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就像太陽：即便我們看不見他，甚至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他也始終在那里。說得近一些，這個頁面上的藍色超鏈接，以及所有會因訪問過而變成紫色的鏈接，都帶著他的痕跡。正是他在創造“馬賽克”時，決定了這種呈現方式。“馬賽克”是互聯網第一個圖形化瀏覽器。

如今，技術也成了技術封建主義者試圖終結現代性價值的武器。馬克·安德森正站在這一進程的前沿，而且手握實權。換句話說，他是以唐納德·特朗普之名行事的人之一。

安德森就像太陽：即便我們看不見他，甚至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他也始終在那里。說得近一些，這個頁面上的藍色超鏈接，以及所有顯示我們已訪問過的紫色鏈接，都帶著他的痕跡。正是他在創造“馬賽克”時作出的決定。從那以后，這一規則就被保留下來。

和硅谷的大多數人物一樣——彼得·蒂爾是少數例外——安德森也有進步主義背景。他曾公開支持民主黨候選人，從克林頓、戈爾到奧巴馬。但轉向特朗普，幾乎就在一瞬之間完成。技術的力量會引爆自由主義倫理的全部邊界。

這個大亨從哪里來，又要去向何方？他出身于一個地方和一個家庭，而他很少提起它們，因為在他看來，那些并不值得一提。談到自己的譜系時，他會提到托馬斯·愛迪生，這位最具代表性的美國發明家。為了證明自己的自信，他還會回憶，自己12歲時借助學校圖書館的電腦，做出了一臺計算器來完成作業。

作家塔德·弗蘭德寫道，在采訪安德森時，他設法讓對方談起自己在威斯康星州一個小鎮上的童年。安德森承認，那個世界由“斯堪的納維亞人組成，頑強、堅忍、極其勤勉，一生從不指望獲得幸福”。這番話，英格瑪·伯格曼也未必能說得更貼切。

但安德森很快又補上了一筆，提醒人們不要忘記站在眼前的是怎樣一個人物。他說，自己得開車一小時才能找到一家書店，而那里賣的只有食譜和貓咪日歷。因此，他強調，自己把亞馬遜視為“傳播知識和進步的英雄”。塔德·弗蘭德對他從這段經歷中得出的結論感到震驚：“去他的獨立書店！”他咆哮道，“我長大的地方附近根本沒有。只有大學城里才有。至于我們其他人，活該見鬼去吧。”

那種由創造能力帶來的全部傲慢，以及這種能力轉化為權力后的姿態，構成了硅谷的一種典型面貌，安德森正是其中的代表。他在青春期就已意識到這一點。幾年后，他創辦了網景，打造出第一個真正獲得成功的瀏覽器，也讓自己的姓氏廣為傳播。公司上市時，他和幾乎所有技術封建主義者一樣，得到了《時代》雜志封面的加持。

網景以超過40億美元的價格出售，成為一個轉折點，也開啟了今天這個安德森的塑造過程：一個風險投資領域的鯊魚，資助的大多是數字星系中的創業項目，而這些項目影響著全球幾乎所有人。正是這種發現人才并將其轉化為生意的能力，使他站到了特朗普身邊，扮演的已不只是技術或經濟顧問，而是治理層面的最高謀士之一。

推特、愛彼迎和臉書，都是在起飛階段曾得到安德森·霍洛維茨支持的品牌。這家公司也被稱為a16z，名稱來自兩位合伙人姓氏首尾字母之間相隔16個字母。不過，真正承擔戰略角色的，只有安德森。

當愛彼迎需要進入第二輪融資時，此前未參與首輪投資的a16z支持了這次行動。安德森表示，自己理解了最初沒有看見的東西，但同時提出了一些讓創業者感到不安的調整建議。

當時，愛彼迎因房東投訴游客造成房屋損壞而遭遇形象下滑，這些指控經過媒體報道后進一步發酵。安德森建議他們向那些事先已向警方報案的損失提供50000美元賠償，以防止詐騙。愛彼迎的創業公司形象很快發生變化，并成長為一個規模巨大到如今地球上幾乎沒有哪個地方不受其影響的現象。

2006年，雅虎曾想以10億美元收購臉書。公司投資人對馬克·扎克伯格施加了難以想象的壓力，要求他出售。安德森是唯一拒絕邁出這一步的人，并說服了扎克伯格。

臉書創始人說：“馬克·安德森堅信，當企業成功實現自己的愿景時，它們對世界產生的影響會遠遠超過人們的想象，不僅是作為企業，更是作為人類的捍衛者。”這段話的后半部分帶有明顯的抒情色彩；而前半部分，則體現了一種高明戰略的價值：如今，臉書母公司元的估值已達1.4萬億美元。

安德森還援引尼克·蘭德，宣揚加速主義。在他的樂觀框架里，似乎沒有什么問題是技術無法解決的。所有這些，都把安德森推到了唐納德·特朗普的視野中心，也進一步增加了特朗普對他的興趣。

這幾乎是一見如故。兩人第一次見面的那天，特朗普就直接請他負責制定一項戰略，幫助美國科技企業在全球競爭中取勝。網景的創始人對此感到意外，因為他當天原本只希望拿到一點好處，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希望讓被拜登以強硬措施圍堵的加密貨幣獲得松綁。

從那以后，兩人的聯盟之緊密，據德國記者克勞斯·克萊伯所說，僅次于彼得·蒂爾。在本屆任期最初階段，安德森為整個政府系統物色候選人，范圍遠不止經濟和技術部門。他還就國防部和情報機構的人選提供建議。在這項工作中，他無疑與蒂爾共享了某些標準；后者通過自己的公司帕蘭提爾，已成為美國國家安全領域的關鍵人物。

頗為耐人尋味的是，當全世界都在關注埃隆·馬斯克手持電鋸、試圖拆解部分國家機器的時候，真正正在幕后發揮決定性作用的人，其實是馬克·安德森。

在那首著名的《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神話式奠基》中，博爾赫斯設想，這座城市的起源來自唯一的一條街區，也就是第一條。他細致描繪了那里，當然也沒有漏掉一個硬漢，但仍覺得少了一樣東西：街對面的人行道。

也許，技術封建主義者正是這樣看待世界的：他們執意建造自己的反烏托邦，眼中只有自己的山谷，那里他們已擁有一切；從那里望出去，仿佛其余地方的一切都還有待創造。似乎在他們眼里，我們所有人都是不可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