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的角色轉變,是周期轉變之下的必然。
2026年1月,一家成立不到兩年的草根企業拿到了9000萬的投資。兩個月后,法國車手駕駛這家企業的賽車,在世界超級摩托車競標賽中量級組別中力壓歐美日品牌奪冠,領先優勢近4秒,這是我國摩托車企業首次在該賽事中登頂,此后更是拿下六個分站賽冠軍。
這就是張雪機車。2024年4月才注冊,扎根重慶,創始人張雪曾一度四處籌措700萬,墊付員工工資,而摩托車,又是一個又小又老的賽道,在多數創投機構眼里,是一個避之不及的高風險標的。
但就是這樣一家企業,被“浙創投”領投了它的A輪,投后估值10.9億元。
此后的故事我們都熟悉了。張雪機車一夜出圈,浙創投也跟著出了名。輿論的驚訝不在于一家企業拿了融資,而在于它揭示了一個趨勢:地方正在從賣地轉向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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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雪機車不是孤例。隨著地方土地出讓收入連年下滑,2024年政府性基金預算收入6.21萬億元,增速-12.2%,而土地出讓金占其中八成。賣地的錢越來越少,地方的目光,也從土地開始轉向股權。
這是土地財政退潮下,地方由“以地轉資”轉向“基金招商”的被動探索。
而這場轉型,并不那么容易。
學者章逸飛將股權財政的優勢概括為“可持續與機制轉變”。
相比之下,土地財政是一次性出讓、不可再生,賣一塊少一塊;而股權財政是循環投資,可增值退出再投入。更關鍵的是,財政資金可以撬動社會資源,培育產業、重塑稅基,并能為高研發風險的領域分擔風險。
安徽合肥是最常被提起的例子。2008年,當地家電產業還受制于“缺屏”之痛,顯示面板高度依賴進口,整條產業鏈受制于人。于是合肥決定,投資彼時低迷的京東方,當時京東方還只是國內顯示屏制造巨頭,但現在則已經是顯示屏出貨量的全球第一。
這不是傳統的“賣地引資”。不是地方出讓一塊地等企業來建廠,而是以股東身份下注,把財政資金變成企業股權。
合肥投資京東方,退出與分紅據估算實現了超140億賬面收益,顯示面板國產化率也大幅提升,合肥也從家電生產基地變成了新型顯示產業集群。每一筆投資退出后的收益,又反哺下一輪產業布局,在這個過程中,長鑫存儲、蔚來汽車,都是在這個循環中陸續完成投資。
地方從“地主”變成了“投資人”。過去土地財政的邏輯是“以地引資”,地方出讓土地,企業拿地建廠,地方獲得土地出讓收入和后續稅收。而股權財政的邏輯是“基金招商”:地方以股東身份投資,企業獲得資金和產業資源,地方獲得股權增值,稅收和就業。
合肥之外,深圳則以深創投為核心,受托管理深圳引導基金近1600億,投資項目1700余個,助推274家企業上市;蘇州也構建了覆蓋企業全生命周期的多層次基金體系,從天使輪到成長期到成熟期,不同階段有不同的基金組合。
這些城市的共同點是:財力雄厚、產業基礎好,專業人才充足,有能力在風險和收益之間找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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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股權投資也有另一面。
章逸飛指出,股權財政的整體經濟拉動力,仍遠不及和房地產相連的土地財政,且難以覆蓋公益性投資。
換言之,它更多是錦上添花,很難雪中送炭。
我國的預算體系有“四本賬”。第一本是一般公共預算,主要靠稅收;第二本是基金預算,大頭是土地出讓收入,也就是“賣地收入”。
外界經常把目光放在第二本賬上,因為它曾經是地方最充裕的錢袋子。但在地產下行的情況下,這部分收入連年下降,其中八成以上是土地出讓金。與此同時,地方的舉債能力也因為對地方債的嚴控而受到限制。
賣地的錢少了,借錢的路也窄了,地方的目光于是轉向了第三本賬:國有資金經營預算。
