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丨王聰

編輯丨王多魚

排版丨水成文

每年夏天，不少湖泊水庫都會上演一場“綠色災難”——原本清澈的水面被厚厚一層綠色浮沫覆蓋，魚蝦死亡、水質發臭，甚至威脅飲用水安全——這就是讓人頭疼的藻華 （algal bloom）。有害藻華已成為嚴重的全球性生態危害，但目前尚缺乏有效的針對性策略來控制其爆發。更奇怪的是，這些藻華的爆發來得迅猛，消退得也突然——短短幾天內，大量藻類細胞集體裂解，水面從“綠油漆”變成詭異的藍色，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按下了“切換鍵”。這種顏色的轉變是因為，導致藻華的藍藻（也叫藍細菌）死亡時，β-胡蘿卜素分解為 β-環檸檬醛和 β-環檸檬酸，從而降低水體 pH 值，并降解綠色的葉綠素，同時藍色的藻藍蛋白保持完整。

如此快速且大范圍的群體性細胞死亡必然需要個體細胞快速啟動死亡程序，并在整個種群中迅速傳播，然而，其中的具體機制，一直沒有完全搞清楚。揭開藻華快速消退過程中群體性細胞死亡的協調機制，將有助于制定有效的藻華防控措施。

2026 年 6 月 26 日，清華大學深圳國際研究生院陶益副教授、王瀟雄團隊（博士生朱寅杰為論文第一作者）在國際頂尖學術期刊Science上發表了題為：Iron- catalyzed active lipid peroxides drive ultrafast collective cell death in blooming algae 的研究論文。

該研究發現，鐵催化的活性脂質過氧化物是觸發單個藍藻細胞鐵死亡的主導因素，并向鄰近細胞傳播擴散，最終造成藻華的快速消退。這些發現提示了鐵死亡在調控藻華消退過程中發揮著關鍵作用，揭示了藻華快速消退背后從單細胞死亡到種群崩潰的級聯過程，為定向誘導藻華種群崩潰、快速控制藻華爆發提供了突破口。

藻華消亡的現場：死亡并非隨機

為了搞清楚藻華是怎么消失的，研究團隊盯上了云南滇池的一次自然藻華消退事件。他們連續十多天追蹤采樣，記錄下了整個過程的生理變化——

藻華崩潰前 3 天，藍藻細胞內的抗氧化物質谷胱甘肽（GSH）消耗了 30%，活性氧（ROS）水平翻了一倍，更關鍵的是，游離亞鐵離子（Fe2?）暴漲了 3 倍，脂氧合酶活性提升了 2.4 倍——這些都是脂質過氧化即將爆發的典型信號。

僅僅 2 天后，藍藻細胞膜通透性明顯增加，細胞裂解開始大規模出現。但最有意思的發現來自對藍藻種群的觀察：死亡的細胞在群落里并不是隨機分布的，而是呈現出明顯的“聚集性”——一個細胞死了，周圍的鄰居也大概率會跟著死。這種非隨機的空間分布，暗示著死亡信號正在細胞之間傳遞，也就是生物學上常說的“旁觀者效應”。

滇池藻華的快速消退

進一步的實驗排除了細胞凋亡的主導作用：凋亡標志蛋白 Caspase-3 直到第 9 天才被激活，遠遠晚于細胞裂解的時間點。也就是說，藻華的快速消亡，靠的不是慢吞吞的凋亡，而是一種更迅捷的細胞死亡方式。

鐵是“導火索”，脂質過氧化物是“殺手”

這種快速的死亡方式，就是近年來在癌癥研究中大火的鐵死亡（ferroptosis）——一種由鐵依賴的脂質過氧化驅動的細胞死亡形式。

研究團隊用模式藍藻銅綠微囊藻做了驗證：給細胞施加低濃度的過氧化氫（H?O?），模擬藻華期的氧化壓力，結果只有鐵死亡抑制劑Fer-1能明顯緩解其細胞膜損傷，凋亡抑制劑完全沒用。電子顯微鏡讓我們看到了直觀的畫面：死亡細胞的類囊體膜斷裂，細胞表面出現了平均直徑 5.46 納米的小孔，細胞膜徹底失去完整性。

那么，鐵到底起了什么作用？研究團隊進一步揭示，進入細胞的 H?O? 會和細胞內過量的 Fe2? 發生芬頓反應，產生殺傷力極強的羥基自由基（·OH）。這些自由基會“攻擊”細胞膜上的磷脂，啟動脂質過氧化鏈式反應。更有意思的是，藍藻細胞里的鐵大部分不是從外界吸收的，而是來自自身光合系統的崩解：原本結合在類囊體膜上的鐵被釋放出來，進一步加劇了鐵過載，形成惡性循環。

死亡信號如何傳播？截短磷脂是“信使”

單個細胞死了不算，整個藻華要垮掉，死亡信號必須能夠大范圍傳播。這也是這項研究最核心的發現——鐵催化產生的截短磷脂，既是殺細胞的“執行者”，也是傳信號的“傳播者”。

脂質過氧化過程中，磷脂的脂肪酸鏈會被截斷，生成一類帶有末端烷基的截短磷脂（TrPLs-alkyl）。這些分子非常“不安分”：一方面，它們會改變細胞膜的結構，讓磷脂雙分子層從平整變得彎曲，最終在膜上“鉆”出納米級的小孔，導致細胞裂解；另一方面，它們會從死細胞里釋放出來，要么以游離分子的形式，要么組裝成直徑約 22.5 納米的膠束，擴散到胞外，去破壞周圍健康細胞的細胞膜。

研究團隊做了一個巧妙的實驗：把死細胞的上清液加到健康細胞里，哪怕把里面的殘留 H?O? 完全淬滅，健康細胞依然會出現膜損傷和死亡，而且這種效應也能被鐵死亡抑制劑阻斷。這直接證明，死細胞上清液里的活性脂質過氧化物就是傳播死亡的“信使”。

值得注意的是，藍藻的細胞壁外有一層肽聚糖，正好能幫這些含有活性脂質的膠束“穩住身形”，不至于剛釋放就散架——這可能是鐵死亡能在藍藻種群中高效傳播的結構基礎。

給藻華治理帶來新思路

從滇池到實驗室的培養皿，從單個藍藻細胞的納米級小孔到整個湖泊的藻華消退，這項研究串聯起了一條完整的因果鏈——鐵過載→脂質過氧化→鐵死亡→死亡信號傳播→藻華種群崩潰。

這項研究的現實意義，遠不止解開了一個生態學謎題。

目前藍藻藻華的治理大多靠物理打撈、化學除藻劑，要么成本高，要么容易造成二次污染。而這項研究告訴我們：藍藻本身自帶“弱點”——它們富含鐵和多不飽和脂肪酸，天生就容易發生鐵死亡。如果我們能精準激活這個通路，例如在藻華爆發的合適階段投加低濃度過氧化氫，誘導細胞內的鐵催化脂質過氧化，就能像推倒多米諾骨牌一樣，讓鐵死亡信號在整個種群里自動傳播，實現高效控藻。

當然，研究團隊也指出，未來還需要進一步明確不同藍藻菌株的鐵代謝閾值、優化藥劑劑量，確保在真實水體環境中既能有效殺滅藍藻，又不會影響其他水生生物。但至少，我們離“精準治藻”的目標，又邁進了一大步。

論文鏈接：

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aed3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