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中國國際教育行業出現了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一邊是大品牌在收縮,一邊是新玩家在擴張。
2026年4月,南京威雅學校宣布本學期結束后關停——這所英國頂尖私立名校Wycombe Abbey UK的姐妹學校于2021年9月正式開學,運營僅約5年便宣告終結;在此之前,深圳智胤國際書院、深圳厚德書院、北京一土致知等學校也相繼停辦。另外,從2026年8月起,上海德威外籍人員子女學校(浦東)與上海德威外籍人員子女學校(浦西)將在“一校兩區(One College, Two Campuses)”的模式下聯合運營,并正式整合為上海德威外籍人員子女學校(Dulwich College Shanghai,簡稱DCS)。有觀點稱,中國國際學校正在進入“爆雷”的高峰期。
但如果就此得出“中國國際教育不行了”的結論,則會錯過另一半故事。
2026年秋季開學季,全國即將迎來一波罕見的建校潮,而貝賽思正式進京后,學費將躋身北京民辦學校前列;廣州哈羅國際學校落戶黃埔知識城,廣州貝賽思在科學城之后又殺入琶洲再開新校區;香港包玉剛學校將于2026年8月迎來創校首屆學生,海南自貿港陵水、三亞三所國際學校同時開建。
這場“冰與火之歌”的背后,到底發生了什么?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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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停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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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看那些消失的學校,它們很多都是品牌響亮、投入巨大、曾經被看好的項目。
南京威雅學校的關停較具沖擊力。這所學校不僅背靠英國頂尖私立名校Wycombe Abbey UK,更是在設計階段就按照“旗艦校區”的標準打造。2021年開學時,曾被寄望成為長三角國際教育的新標桿,但4年后首屆畢業生僅10人,在校生從高峰期的500人跌至不足400人。當一所設計容量2000人的學校實際只有不到400名學生時,商業上已經不可能成立。
上海德威的合并更值得深思。其浦東校區成立于2003年,是德威國際教育集團在中國創辦的第一所分校,是國際學校“正統基因”的代表;浦西校區2016年才建成,同時開設IB和A-Level雙課程體系,運營成本遠高于單課程校區。當生源不足以支撐兩套體系的運轉,“雙校區”變成了“雙負擔”。雖然官方稱一校兩區的模式是“令人興奮的新篇章”,但實際上透露一個事實:上海不需要兩個完整學段的德威。
深圳智胤國際書院的關停代表了另一種案例:高杠桿入場、招生不及預期、裝修投入巨大,導致了資金鏈斷裂。這類學校在資本擴張期大量出現——投資人算的賬是“高端配置→高端定位→高學費→全職滿員”的閉環,但家長比想象中謹慎得多,招生缺口一旦超過臨界點,高固定成本就變成了催命符。國際學校不再是“只要蓋起來就能賺錢”的生意,規模越大,可能問題發酵得越快。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學校出事之前看起來一切正常。南京威雅學校直到關停前一個月還在發布春季招生簡章,深圳智胤國際書院的校園裝修豪華堪比五星酒店。一切正常,直到不正常的那一秒。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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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開的學校聲勢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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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到關停,你會以為中國國際教育行業在萎縮;但實際上,2026年新建校的力度可能是近五年來最大的一波。
貝賽思進京是這個趨勢的標志性事件。貝賽思以“學術嚴苛、升學兇猛”著稱——課程進度比同齡人快一到兩年,畢業生批量進入哈佛、斯坦福、MIT。2024年在深圳連落三子、2025年廣州科學城校區開學、2026年同時拿下北京和廣州琶洲兩個校區,其擴張速度在全球K12領域極為罕見。北京貝賽思首場700人分享會擠爆現場的事實說明:頂級品牌的號召力,在任何一個市場都能穿透。
廣州哈羅是另一個信號。哈羅的特點是“全人教育+領袖氣質”,與貝賽思代表了國際教育的兩條不同路線,但都在2026年選擇了同一件事:加速擴張。
除了頂流品牌,新興城市也在加大國際學校布局。比如海南的陵水精英外國語高級中學(黎安國際教育創新試驗區首所K12民辦校)、三亞明德雙語學校(投資7億元)、三亞杜威國際學校(海棠灣1000學位)三校齊發。這背后是海南封關運作的戰略機遇——自貿港需要國際化教育配套來吸引人才。
