者。兩人從年輕時代就建立了深厚友誼,一起走到暮年,甚至淑珍住進養老院也是為了陪伴艷紅。更重要的是,正是薩日娜把趙艷紅玩魔方的視頻發到網上,讓她被外部世界看見,從而打開了走向賽場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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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淑珍承擔的功能就是「看見」,是注視和確認。她的去世意味著那個持續注視了趙艷紅一輩子的外在目光消失了。而盲擰在競技規則上恰恰要求選手放棄外部視覺的依賴,成為自己的觀察者。
趙艷紅在決賽中蒙著眼,在黑暗里找到那塊掉落的碎片并完成復原,這個動作在敘事語義上是清晰的,不再有人替她看見了,她必須自己看見自己。而她在無人注視的黑暗中獨立完成了復原,這是向內求索、完成自我救贖的終極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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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閨蜜淑珍的離去讓這場盲擰有了超越競技的重量,它變成了趙艷紅帶著全部人生經驗獨自面對自己的儀式。她找到那個崩塊的一刻,不僅復原了魔方,也修復了整個人生。
第八名的比賽成績,遠遠無法涵蓋這一點。她完成了魔方競技史上從未有人完成過的壯舉,這是自己給自己的圓滿。
這個結局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當7月3日走進影院的時候,我們可以帶上家人。散場之后,可能每個人都會忍不住低頭想想,自己手里還缺少哪塊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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