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公眾號：一覽扶桑（ID：sjcff2016），作者：吳從周，日本通經授權轉載。

櫻花季過完，觀光人潮稍稍退散，京都的街頭開始出現成群結隊穿校服的中小學生。這是日本初夏修學旅行季的開始。小旅館也就此迎來一年又一段忙碌的高峰。房間在一年多甚至兩三年前就被訂出去，只等到時兌現。事務所墻上釘了一圈日歷，從4月到6月，大部分日期格子都被學校名字填滿，只留下零散的白地給一般游客。傳真機也比其他季節響得勤快，多半是承包學校業務的旅游公司發來消息。有時候是臨時變更人數，有時候是學生食物過敏，要改菜單，有時候是下明后年的訂單。

6月初，在京都鴨川三角洲拍集體照的修學旅行的學生們（圖｜庫索）

這幾個月里，旅館最忙的有兩位。一位是作為旅館唯一廚師長兼唯一廚師的平川，他要做幾十個人的早晚餐，中午還要管對外營業的餐廳。另一位是資歷最深的廚房幫工淺野，他負責刷所有的碗，已經干了幾十年。日式餐食使用的餐具名目繁多、疊床架屋，一頓飯要用六七個碗盤裝餐食，再來三五個杯碟裝調料，加上水杯湯盞。如此一來，一次修學旅行晚飯，不算筷子勺子，少說也得洗上三四百個餐具，然后再由其他幫工拿干毛巾擦一遍，收入櫥柜。

淺野刷碗半輩子，已經到了進乎技矣的境界。兩三個人擦，趕不上他一個人洗得快。因此經理坂井女士雖然偶爾抱怨他洗不干凈，也總是盡可能把他安排進每一個修學旅行團入住的日子。于是常常聽到淺野在后廚一邊看排班表一邊嘆氣：“淺野只有一個喲，淺野只有一個喲。”

忙是沒有辦法的事。近畿一帶，主要是京都和奈良，是日本學生修學旅行的首選目的地。來自東海、關東和東北地區的學生尤其多。根據日本“全國修學旅行研究協會”的調查，有三成學校會將修學旅行安排在此間，以便學生了解本國的歷史和傳統文化。其次的目的地，則是更加遙遠、歷史風情迥異的沖繩。

沖繩那霸機場，為火熱的修學旅行設置了專用安檢通道（圖｜庫索）

對修學旅行的重視，大約是京都觀光業的共識。初夏時觀光客青黃不接，修學旅行團正好補上空擋。學生不僅人多，而且一旦敲定，就是年年造訪的長期客戶，除非學校因為少子化辦不下去。帶隊老師往往是熟面孔，見面就招呼：“今年又請多關照啦。”

不光是旅館酒店，整個京都都為修學旅行動員起來。出租車公司的大車早早被預訂一空。倘若有一大家人臨時要預約大車，又趕上學生一早出發的高峰，往往被告知恕不接待。賣土特產的商店也擠滿了學生。學校會安排時間讓學生購買小禮物，大多是當地點心。修學旅行的手冊里一般會說明禮物只帶給家人，不要買給老師、前輩和同學。于是到了中午下午，街上修學旅行的隊伍，多半都人手一只裝點心的紙袋子。只有餐廳日子比較難過，學生吃飯總是比較儉樸，徒增過路的人氣而已。

從關東或著更遠地方來的學生，往往要凌晨五點集合出發。先坐巴士或火車到東京，轉新干線，接近中午時到京都，然后轉去奈良。在奈良過一下午，四五點鐘轉回京都住宿，第二天再在京都游覽一天。小旅館接待過的學校里，路途最遠的來自東京南邊的離島。說起來是從東京來，卻要先坐一夜的海船，在東京灣內靠港后再轉火車，比出國還要費功夫。

京都奈良之外，廣島也經常出現在西日本修學旅行線路中。此地旅行的主題自然是關于核爆歷史與和平。學生一般會參觀廣島和平紀念資料館，以及核爆遺址，從核爆炸的悲慘和戰后城市復興中領會和平的珍貴。