這本賬里,除了地方性國企的利潤上繳,引導基金帶來的股權收入也成為一個不可忽視的新增量。截至2024年底,全國累計設立引導基金2178只,已認繳規模7.7萬億元,較2021年已經增長25%。
股權投資相關支出占財政總支出比重,也從2021年的0.99%提升至2024年的1.46%。
但這仍然很難彌補賣地收入的缺口。我國土地出讓收入從2021年高點的8.7萬億,降至2025年的4萬億,縮減了數萬億;而同期國有資金經營預算收入從5000億增長到了7000億,增量也不過兩千億。
一個是萬億規模的下滑,一個是千億規模的增長,差距顯而易見。
投資和賣地相比,最重要的變量是時間。股權投資的周期通常長達7至10年,早期只有投入沒有回報,收益也依賴企業IPO或并購退出才能兌現;相比之下,賣地是當年賣當年入賬,在土地財政快速萎縮的當下,股權投資遠水解不了近渴。
基于此,地方的股權投資更多只能是補充,而非對土地出讓收入下滑的替代。
更重要的是,即便是股權投資,也有很高的門檻。對地方來說,賣地收入雖然連年下滑,但絕對規模仍然大于股權投資,且真正跑通的多是合肥、深圳、蘇州等少數財力雄厚、產業基礎好的城市,多數地區仍困于投不準,不敢投。
這之間的差距是,地方因為各種指標考核,有強烈動機追逐新模式;而發達城市財政有充裕,又有專業人才可以承接風險,相比之下,欠發達地區則容錯空間小,一旦失利即加重債務,于是變成了“想學的人多,學得來的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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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來看,股權投資的增長速度令人矚目,但因為門檻相對更高,也注定了這更多是地方的第二選項,而非對賣地收入的替代方案。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地方投資企業,還有另一個問題是:這是提升市場效率,還是會造成新的市場扭曲?
更現實的答案可能是效率和扭曲并存。
效率是真實的,地方投資已經占一級市場出資的絕大部分,尤其是在今天創投寒冬中發揮了關鍵的逆周期穩定作用;當民間投資退場,正是地方投資托住了市場,讓那些高研發風險、長回報周期的項目不至于斷流。
浙創投投資張雪機車,正是這種逆周期投資的典型案例。
但市場扭曲也客觀存在,根源就在于各方的誘因錯配。
作為有限合伙人的地方,也就是出錢的人,既要財務上的回報,,又要招商就業稅收,多重目標本就難以兼得,而對企業來說,為了拿到這筆錢,只能配合投資要求,硬著頭皮投項目交作業,民間資金因為回報受限而參與意愿下降,結果就變成了同質化競爭和資源錯配。
對地方來說,投資一家企業最常見的要求就是,我出錢給你,但你要把一定比例的資金投在本地。這樣做的初衷是招商引資,但后果可能變成了企業為了完成任務,把項目硬塞進不合適的城市。
云阿云智庫的一份報告就指出,各地扎堆投熱門產業,新能源汽車、芯片、人工智能,不管本地有沒有配套基礎,先投了再說,當各地都開始這么做的時候,就很容易導致資源錯配。
除此之外,對地方來說,當初決定拍板投資的那個人,不會永遠在這個位置上,這玩意著他需要短期內就看到投資成果,因而會傾向以保底承諾快速引資,結果就把代價推向了未來。
決策層其實已經意識到了問題。2025年國辦1號文就要求地方降低或取消投資承諾,防止對社會產生擠出效應。
當然對創業公司自己來說,也存在著各種各樣的顧慮。一旦拿了錢,就意味著要在當地扎根生長,這對企業未來可能的方向,無形之中就形成了一種制約。
于是就出現了一個兩難,地方投資穩住了市場,但地方投資也在改變市場。
地方從賣地變成投資,獲得的不只是企業股權,還有對企業決策的影響力。這種影響力在企業發展初期是保護,但隨著企業不斷壯大,它也有可能變成一種無形的束縛。
對創業者來說,這意味著他必須要在拿錢活下去和保持更多選擇之間,做出自己的判斷。
而對那些命懸一線的初創企業來說,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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