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剛過，德黑蘭時間。

一列車隊正在疾馳趕往機場，突然停在路邊?？ㄋ柟賳T們從車里出來，聚在一起緊急商討。伊朗談判在最后關頭又出了岔子，卡塔爾人接到的國內高層指示非常明確：不宣布協議達成，你們就別想離開。

與此同時，華盛頓那邊，特朗普總統正準備去參加一場生日晚宴。國際調解方心里打著算盤：生日加上當晚的終極格斗冠軍賽，說不定能讓總統心情好到當場簽字。在以色列，官員們正在硬吞一個丟臉的挫折——他們最親密的盟友似乎馬上要和以色列的頭號敵人單獨達成協議了。盡管以色列當天剛在沒跟美國通氣的情況下轟炸了貝魯特一處郊區，那份協議看樣子還是在按計劃往前推進。

但在德黑蘭郊外的路邊，這幫卡塔爾人正為一個措辭分歧忙得焦頭爛額。協議聲明的措辭，兩邊較上勁了。經過一連串電話協調之后，他們總算重新上車，繼續往機場趕。巴基斯坦總理謝里夫在德黑蘭時間周一凌晨12點45分宣布協議達成。幾分鐘后，特朗普就確認了，還向伊朗遞出一個善意信號：美國會立刻解除對伊朗港口的海上封鎖。

一場長達四個月的戰爭與47年的對抗，在一個周末沖到了臨界點

持續四個月的戰爭，加上美伊之間長達47年的敵意對抗，在一個異常瘋狂的外交沖刺周末被推到了緊要關頭。這幾個小時里，局勢好幾次差一點就滑向更多流血沖突。談判代表們圍繞著一系列重大利益問題反復拉鋸，這些問題直接牽動著全球經濟、中東地緣政治和美國國內政治。

特朗普想要的，是一份能讓他兌現“阻止伊朗擁核”競選承諾的協議，至于具體怎么保障，留到后續談判再慢慢聊。伊朗那邊寸步不讓的，是他們口中所說的鈾濃縮權利，同時盤算著在重開霍爾木茲海峽的交換條件里，為自己爭取到最大利益。

本文的信息來自對華盛頓、歐洲及中東多地官員的采訪，還原了這份宣布?；稹雍苏勁械膮f議在簽署前最后那幾個小時里各方的激烈博弈。因為涉及秘密談判，接受采訪的人大多要求匿名。

特朗普已被批評讓太多步，最棘手的核問題被直接繞開

特朗普眼下已經在承受批評，連一些原本支持他的人都說，這份“諒解備忘錄”給伊朗的好處太多了。周三白宮公布的協議文本里，承諾會重開霍爾木茲海峽，還勾勒出一個3000億美元規模的伊朗重建與發展計劃。但同時，文本把伊朗核計劃相關的討論一把推到了未來的談判里，直接繞過了最棘手的那部分問題。

整個周末，伊朗都表現出一種姿態——愿意繼續推動美國做出更多讓步，盡管美方不斷用發動更多空襲來做威脅，特朗普周三又把這個威脅重新強調了一遍。以色列官員則在擔心，他們沒能夠說服美國正視這份協議可能對以色列安全帶來的嚴重風險，而且協議完全沒有解決核問題。在幕后主導調解工作的卡塔爾官員直接告訴伊朗人：你們必須在白宮南草坪那場終極格斗冠軍賽開始之前，對協議做出最終確認。

特朗普那種急于把協議做成的姿態，沒有逃過另一個關鍵調解方巴基斯坦的眼睛。兩位熟悉巴基斯坦調停工作的專家透露，巴基斯坦位高權重的陸軍參謀長穆尼爾心里盤算著，要讓協議趕在特朗普生日當天簽下來。對巴基斯坦調解事務相當了解的伊斯蘭堡一家研究機構負責人卡馬爾·齊馬，在談及特朗普時直言不諱：“生日是一個討好他的機會?！辈贿^，另一位知情人士堅持說，特朗普的生日跟協議的時間安排不存在任何關聯。

伊朗有意拖過午夜，只為不讓重大時刻與特朗普生日重疊

兩名伊朗官員透露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德黑蘭方面是有意等到當地時間午夜過后才最終確認協議。原因只有一個——伊朗不想讓這么一個重大時刻跟特朗普的生日攪在一起。七個半小時的時差，讓德黑蘭和華盛頓兩邊都可以宣稱，協議是在自己偏好的那一天敲定的。特朗普說這是周日的事，伊朗則咬定是之后的那一天。

自從今年4月宣布與伊朗?；鹨詠恚乩势站鸵恢痹趲追N狀態之間反復橫跳：一會兒聲稱和平協議馬上要達成了，一會兒威脅要發動毀滅性轟炸，過一陣又把威脅收回去。上周看起來又進入了這個循環。緊張局勢從一架美國直升機被擊落開始升級，直到上周四特朗普宣布取消對伊朗的打擊計劃，才稍微緩了一口氣。談判僵在那里、暴力沖突繼續發酵的局面，看起來可能會長期拖下去。