廣島和平紀念資料館的留言本（圖｜庫索）

在日本學校中，“和平教育”或曰“和平學習”是學校教育中必備的環節。根據《日本教育新聞》的解釋，“和平教育”根據兒童、學生的成長階段進行，目的是令其能理解大戰是人類全體的慘禍，感知核武器的威脅，培養其防止戰爭、維護和平的熱情和互相協作的態度。至于形式，則并無統一的規定，許多學校都在修學旅行中進行。廣島、長崎和沖繩都是最常見的目的地，前兩者曾遭原子彈轟炸，沖繩則爆發過慘烈戰斗，有數萬平民因戰火傷亡或被日軍逼迫自殺。根據沖繩縣政府的統計，在2024財年，大約有2000所學校、35萬名學生到訪沖繩。

每次有修學旅行團入住，旅館都會比平時更早一點結束餐廳營業，趕在學生們到達前灑掃一遍入口的庭院，玄關整齊擺上專用的拖鞋。廚師長平川收拾完午餐的殘局，就馬上開始準備晚飯，各種碗盤從廚房里的操作臺一直鋪到出餐口的桌上。在上班時間里，從來沒見過他吃飯，然而他也并不算瘦子。

前臺的山田和吉川通常輪流作歡迎致辭。七十多歲的山田常年抽煙，心肺有疾，說話越發含混不清，也難于高聲。因此，去年以來，致辭漸漸多由較年輕的吉川負責。做過導游的吉川最得意此道，總能把學生們逗得哈哈大笑。他的致辭通常從學生旅途的上一站開始。如果上一站是奈良，就問有沒有摸過可愛的小鹿。

在奈良喂小鹿的修學旅行的學生們（圖｜庫索）

如果上一站是廣島，說京都的天氣和景色。最后，以京都腔的“請多關照”作為統一結尾。標準日語說的是“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yoroshikuonegaishimasu），京都話是“よろしゅうおたの申します”（yoroshuuotanomoushimasu），兩者相差不小。學生們努力學舌，試圖回復一個整齊的本地禮節，然而終于在四五個元音后分崩離析，哄堂大笑起來。于是整個旅館內都籠罩著愉快的氣息。

我在其中的工作之一，是把當天的報紙在大堂桌上擺好，以便老師們空閑時打發時間。旅館訂閱本地的《京都新聞》，早晚各一份，分別叫作“朝刊”和“夕刊”。今年3月，在報紙上看到一條新聞，說京都同志社國際高中的學生在修學旅行中遭遇翻船事故，出現人員傷亡，事故發生地點是沖繩縣的邊野古。

其時我以為這是一則令人惋惜的本地新聞，沒想到后來會引發一場日本社會左右意識形態激烈碰撞的輿論風暴。

邊野古位于沖繩本島北部的名護市東海岸。1996年，日美政府就駐沖繩美軍的普天間軍事基地搬遷達成協議，預備在邊野古修建新的基地。次年，本地居民進行全民公投，反對基地建設。自此開始，反對運動一直持續至今。其中最為活躍的一支市民團體名為“反對海上直升機基地建設、要求和平與名護市政民主化協議會”，簡稱“反對直升機基地協議會”。他們利用帳篷、船只，在邊野古周圍不斷進行抗議。在其官方網站上寫道：“歷史上，四分之一的居民在沖繩之戰喪生。戰后，駐扎在沖繩的美軍參與了越南戰爭、海灣戰爭、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在亞洲造成了大量人員傷亡。我們拒絕成為戰爭的幫兇，并將反對基地建設，以期將基地必然引發的事故和災難消滅。”

對來沖繩修學旅行的學生來說，基地問題和太平洋戰爭時期的沖繩之戰一樣，構成“和平教育”的一部分內容。然而此次“反對直升機基地協議會”用船搭載學生去邊野古周圍參觀，以至出現事故，立即引發了激烈批評。

