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因為韓紅就《抓特務》電影發表“走個面兒”的言論引發巨大爭議，我這次出差回來專門買了晚上 9 點半的票，去看一看這部電影。我一直認為，評價一部電影還是應該先把這部電影看完，以免人云亦云。

2）周五晚上 9 點半的時間，能坐上百人的放映廳只坐了七八個人，這其實已經能夠說明這部電影在當前票房市場的處境了。

3）首先要說的是，這部電影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反特”電影或者是國安教育電影，它更像是一部包裹在主旋律外衣下的反思文學電影或傷痕文學電影。它的核心目標似乎是想解構建國以來各種時代潮流的意義，并將其放置在一個巨大的“荒謬性”范疇里。電影主創團隊看似關心新中國成立后每一個小人物的命運，但實際上這種“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價值觀導向，讓他們有滑向歷史虛無主義的危險。

4）讓我們來看一下這部電影的核心情節。1949 年新中國剛成立，北京一個基層派出所所長肖大力受命調查國民黨安插在北京市內的特務的案件。他懷疑小學教師馮靜波是特務，此人作為一個小學教師，竟然具有不同尋常的軍事知識，而且他自述的身世背景也疑點重重。為了監視這個特務，肖大力專門搬到馮靜波所住的四合院。幾十年來，他為了逼迫馮靜波交代身份，使盡了各種辦法。但是，馮靜波在建國后不久就使用計謀交出了電臺，此后一直在各種學習和運動中表現非常積極，沒有露出任何馬腳。反倒是肖大力一生吃盡了苦頭，他自己被污蔑成特務，腿被打斷，妻子含冤而死，小兒子在戰場上犧牲。他一生活在抓特務的執拗觀念中，并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在電影的結尾，馮靜波終于招認了自己的特務身份，不過，由于他長期脫離國民黨特務組織，并未從事危害社會的事情，公安機關對其不予追究。這個特務當年的上級，曾經惡名昭彰的閆殿坤，在改革開放之后，竟然搖身一變成為一個港商回到北京，為兒子操辦婚事。電影主創團隊借用電影人物里的話說，此人成了“統戰”對象。

5）所以我才說，這部電影始終彌漫著一種巨大的“荒謬感”。肖大力一輩子執著于抓特務，在電影主創團隊眼里，這并不是一種忠于職守、維護國家安全的正義之舉，而是出于一根筋的思維，在做一件很不合時宜的事情。電影主創團隊給肖大力安排了一個悲慘的、失敗的人生，這其實就是在說，他抓特務這件事是不值得的、是荒謬的。反觀特務馮靜波本身，電影花了大量的片段去描述他內心的惶恐和矛盾，去展現他有文化的一面，去展現他追求愛情自由的一面，去展現他屢屢想自首去獲得解脫的一面。

6）所以，看完整部電影，觀眾會得出一個非常明確的結論：肖大力作為一個基層派出所所長，一輩子執著于抓特務這件事是荒唐的，是不值得的，而特務馮靜波本身則是身不由己的，是有很強的人文光環的，是值得理解、是值得同情的。

7）但是，即便是在電影主創團隊自己的敘事框架里，馮靜波這個人也具有極大的人格瑕疵。第一，新中國剛成立，他為了掩護自己的特務身份，故意引誘妓院打雜出身的底層女孩柳葉眉，并與之成婚。但是，從一開始，他就根本看不上這個沒有文化、不修邊幅、不講衛生的底層女性。到最后，他精神和肉體出軌，甚至一度企圖拋下柳葉眉母女。不管在任何一種價值觀體系下，這都不是一個正人君子應該做的事情。第二，建國初期，在感受到抓特務的氛圍和壓力之后，馮靜波為了擺脫他手中的電臺這個燙手的山芋，故意偽造了一封信，將肖大力的調查視線引向了另外一個人，此人是舊政權留下的警察王六斤。王六斤因為此事坐牢數十年，但是，在整部電影里面，到最后，馮靜波也沒有就此事向王六斤道歉。

8）在電影里還有一個場景我印象非常深刻，也就是 1984 年建國 35 周年的閱兵。對于我們這一代人來說，在這場閱兵式上，見到了北京大學的大學生自發打出“小平您好”的標語。這是一個時代的轉折點。但是，在電影里面，這個大的時代背景被簡化成一段模模糊糊的電視畫面，而電影主創團隊給肖大力安排的情感主軸則是，讓他感受小兒子在戰場上死去的悲痛。類似的情節在電影里比比皆是，仿佛電影主創團隊一直在沖著觀眾大喊，時代的洪流算什么？激動人心的宏大敘事算什么？這哪里比得上電影里各路人物的個人傷痛？這其實說到底還是一種把家國情懷與個人福祉對立起來的思維在作怪。

