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財經大學,正在探索中國高等教育的一種新可能。
2024年以來,這所地處杭州的財經院校接連推出系列改革舉措:重構培養體系,推行“一生一方案”人才培養改革——用“項目”代替“專業”成為人才培養的基本單元,以“項目制”方式推動個性化培養,著力造就具有“K+MAQ”特質的中流砥柱型人才;同步重構課程與教師評價機制,鼓勵學生打破專業壁壘、自主選擇成長路徑。
操盤這場改革的,是學校現任黨委書記、原校長魏江。來浙財之前,他是浙江大學管理學院院長。從頂尖學府到省屬高校,有人說他“下嫁”,他自己說:“我是來尋找未來可能的。”
這場改革的內核究竟是什么?他想辦一所怎樣的大學?帶著這些問題,澎湃新聞在杭州采訪了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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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財經大學黨委書記魏江(右)接受記者采訪。
采訪被安排在浙江財經大學圖書館。魏江大步走進來,一落座便笑著說:“我今天跟你們聊天,不講套話。套話你們去網上搜,一堆。”在近兩個小時對話中,他從1088年的博洛尼亞大學一直談到當下家長對孩子志愿填報的焦慮,金句不斷,話語坦誠得不像一位通常意義上謹言慎行的大學書記。
一場對話下來,魏江想說的是:大學教育要回歸根本使命——培育“完全之人物”,因此,大學亟需改革。
以下為對話實錄。
“大學有些‘走偏了’,越來越像職業養成所”
浙財推動的“一生一方案”人才培養改革,核心就是把學生從狹窄的專業軌道上解放出來,讓他們在通識與跨界中重新發現自己的可能性,自主選擇成長路徑。
澎湃新聞:魏書記,外界對浙財這場改革很好奇。您有一句傳播很廣的話——大學不是職業養成所。這是批判,還是您操盤改革的核心哲學?
魏江:這句話的背后,是我這些年越來越強烈的一個判斷:大學教育需要回歸“育人”本位,要跳出短期導向。
我研究過大學的演化歷史,從1088年第一所大學誕生,到現在的938年間。最早的大學是一群精英分子獨立講學、自由授課的“知識的家園”,是family。后來慢慢變成“智慧的殿堂”,出現哲學、藝術、醫學、宗教。再后來,洪堡學派把教學和科研融合,對此大家也是有誤解,以為科研就是寫paper,其實,其本意是說,教師同步開展知識傳授和原創研究,用今天話語來說,要傳播知識和智慧,必須要通過科研去洞察世界。直到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倡導要服務社會,大學從來不是一個“研究院”,始終強調“育人為本”。
可以說,938年的歷史里,大學從來就圍繞著“育人”在轉。但最近不到30年時間里,很多大學已經演化成教人找工作的“職業養成所”。很多學生一進校門,想的就是考公、保研、起薪,當然,這也可以是實現自我的一種路徑,但是,我們更要追問自己,這一生,我們究竟要實現什么?人生百年,大學這四年最應該用來豐盈靈魂、形成價值觀,結果很可能被功利主義裹挾了。說句不好聽的,一千年了,沒有像今天這么“異化”過。我這個話不好聽,但理是這么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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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聞:您剛才說大學變成了“職業養成所”,能不能用更形象的方式來描述您看到的這種“異化”?
魏江:我曾經用University這個英文單詞的原意來解讀大學的本來意義,大學教育應該是“百花園”,每個學生就是一個花朵,百花齊放,各美其美。但現在,很多大學被硬生生改成了培訓機構,變得像“種植園”——每株花木都被安排了固定的位置、固定的生長方式,最后結出千篇一律的果實。
為什么會這樣?因為大學的生產關系出了問題。不同學科之間難以交叉融合,關鍵在于學科之間利益關系的固化;專業知識邊界難以拆除,關鍵在于專業課程資源的獨占;學生多元能力難以培養,關鍵在于不同培養主體之間的割裂。如果培養主體、利益關系、資源配置、價值分配這些制度都動不了,誰去改教學體系?