相比之下,上海的做法更聚焦“供給側改革”:上中國際奉賢分校擴軍緩解學位緊張、寶華曜ONE把“個人學校”理念落地為全日制學校、上海元立學校用“新加坡資本+科技藝術融合”打出差異化。課程多元化則是另一條暗線:北京有條件的學校都在增設DSE(香港高考)課程班、德語班、日本班,凱博學校從國內高考路線轉型開設“凱博遵理DSE”,君誠學校和新英才學校直接開了德語課程班。這意味著國際學校不再執著于“爬藤”(常春藤)敘事——學生去哪不重要,先保證有學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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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現代中學校園教學樓 — 頂流品牌逆勢擴張,新建校硬件投入持續升級 | 視覺中國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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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在分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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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國際學校市場的中間層在消亡,兩端在增長。這是一個經典的馬太效應格局:頭部贏家通吃。
貝賽思、哈羅、包玉剛這樣的頂級品牌能在開新校時招滿,因為許多中國家長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只能依賴品牌。當一個學校傳出“可能要關停”的風聲,家長的第一反應不是“考察一下”,而是“直接選最大牌的”。品牌成了終極護城河。
尾部在沉默中消亡。沒有品牌、沒有課程特色、沒有穩定現金流的中小國際學校正在快速關停。“雙減”和民促法實施后合規門檻一夜拉高,沒有辦學許可證的非法辦學被清理(廣州荔灣圣士提芬書院),有證但生源不足的學校在失血(杭州某國際學校計劃招120人僅完成2人注冊),有生源但運營不善的在崩盤(一土致知收了學費卻發不出工資)。
中部在斷臂求生。德威選擇合并校區而非關閉,新東方雙語學校砍掉小學初中部保留高中,力邁學校將一個校區從國際方向整體轉型為高考方向——這些都不是“放棄”,而是“縮小戰線”。它們承認了一個現實:國際教育不再是“全學段通吃”的賽道,必須聚焦最高頻、最剛需的學段(高中)。
新入場的玩家在“換牌”。海南三校、濟南起步區國際學校、武漢精英學校——這些新玩家大多不在傳統一線城市。它們的邏輯是:一線城市國際教育市場已趨于飽和,但二線城市和自貿區還有增量空間。不過生源是個問題,這些學校至少需要3-5年的爬坡期才能驗證商業模型。在此期間如果資本跟不上,它們就可能成為下一批“關停名單”上的名字。
從上述案例中也可以看出, 國際學校的商業模式,本質上是高固定成本+預收學費現金流,其核心變量是三個:是否招得到學生?是否合規?現金流夠不夠?而這些變量在過去幾年里都在收緊。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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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破裂,行業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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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國際學校的困境并非孤例。作為私立教育的發源地,英國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關停潮。2025年,英格蘭和威爾士有多所獨立學校關閉或宣布合并計劃,包括百年名校,比如擁有超130年歷史的英國知名私立女校Malvern St James;至于美國,費城聯邦儲備銀行在2024年研究報告中的估計是:未來5年將有80所大學被迫關閉。今年4月,擁有56年歷史的漢普郡學院宣布,將于2026年秋季永久關閉。
由此來看,中國國際學校的洗牌不僅是本地政策或經濟周期的問題,而是全球私立教育行業都在經歷的一次結構性調整:出生率下降→學齡人口減少→學費天花板→運營成本上升→利潤率下降,這在全球任何市場都成立。在過去二十年里,中國國際學校經歷了人類教育史上罕見的“野蠻生長”:從一個城市到全國覆蓋,從精英專屬到中產標配,學費持續增長,學位一個難求。如今,泡沫正在破裂,擠出去的是那些過度依賴現金流、缺乏合規框架、定位懸浮、靠“洋面孔+國際標簽”忽悠家長的投機者,留下來的是真正有品牌、有課程、有資金儲備的玩家。
這場洗牌對行業的意義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大。它意味著中國國際教育結束了“憑概念就能賺錢”的草莽時代,進入了一個正常市場的正常階段:品牌、運營、財務、合規,缺一不可。像任何成熟的商業賽道一樣,頭部通吃,腰部求變,尾部出局。
對于家長來說,最大的教訓只有一句:選學校的標準,不是看它有多“紅”,而是看它背后有多大“家底”,有多“穩”。穩,就是最大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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