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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臺北的家附近有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巷口掛著一盞橘黃色的燈,燈下是一張油亮的木招牌,上面寫著五個字:周記牛肉面。招牌的漆已經掉了好幾塊,但每天傍晚,那盞燈一亮,整條巷子就活了。念小學那幾年,放學后,我常和父母拐進那條巷子,在靠墻的位置坐下,等周伯伯把那碗面端上來。
周伯伯的牛肉面,不是那種精致的網紅款。湯是紅棕色的,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辣油,底下是燉了整整一上午的牛骨湯。牛肉是臺式的紅燒做法,醬色深、口感軟,用筷子輕輕一夾就散開來,帶著八角和豆瓣醬混合的香氣。面條是手工拉的,咬下去有彈性,湯汁順著面條往下滑的時候,那種滿足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替代。周伯伯說,這個配方是他爸爸從四川帶來的,到臺灣以后加了本地的醬油膏和牛骨,改了又改,改了三十年,才成了現在這個味道。“是臺灣味,也是老家味。”他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里都有一種我那時候看不懂的深沉。
在臺灣上完小學后,初一那年,我隨著爸媽回到了北京。從臺北到北京,不只是氣候的轉變,更是生活節奏的重組。那時候我剛進初中,面對全然陌生的環境和新同學,心里總有一絲說不出的拘謹與想家。
記得初一那年冬天的一個周末,北京刮起了大風,氣溫驟降,讓我突然無比懷念臺北家樓下那條小巷的味道。我嘴饞得厲害,死活鬧著跟爸爸說:“爸,我好想吃臺灣的紅燒牛肉面啊!”爸爸二話不說,穿上大衣就帶著我出門了。
頂著寒風,爸爸帶著我來到了西直門凱德商場。我們走進一家大名鼎鼎的牛肉面店,剛一掀開門簾,迎面而來的熱氣里,我突然聞到了一股無比熟悉的味道——是八角,是醬香,是燉了很久、扎扎實實的牛骨湯氣。
爸爸拉著我坐下來,幫我點了一碗招牌紅燒牛肉面。當大瓷碗端上來的那一刻,看著那深紅濃郁的湯底、漂浮在表面的油花,我揉了揉眼睛,幾乎以為自己回到了臺北。雖然這里的面條更具北方冬日的勁道,但那個湯底骨架里透出來的醬香與肉香,和臺北周伯伯的配方,像是同一棵樹上長出來的兩根枝丫。隔著氤氳的熱氣,我心里的拘謹和陌生感,瞬間被這碗面治愈了。
寒假回臺北以后,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周伯伯。他沒有驚訝,只是笑了笑,說:“當然像。”他告訴我,臺灣的牛肉面文化,很大一部分來自于1949年前后隨軍隊和家眷遷臺的四川、湖南人。他們把家鄉的豆瓣醬、麻辣底和紅燒手法帶到了臺灣,再加上臺灣本地的食材和口味,慢慢融合,才生出了今天“臺式紅燒牛肉面”這個獨特的存在。
“我爸從四川來,我在臺灣長大,這碗面就是我們兩代人合力做出來的。”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么他眼神里總有那種說不清楚的眷戀。
食物不會說話,但食物有記憶。一碗牛肉面,裝著的不只是牛骨和面條,還有幾十年前的一段遷徙、一次離別,以及那些在異鄉用熟悉的味道安慰自己的人。臺北老巷子里的那鍋湯,和北京商場里的那鍋湯,用的食材不同,改良的方向不同,但它們共享同一個源頭——那是中華飲食文化里最樸素的部分:一把鹽,一鍋骨頭,一碗讓人覺得安心的熱湯。
這種味道,越過海峽,從未斷掉。它藏在臺北老巷子里一塊掉漆的招牌后面,也藏在北京繁華的商場里。兩個地方的人,用幾乎相同的方式,把同一種味道煮進了面里。
當我在北京那家店低頭喝下第一口湯的時候,第一次隱約感覺到:有些東西,從來就沒有真正分開過。
一碗面的距離,不是臺北到北京兩千公里的海峽,而是從一個人的心,走進了另一個人的心。
(作者系北京八中高一年級在京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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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林汘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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