美國情報官員對伊朗是否愿意做出實質讓步一直深表懷疑。根據了解相關評估的人士所說，情報顯示，伊朗官員私下討論時嘴里說的立場，跟他們向美國首席談判代表史蒂夫·維特科夫和賈里德·庫什納表達的立場，對不上號。一位知情人士透露，中央情報局甚至到了上周還在判斷，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不會同意美伊雙方正在談的這份諒解備忘錄——事后證明，這個判斷是錯的。

但特朗普本人對達成協議始終抱著樂觀態度。周日接受《紐約時報》采訪時，他說自己最近幾周對伊朗發動的空襲“極其猛烈”，而他后來取消的那次打擊行動，本來還會更加兇狠。“我們跟他們講清楚了，他們在這件事上是毫無辦法的，”特朗普說，“他們表示：‘請別這樣做，我們會達成協議?！o跟著，我們就達成了協議?！?/p>

哈梅內伊拍板之后，委員會秘密投票，至少兩張反對票

周六，巴基斯坦總理放出話來，說伊朗和美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和平協議”，而且還許諾協議將在24小時內搞定。同一天，哈梅內伊通知首席談判代表、伊朗議會議長卡利巴夫將軍，他批準了協議的最終文本。

四名伊朗官員還原了接下來的過程：哈梅內伊指示卡利巴夫把文件提交給由13人組成的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進行投票，如果能拿到四分之三的多數支持，就可以推動簽署程序。委員會在一個秘密地點開了會，協議通過了，但至少有兩名強硬派成員投了反對票。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后來在電視講話里承認：“當然，在少數問題上存在一些小的分歧?！?/p>

周日早上，卡塔爾的主要談判代表阿勒薩尼和阿勒庫拜西飛抵德黑蘭，就細節問題展開最后磋商?？ㄋ柕恼勁袌F隊此前已經在美伊之間穿梭斡旋了好幾周，中間還曾為了掩人耳目繞道土耳其飛德黑蘭?？ㄋ柺紫嗄潞蹦略?月25日于多哈接待了伊朗官員，雙方關起門來談了整整12個小時。

戰爭期間，美伊兩邊都邀請過卡塔爾出面斡旋，但卡塔爾自己本身就正在遭受伊朗導彈和無人機襲擊，所以一開始沒有介入。一直到5月中旬，?；鸫缶忠讯ǖ勁邢萑氲凸鹊臅r候，卡塔爾才正式扮演起關鍵調解角色。

以色列未經協調空襲貝魯特，協議差點當場翻船

就在周日當天，以色列空襲了貝魯特一處郊區，造成三人死亡，各方立刻緊急應對。根據一名以色列國防官員和一名美國軍方官員透露，以色列這次行動事前沒有跟美國做任何協調，只是在行動前幾分鐘給美軍發了一個通知。這場空襲是對黎巴嫩真主黨襲擊行動的強硬回應，此前真主黨的襲擊導致兩名以色列士兵受傷。

問題在于，伊朗早就把針對貝魯特郊區的襲擊劃成了一條紅線，而且反復強調，德黑蘭與華盛頓之間達成的任何協議，都必須包含結束黎巴嫩沖突的內容。然而，被排除在美伊談判之外的以色列——盡管它跟美國聯合對伊朗發動了戰爭——卻一再表明，它從不認為自己需要被這類協議約束住手腳。

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的軍事顧問當時就告訴他，這個舉動幾乎肯定會招來伊朗向以色列發射彈道導彈。他們還警告說，國際社會很可能會把這次襲擊解讀為以色列在蓄意破壞一份即將簽署的協議。但內塔尼亞胡在國內正面臨著嚴厲批評，指責他在黎巴嫩問題上不夠強硬，而且沒能阻止一份以色列領導層認為會給國家安全帶來嚴重風險的協議。

以色列很快就得悉，伊朗確實正在準備用導彈進行回擊。在德黑蘭，以色列的這次襲擊似乎印證了很多伊朗官員心里對美國談判誠意的懷疑。四名伊朗官員透露，部分人開始認為美以在背后搞配合，對伊朗上演一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的戲碼。兩名伊朗官員——其中一人來自伊斯蘭革命衛隊——證實，彈道導彈已經在伊朗西部邊境的發射裝置上就位，并接到了命令，計劃在凌晨1點左右向以色列發射。

憤怒的伊朗官員直接告訴卡塔爾方面：他們準備好了打擊以色列，而且要暫停簽署協議?？ㄋ柸肆⒖谈晾手饕勁写砜ɡ头蚝屯忾L阿拉格齊展開溝通，奮力勸阻。卡塔爾方面給伊朗人分析說，打以色列只會讓協議的反對者撿到便宜。卡塔爾人開始反復撥打美國方面的電話，把伊朗的信息傳遞給維特科夫、庫什納和副總統萬斯。伊朗領導層內部也產生了分歧。佩澤希齊揚、阿拉格奇和卡利巴夫幾個人判斷，內塔尼亞胡是在給伊朗設圈套，襲擊貝魯特就是用來引誘伊朗上鉤的餌。他們發出警告，一旦雙方陷入針鋒相對的報復循環，前面所做的全部談判努力都會在瞬間灰飛煙滅。在那個午夜的路邊，在華盛頓的生日晚宴前夕，在以色列的作戰室里，這份讓全世界屏住呼吸的協議，就懸在這樣一根緊繃到極點的細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