9）為什么說這部電影有滑向歷史虛無主義的危險？就在于我上面描述的電影里面的真實情節和故事走向，也在于電影主創團隊通過這些情節和故事走向體現的價值觀導向。新中國成立后，我們確實走過了很多的彎路，但是，這都是中國人民在建設和探索社會主義道路過程中走過的彎路。一個有著幾千年封建歷史的文明古國，一個在近代 100 多年里沉淪到亡國滅種邊緣的國家和民族，太希望早日實現現代化，太希望早日實現國家富強、人民幸福的目標了。事后來看，我們確實犯了很多的錯誤，但是，我們最終都走出了這些錯誤，我們最終走在了一條正確的道路上。我們對今天的中國有多強烈的自豪，我們對歷史上的不完美中國就有多深的理解。任何人都絕對不能將前 30 年和后 30 年對立起來，任何人也不能將時代的洪流與個人的命運對立起來。

10）我幾乎看過馮小剛的每一部電影，有喜歡的也有不喜歡的。但是，我從不會對馮小剛進行人身攻擊。馮小剛作為一個導演、《抓特務》作為一部電影，二者既然選擇了走到公眾面前，就要接受被公眾評價，甚至是被公眾批評的命運，只要這種批評是基于事實的，是有理有據的。我寫過很多影評，我一向對國產電影有很強的包容性，但是，這一次，我必須說，我非常不喜歡《抓特務》這部電影的人物和情節設定，更不喜歡這部電影展現的價值觀導向。現在，網上有很多批評這部電影的聲音，我個人還是建議大家實事求是，不要搞人身攻擊，更不要搞網絡暴力。作為觀眾，喜不喜歡一個導演，喜不喜歡一部電影，都是個人的權利。如果要批評一個導演、要批評一部電影，最好還是基于事實，有理有據。

最后，總結一下，從思想上來說，《抓特務》這部電影是馮小剛一部“夾帶私貨”的電影，這也是整部電影為什么顯得情節很擰巴、人物表演很浮夸，甚至讓人覺得裝腔作勢的真正原因。因為，對于馮小剛來說，他要表現的不是一個對國家忠誠的警察一生的奉獻和犧牲，他要表現的是，警察也罷，特務也罷，其實大家都沒什么本質不同，大家在大時代下都不過是隨波逐流的浮萍，大家都活在一種巨大的荒謬感當中。這不是歷史虛無主義，這是什么？至于說韓紅作為一個名人，作為一個億萬富翁，號召以工薪階層為主流人群的電影觀眾“走個面兒”，把電影的票房抬上去，這本身就是對當下社會情緒缺乏同理心的一種表現。這種自說自話的吆喝引發了輿情，反過來讓這樣一部電影的票房更加糟糕。

也許屬于馮小剛他們這一代導演的時代真的過去了，但這不是什么壞事。中國的電影觀眾在成長，他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們知道自己會為什么而感動。他們在對大牌明星祛魅，也在對大牌導演祛魅。

我看到有人哀嘆中國電影市場的慘淡近況，我對此并不完全認同。不管有多少部“爛片”出現，不管有多少部導演和主演名頭很響的電影票房撲街，中國電影都不會就此消亡，廣大人民群眾對于一部真誠的好電影的期待依然存在。從《流浪地球》系列到《哪吒》系列，從《南京照相館》再到《給阿麼的情書》，那些真正有信仰的中國電影人，那些新一代對這個國家和民族、對我們的傳統文化充滿自信的電影人，正在走到中國電影創作的舞臺中心。他們正在用真誠、用自信、用他們理解的家國情懷去打動觀眾，去與觀眾共鳴，他們也因此收獲了巨大的商業成功。

真的不是中國電影出了問題，而是一部分電影導演和一部分電影出了問題。

中國電影所處的時代變了，這是一件好事。

一家之言，僅供參考。

P.S. 這樣的電影能夠公映，其實也是我們時代的進步，這也體現了我們的自信。我們相信這個時代的主流聲音是什么，我們也相信觀眾會做出自己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