你看我們的專業是怎么來的?當年學蘇聯的結果。當初蘇聯為了發展重工業,把一個個工程問題解構成機(機械)電(電子)圖(制圖)畫(設計),再把機械分解為N個專業,如鍛造、液壓、精工、材料、機制等,把大學打造成了高度分工下的工序、工種組合體。學會計的也是這樣,分審計、會計、出納、財務、投資,然后會計再細分為政府會計、財務會計、管理會計、審計、稅務會計等等,把好好的一個整體解構得支離破碎……這是工業時代的邏輯,卻用來塑造信息時代和智能時代的人才。
現在更值得思考的問題是什么?社會上最能培養人的技能的機構,已經不是大學了,是企業和社會組織。一些企業跟我講,有的大學里對計算機和人工智能的研究,起碼已經落后社會五年,我覺得這種說法已經客氣了。如果大學繼續如此過度地強調專業,就越來越陷入功利主義傾向,就演變成了高度分工的職業培訓學校,那就偏離了大學的育人根本。
“心中沒有火,眼中沒有光,你不能怪學生”
魏江對大學教育的思考,不是從書上讀來的,而是從他自己的教學生涯中長出來的。他做了幾十年的老師,當他發現講臺下學生的眼睛越來越黯淡的時候,他開始追問:到底是學生出了問題,還是大學本身出了問題?這一追問,追出了他后來一系列改革的情感原點。
澎湃新聞:這些對大學的批判,是您來浙財以后突然形成的嗎?
魏江:不是,是一個認識不斷深化的過程。認識自己內心的最深處,才能認識人類認知的最深處。我也常從自身和周邊熟人的觀察中,去認識大學的功能和意義。
我回顧成長過程,好像經歷過兩個關鍵覺醒期。第一個時期是我40歲左右。我32歲當了教授,那時在國內管理學界算是少年成名的。當了教授后的8年時間,我到處給企業做咨詢、給政府做規劃、當評審當專家,看上去忙忙碌碌的,但似乎沒有了靈魂。到40歲那年,我意識到,再這么下去我就廢了。我就開始做減法,只剩下兩件事:好好做研究、好好上好課。為什么?因為我想明白了一個道理:大學老師,就是教書育人。學生就是教師的意義和價值所在。
第二個時期是我45歲左右,那個時候學生上課的狀態好像變了。之前我上課覺得學生的眼睛是亮的,我突然意識到,學生好像變了,很多學生上課最關心績點幾分、老師打分高不高、老師作業多不多,心中少了火,眼中少了光。我當時就問自己,問題出在哪里?是老師的問題,還是學生的問題?我對照自己設想——假設今天上課的不是我,是周杰倫,你看他們還睡不睡覺?還刷不刷手機?肯定不會,而且講完了還要沖上來合影。所以,根本問題不是學生,作為老師,應該反思如何更好地把課講好,如何根據年輕人的特點去引導他們。
所以到后來,我做院長,做書記,我就鐵了心要干一件事:把大學拉回到“育人”這個軌道上來。
澎湃新聞:那在您看來,大學到底應該教什么?
魏江:大學從來就是為“人”而存在。人的發展是一百年,大學四年是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打開知識大門的機會。在這之前,人生被既定軌道框定;到了大學,終于進入“百花園”,有那么多知識可以去探索。是你過去沒有機會和時間去接觸的。可惜,現在很多大學生一進門就開始想考公、保研、就業、工資——思想還沒豐滿,價值觀還沒形成,就開始功利地去學。
所以我們一定要想清楚:我們的育人使命,是為學生20年、30年后的發展賦能,為一輩子的幸福奠基,不能局限于解決畢業后4年的去向問題。大學教育是啟迪心智、追尋真理、科教合一、嵌入社會的精神殿堂。大學是知識認知思維訓練的地方,不是單純技能訓練的地方。立德,目的是樹人,不是為了立德而立德。德是什么?德是對社會、對自己、對家人、對朋友、對小動物的愛。一位同事跟我講,他說他以前覺得工作是一種責任,現在慢慢變成了熱愛。從責任變成熱愛,這就是立德。立德之后,才能樹人。
看來,我們要下定決心來改變自己,于是就提出大學要培養“完全之人物”——具備前沿系統知識(Knowledge),高尚品德(Morality)、卓越能力(Ability)、優良素質(Quality),一個知識豐盈、思想充沛、學科多元、思想解放的人。
“專業是當下大學教育最大的枷鎖”
魏江在浙財推出的“一生一方案”人才培養改革,用“項目”代替“專業”成為人才培養的基本單元,通過多專業的交叉融合,構建新的項目,讓學生從“轉專業”到“選項目”,通過學生用腳投票的方式倒逼專業升級。學校重構了課程體系,賦予學院更大的教學自主權,調整了學生評教和教師評價制度,強化教授授課底線要求,同時推進數字賦能教學和產教融合基地建設,并建立了配套的監督與保障機制。而這一切的軸心,是讓學生從固定的專業軌道上解放出來。這在高校招生競爭白熱化的當下,這套改革框架顯得尤為突出。
澎湃新聞:您選的第一把“手術刀”就是動專業,為什么?
