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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者的武器:農民反抗的日常形式》是美國政治學家和人類學家詹姆斯·C·斯科特(James C. Scott)基于20世紀70年代末在馬來西亞吉打州“塞達卡”村長達數年的田野調查撰寫的著作,首版英文名《Weapons of the Weak》于1985年問世。作者曾任耶魯大學政治學系教授,深耕農民政治與底層研究數十年,書中融合人類學民族志方法與政治經濟學視角,記錄了一個稻米村莊在“綠色革命”沖擊下的社會裂變與底層回應。
全書以村莊日常生活的細膩敘事為主線,剖析了貧富分化加劇時,弱勢農民為何沒有發起公開暴動,而是轉而采取一系列“日常反抗形式”——包括偷懶、裝糊涂、暗中破壞、偷竊、誹謗、散布謠言乃至表面恭順背后的冷嘲熱諷。通過對比正式政治與日常政治,著重揭示底層群體在不具備公開對抗條件時,如何利用低成本、低風險的“弱者的武器”維護自身尊嚴與利益。書中案例多源自對村民對話、儀式、勞動場景的深度觀察,涉及土地分配、雇工關系、宗教習俗等主題,部分結論因對“霸權理論”的顛覆性質疑而引發學界持久論辯。該著作開創了“日常反抗”這一研究范式,被譯成十余種語言,成為當代政治學、社會學與人類學跨學科對話的里程碑式文本。
第三章 反抗的景觀
今天,塞達卡村民生活的這個場景,僅僅在很小的程度上是由他們自己造成的。或許在一個世紀之前,也就是說在英國統治之前,這片土地仍是荒蕪之地,商品經濟和商品活動僅僅是勉強糊口的生存經濟的一小部分,國家僅僅是偶爾介入村莊事務。只有那時,我們似乎才能夠把塞達卡的開荒者在很大程度上視為他們小世界的創造者。即使從這個意義上講,塞達卡村也不能稱之為自治。國家已經開始動員勞力開鑿灌溉系統,以便開墾大片新的稻田,擴大政府的稅收基數。檳城的水稻交易已經使經濟充分貨幣化,從而使它受到了更大的市場力量的影響。除去這些影響他們生活環境的社會力量外,最重要的是,千變萬化的自然條件年復一年地決定了他們的生活水平如何,以及能否生活下去。
變化是逐漸發生的,但是,它大到一定程度時就會引發質的變化這些變化并不在于農業生產風險降低,而是更多地表現在不同季水稻的收成情況有巨大差別,這種差別主要受遠離村莊的外部社會力量的影響。從灌溉水供應的時間及受其影響的插秧和收割的進度到化肥和拖拉機服務的費用、水稻的價格、碾磨的費用、貸款的條件和勞動力的成本,所有這一切受國家政策和宏觀經濟狀況的影響如此之大,以至于地方自治的范圍略有縮小。
在此,詳細描述塞達卡村的社會歷史及影響其發展的外部壓力既沒有必要,也不可能。然而,我們有必要描述和分析塑造及影響了村莊內部階級關系的主要因素。這種景觀的背景——后殖民主義國家和經濟的基本情況——盡管顯然是人為的,但實際上,它是一個很少被小行動者注意到的既定事物(這里,這個小行動者就是我們關注的中心)。畢竟,我們不能期望魚去談論水,因為水是魚生存和呼吸的環境。當然,根據村民習以為常的場景的總體特征,我們最終可以預測出絕大部分他們擁有的極其詳細的常識性認識。然而,在其他的場合,他們的那些常識不起任何作用。這種基本場景的典型特征顯然限制了可能的事物,至少是短期可能的事物;它們也創造了機遇,并對階級關系的性質產生了明顯的影響。例如,恰恰是由于法律上實施的土地私有制,地主——佃農之間的關系才有可能成為并且通常是階級沖突的焦點。再如,恰恰是由于競爭性選舉的活動(盡管受到了嚴格的限制),政治沖突才能夠以特定的方式加以疏導和制度化。土地私有制、政治競選作為社會的產物不可能一成不變,但是,只要這些因素一直存在下去,它們就會被視為“自然"事實,猶如塞達卡村的黏土和雨季。
或許我們可以說,這種景觀的中間背景(middle ground)就是過去十年的經濟和社會事實。在此,最明顯的標志就是雙耕引入之后,土地所有制、收入、就業、人口流動、社會分層以及整個地區社會結構等方面都發生了變化。在這些巨大的變化中,塞達卡村只不過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其次是政府活動的范圍和性質的變化。這個中間背景十分突出,因為它可以在農民的日常生活中清晰地表現出來;它是農民們必須適應的環境;最后,它也是農民們在擁有不同判斷和主張時做出選擇的依據。描述中間背景的情況就是去分析基本的社會和經濟事實,而這個事實又取決于村民對其內涵的理解。比如說,如果村民哀嘆,雇傭勞動收入的下降主要是由于聯合收割機,那么,我們就有必要知道,這種模式的普遍程度以及典型的損失又是什么。描述這種中間背景的目的并不在于讓事實自己說話(它們從來不會這樣做),而主要是依據這些事實建立某種經驗基礎,以此作為我們分析階級關系的起點。
景觀的前景——過去十年中塞達卡村發生的顯著變化——將在第四章加以描述。這兩章構成了地方經歷與活動的場景。
這里呈現的事實是根據我頭腦中的兩條篩選原則而選擇出來的。首先,在我看來,雙耕之后生產技術和生產關系的巨大變化,是塞達卡村階級關系的核心事實。其次,在對話多事實進行篩選時,我也受到了村民所關注的事物的影響。如果說地租的水平或者是收割工作收入的損失引起了他們的極大憂慮,那么,我會允許這些憂慮影響我對事實的選擇。無疑,我可能忽略了其他很重要的因素,甚至是十分關鍵的要素。但是,根據他們的經驗而不是我的經驗去選擇事實似乎更可取,畢竟,村民的反應來源于他們的親身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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