沖繩邊野古岬。在岬角左側的船只停泊處附近，可以看到邊野古的村落

到5月22日，日本文部科學省經過調查，認定此次以“考察基地建設和反對者之間的沖突、思考沖繩面臨的問題”為主要目的修學旅行，違反了《教育基本法》中第十四條第二款。

根據日本頒布自1947年的《教育基本法》第一章第一條，教育的目的是“培養身心健康、具備作為和平民主國家及社會形成者所需資質的國民。”而在關于政治教育的第十四條中，分為上下兩款。第一款規定，“作為具備良識的公民所必需的政治素養，必須在教育中得到尊重。”第二款則為前款加了限制：“依法設立的學校不得進行為支持或反對任何特定政黨的政治教育或活動。”

也就是說，參觀反對美軍基地的活動，被教育主管機構認定為“支持或反對特定政黨的政治教育”。這是日本戰后首次認定學校的教育活動違反了《教育基本法》的政治教育條款，并據此對當時學校進行指導和處罰。

日本的左翼團體隨即進行抗議。5月28日，進步律師組織“自由法曹團”發表抗議聲明稱：“親眼目睹、親耳聆聽即將在此地新建美軍基地與反對者的沖突，思考和平的意義以及沖繩面臨的問題，對于培養建設和平民主國家和社會所需的素質大有裨益……該項目并無支持或反對任何特定政黨的意圖……文部科學省的指導意見意在打壓學校中開展的真誠的和平教育，將其描繪成帶有偏見的政治活動，這無異于政府對教育的不當干預。”

6月9日，長崎市原子彈轟炸幸存者協會、長崎縣教師工會等13個組織聯名發表公開信，要求文部科學省撤銷不當認定，抗議此舉“可能扼殺全國范圍內的和平教育活動”。

6月12日，京都律師協會也發表聲明，主張校方在學習中并未強制要求學生支持抗議，不構成對《教育基本法》相關條款的違反，因此文部科學省的認定屬于不當介入，理應撤銷。

然而左翼團體的聲明，似乎無法阻止激烈的批評。即便是左翼團體的辯護，也不得不承認事故船只載人屬于違法運營，校方和船只所屬的團體都負有不可推卸的安全責任。在“以虛偽的人權、和平之名，造成學生死亡”的兇猛抨擊面前，輿論場上道德高地易手，任何抗辯都顯得無力。

對這一事件，《每日新聞》社長山本修司在評論文章中回溯了2015年發生的《廣播法》事件。在一項關于廣播電視節目是否違背政治中立性的參議院討論中，當時還是總務大臣的高市早苗不再延續此前“根據全部節目內容進行判定”的慣例，主張“極端情況下”也可以將單個節目為判斷對象。山本修司認為，這是一種當權者控制信息傳播的嘗試。而這次文部科學省的認定，也讓他感受到“類似的暗流”。他擔心，未來這類例子會越來越多。

修學旅行的風景

在整個初夏的修學旅行季，我陸陸續續在報紙上看到關于邊野古事件的報道。這件事對一家小旅館自然沒有什么影響，也沒有聽到學校的老師談論這一事件。在京都律師協會發表抗議的那一天，學生們在晚餐前聚集在旅館前廳嬉鬧，幾個格外活潑的男生戴上今天新買的旅游紀念，是系在額頭的布條“缽卷”，正中印著旭日圖案和墨字“神風”。據說這是日本的傳統風俗，亞洲鄰國的不滿是源自對日本傳統的不理解。附近的商店門口掛著游客喜愛的T恤衫，“大日本帝國海軍”和“I LOVE KYOTO（我愛京都）”并列在一起，多年以來似乎也已經習以為常，不知道“和平教育”過的學生看了會不會有什么困惑或感想。

夏日天黑得緩慢，幫工淺野在廚房忙著刷碗，前臺吉川低著頭趴在前臺電腦前錄入當天的營業收支。大群烏鴉從市區飛過清水寺，向東山中夜宿，啼鳴要一直持續到夜色完全降臨。修學旅行季便日復一日地如此收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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