魏江:因為專業設置的功利導向是大學本科教育的底層枷鎖。專業為什么設置?我問你,哲學教育多少年了?900多年了。人工智能專業多少年?30年。20年30年后,AI這個專業可能就會調整為其他專業名稱了,因為AI越來越成為一個工具、一種方法。我們現在的孩子,考那么高的分數,為了一個所謂的“熱門專業”擠破頭,結果畢業的時候發現這個專業不熱了,甚至沒了。你不覺得這很值得反思嗎?
澎湃新聞:所以您搞“一生一方案”,具體想怎么破這個局?
魏江:針對“一生一方案”,關鍵是通識教育+專業基礎教育+項目化培育,為此,我提出六大改革方向。一是優化專業與課程體系,強化通識教育和專業基礎教育,在此基礎上推進項目化改造,重構課程體系;二是完善校院兩級管理機制,打造社會、學校和學院三級平臺建設,通識課程、基礎課程和素質課程由學校統籌,賦予學院項目自主權、推進教學組織調整;三是改革評價與激勵機制,調整學生評教制度、優化教師評價體系、嚴格人才選拔與退出機制;四是強化教師隊伍建設,落實教授授課底線要求、加強教師教學培訓、鼓勵教師對外交流;五是推進數字賦能與產教融合,構建數字賦能體系、加強產教融合基地建設、強化國際化辦學;六是健全監督與保障機制,強化紀律監督、完善資源保障、加強宣傳引導。這六件事是環環相扣的。你光說“讓學生自由選”,結果評價體系不改、學院沒有自主權、老師的能力跟不上,那學生名義上能選,實際上寸步難行。
如果說這六件事最終要打通的堵點在哪里,我認為最核心的,還是把專業的圍墻拆掉——讓學生真正擁有選擇的權利。學生考進浙財,你想學啥就學啥,全過程打通。你喜歡會計就學會計,學著發現會計不好玩,那你轉去學新聞、學計算機、學哲學,都可以。
學校圍繞長遠社會需求,構建完整邏輯鏈:社會需求→崗位分析→人才畫像→“K+MAQ”圖譜→培養目標→項目課程包→人才輸出,最終實現“想學什么,選什么”。這套體系依托三大數字底座:數智治理體系、數智評價體系、數智模型。“一生一方案”,AI賦能個性化教育,讓人人都有專屬培養方案,成就“完全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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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財經大學。
“浙財的改革,就像當年的溫州和義烏”
浙財地處杭州,背靠中國民營經濟最活躍的省份。在魏江看來,浙江這片土壤給了他改革的底氣和空間——這里的自下而上、邊緣突破、敢闖敢試的精神,與當年溫州、義烏的起家邏輯一脈相承。
澎湃新聞:您之前一直在浙大管院多年,2023年到浙財后開始一系列改革。是因為一所身在浙江的財經大學,所具備的土壤和條件,更適合您推行這場教育改革嗎?
魏江:這個問題問到根子上了。如果不在浙江,我不會這樣干,也不會有我這樣的人。浙江這片土壤,對我的影響是有浙江基因的。
浙江的文化是什么?是“打不死的小強”(堅韌不拔、勇于創新)。浙江自古以來就是富庶之地,但它的富不是靠上面給的,是靠老百姓自己闖出來的。到了80年代后期,義烏、溫州那些地方,當年有什么資源?要啥沒啥,但恰恰是因為自下而上的變革,反而殺出了一條血路。
浙財現在的情況,跟當年的溫州、義烏有相似之處。我們地處下沙,在杭州不算中心,而且不像頭部名校那樣被社會關注。正因為關注少、包袱小,反而有了放手去試的空間。頭部學校作那么大的改革,全社會都盯著你。在浙財,我們就可以踏踏實實干點實事。
更重要的是,浙江民營經濟的活力,為財經學科提供了最鮮活的實踐場景。科技金融、綠色金融、普惠金融、養老金融、數字金融——金融“五篇大文章”,最漂亮的案例全在浙江民營企業創新發展的土壤里。財經教育離開浙江這塊土壤,很難有這種貼近市場、貼近百姓的質感。所以浙財現在做的事,本質上就是一場自下而上的邊緣突破。財經教育正在迎來一個十字路口,我們就是在經濟活躍、市場發達的地方,做一件因地制宜的事。
大學要回歸本原,回歸育人,回歸人的存在。我們的育人使命,就是要為學生20年、30年后的發展賦能,為一輩子的幸福奠基。
“在40萬考生里,我只要找到5000個同路人”
改革的理想越豐滿,現實的引力就越沉重。當社會仍在用“好就業、高起薪”的尺子丈量大學時,魏江的“全人教育”理念不可避免地被貼上“理想主義”的標簽。但魏江有自己的算法:他不是要說服所有人,而是要找到那些愿意相信的人。
澎湃新聞:眼下正是高考填志愿的時候,很多家長和考生就是想要好就業、高起薪的專業。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您會有無力感嗎?你的夢想是什么?
魏江:我一點都不焦慮,也一點不糾結。功利主義是客觀存在的。在浙江40萬考生里,只要有3000個、5000個認同我理念的家長和孩子,浙財就成功了;眼下要是有10000個,那浙財就已經是一所了不起的大學了。試想,哪一個改革不是先從少部分先知先覺者開始的?
你問我的夢想是什么?是讓浙財的每一個學生一生都擁有人生的選擇權,讓每一個專業都是好專業,讓每個學生都能選擇自己心儀的專業。
對誰會因夢想而選擇浙財大,我講“三個相信”:第一,相信財經有美好未來的人。當全社會都看衰財經的時候,恰恰要逆向思維,別人不學你學,10年后你就贏了。第二,相信浙江的財經有美好未來的人。科技金融、綠色金融、普惠金融、養老金融、數字金融,最鮮活的案例全在浙江的土地上。第三,相信浙江財經大學能賦能美好人生的人。我們把學生當作全人來培養,讓他找到熱愛,讓他眼里有光。這樣的孩子,將來不會差。
“因為相信,所以看見”
改革的阻力不言而喻。但他在浙財的改革并非孤軍奮戰。兩年多來,浙財的改革成效開始獲得多層面的認可。與此同時,觸及教師切身利益的考核評價改革方案,在教代會上高票通過;校園改造的不少資金,來自校友的自發捐贈。這些信號讓他相信,渴望改變的力量一直都在。
澎湃新聞:改革總是有阻力的。您剛才也批評了很多現象,不怕得罪人嗎?
魏江:我說了一些比較直接的話,但我對事不對人。讓我特別感動的是,我們的老師心里都像明鏡似的。我們搞考核評價改革,有的老師利益是受影響的。結果呢,我們的改革方案在教代會表決時,高票贊成通過。我很感動,我當時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這說明什么?說明絕大多數老師都想讓這個學校變好,他們愿意為改革讓渡一部分利益。還有我們的校友,今年校園改造很多項目是校友捐贈的。為什么?因為他們回來看到了精氣神,看到了美好的希望。
澎湃新聞:您說您是“因為相信,所以看見”。您相信的是什么?
魏江:我相信的是,人是有靈魂的,教育是可以回歸本真的。我相信同事們、學生們,他們內心深處都有一團火,只是會被現實的灰塵蓋住。我要做的,就是幫他們把灰塵吹開。
我剛來到下沙時,看到校園的淳樸,便希望能賦予校園以詩意,因為校園是極其重要的育人場景。所以我寫了一首詩,描繪我理想中的大學——大學,是很大很大的,如無垠蒼穹,如無盡宇宙,有一群人在求真漫溯;是很寬很寬的,如無邊瀚海,如無際銀河,有一艘船在湍急洄流;是很深很深的,如萬米海溝,如無底黑洞,有一摩輪在穿越時空。
現在我們正一點點地把詩里的東西變成現實。能不能做成?五年十年后浙財會不會變成我想的樣子?我沒有考慮那么多。我和同事們所想的,只是每一天的努力,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在這樣一個功利主義橫行的時代,有一所不起眼的大學,正在努力讓教育重新回歸到人的本身。功成不必在我,但這一點火光,我希望它能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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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報設計 俞燁
澎湃新聞首席記者 陸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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