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士兵在2026年北約“寒冷反應”演習靜態裝備展上展示軍用車輛與戰機。（圖片來源：貝爾德特·紹博/路透社）

北極地區挪威一個天寒地凍的清晨，一隊英國與挪威士兵踏著厚雪，悄聲穿行在積雪覆蓋的樺樹林中。

他們正在執行一場模擬北約偵察任務。本次演習約3萬名官兵參演，科目演練抵御“東方敵國”入侵的反擊作戰——這一委婉說法指代挪威的北極鄰國俄羅斯。

過去十年間，俄羅斯在北極防務領域大幅領先他國：隨著氣候變化開辟新航道，俄羅斯更新了全球規模最大的破冰船隊；同時重啟該地區數十處蘇聯時期軍事基地。這片區域是俄羅斯洲際核導彈飛向美國的最短路徑。

3月這場演習是北約加碼推進的“北極哨兵”行動組成部分，意在向華盛頓證明，歐洲與加拿大有能力守衛北約北翼。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2月宣布啟動“北極哨兵”行動，彼時他正游說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放棄收購格陵蘭島的計劃。

呂特成功說服了特朗普，但數十位北約現任、前任官員及北極問題專家受訪時表示，要大幅強化北約北極軍事態勢，難度要大得多。

這需要長期投入大量各類裝備——包括破冰船、潛艇、無人機與衛星。眼下特朗普威脅美國退出北約，華盛頓還在從歐洲撤出部隊、戰機、艦船與武器，盟國的經濟與軍事資源正經受考驗。

北約八十年歷史中的大部分時間里，環境惡劣的高北地區都處于低優先級。但海冰消融、俄羅斯在這片礦產資源儲量超過美國的區域實力持續增長，加之中國關注度提升，徹底改變了各方考量。

“21世紀任何大國，若不以某種方式在北極擁有強大存在，都無法維持自身全球地位。”北極圈論壇（有“北極達沃斯”之稱）主席、冰島前總統奧拉維爾·拉格納·格里姆松對路透社表示。

路透社無法確認美國在“北極哨兵”行動框架下對北極集體防務的投入相較以往是增是減。該行動由美國弗吉尼亞州諾福克聯合部隊司令部牽頭，該司令部2019年成立，初衷便是應對俄羅斯在北方的擴張。面對媒體問詢，一名北約官員稱美國仍是北約北極防務的核心貢獻方，并表示北極盟國6月聯合聲明再次重申了相關承諾。

美國國防部與白宮未回復本文路透社提出的問題，其中包括美軍北極防務力量是否會因美國對歐洲駐軍評估受到影響。除各界持續擔憂特朗普對格陵蘭島的盤算外，此次防務評估預計將給7月在安卡拉舉辦的北約峰會蒙上陰影。

白宮此前曾表示，特朗普推動盟國“認清自主防務實質性投入的必要性”，并稱北極對美國國家安全與經濟至關重要。

俄羅斯國防部未回應本文置評請求。克里姆林宮此前多次表示，美國正在北極煽動緊張局勢。

科拉半島核武庫

歐洲北約盟國一大核心難題，是監控俄羅斯北極科拉半島的動向，該半島與芬蘭、挪威接壤。俄羅斯約三分之二二次核打擊力量部署于此，其中包含俄羅斯海軍北方艦隊——俄軍12艘搭載核武器潛艇中有6艘歸該艦隊管轄。

俄羅斯可從該半島向美國發射高超音速導彈，因此預警系統至關重要；俄軍潛艇也可經由巴倫支海熊島缺口、格陵蘭—冰島—英國缺口（GIUK缺口）駛向美國東海岸。

挪威與北約盟國目前監控GIUK缺口與巴倫支海的俄軍艦隊，該區域多條關鍵海底電纜曾遭損壞，部分事件被指與俄羅斯有關。挪威對科拉半島軍事設施實施偵察，并與美國共享情報。

但柏林赫爾蒂學院軍事戰略教授毛羅·吉利稱，北約還需進一步提升情報、監視與偵察能力。

北極環境下打造這類能力成本高昂，常規裝備時常失靈。舉例而言，挪威北部冬季風寒效應消除后氣溫可低至零下45攝氏度。

格里姆松表示，北極絕大部分海域分布在格陵蘭、冰島、挪威北部與巴倫支海一帶，任何安全力量部署都必須以海上力量為主，而海上力量耗資巨大。美國現役破冰船僅有2艘；坐擁全球最大北極領土的俄羅斯擁有42艘破冰船，其中部分為核動力。

吉利告訴路透社，高緯度可用衛星通信對實時探測至關重要，同時還需要可耐受極寒環境的長航時無人機、擴大水下監測規模以及多種陸基雷達。他估算相關投入或將高達數千億美元。

北約防務學院2025年一份研究顯示，氣候變化讓追蹤潛艇變得更加困難，必須投入新一代潛艇傳感器，應對北大西洋快速升溫帶來的海水鹽度、洋流變化。

該研究指出，環境變化會改變水下聲音傳播特性，縮短潛艇可被探測到的距離。

挪威國防部長托雷·桑德維克1月對記者表示：“目前我們能夠監聽、追蹤巴倫支海的潛艇。一旦失去這一能力、無法掌握潛艇動向，麻煩就來了。”

冰島政府發布聲明稱，6月觀測到一艘俄羅斯情報船監視北大西洋北約演習，并在冰島與格陵蘭之間海域跟蹤該船，此事凸顯莫斯科本身也在監控該地區戰略水道。

北約能否應對挑戰？

有跡象顯示北約正試圖直面挑戰。北歐國家是盟國內軍費投入最高的一批國家，有望在2035年前達成北約國防開支占國內生產總值5%的目標。美國與芬蘭計劃合作建造最多6艘破冰船，首艘將于明年交付。挪威正在采購護衛艦與潛艇。北歐國家整合空中力量，打造出一支規模與英國相當的機隊。

加拿大因特朗普曾揚言將格陵蘭變為美國一州而深受震動，同時希望擺脫數十年來對美國防務支援的依賴，該國3月公布一項規模達350億加元（折合257億美元）的北極防務重大計劃，投入建設北極地區軍用機場等基礎設施。

加拿大正與北歐國家開展更緊密協作，并與丹麥一同投資具備破冰能力的艦船。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3月訪問奧斯陸期間對路透社表示，北約加大北極安全關注雖為時已晚，但值得歡迎。

諾福克聯合部隊司令部副司令、英國海軍中將詹姆斯·莫利稱，“北極哨兵”行動將幫助更多北約士兵掌握極端極地環境作戰技能。

莫利在挪威北部巴杜福斯空軍基地對路透社說：“這提供了更貼近實戰的環境。”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正在此地訓練雪地摩托、滑雪與直升機作戰科目。

英國將長期部署在挪威的皇家海軍陸戰隊人數翻倍至2000人。6月，北約在瑞典與芬蘭拉普蘭地區新組建一支600人的駐軍單位并投入運作。

但2022至2025年間曾任美國負責北極與全球韌性事務副助理國防部長的艾瑞斯·弗格森表示，要把該地區列為優先事項困難重重。

弗格森談及俄羅斯對烏克蘭戰爭時對路透社表示：“當東部正在爆發熱戰時，很難把資金投向一個看上去沒有那么緊迫的地區。”

留住美國

參與“北極哨兵”下屬“寒冷反應”演習的美軍將領試圖安撫歐洲同僚。

美國歐洲與非洲海軍陸戰隊司令丹尼爾·希普利少將在北極地區巴杜福斯表示：“我們承諾保衛北約領土每一寸土地。”

但特朗普放出收購格陵蘭島言論、還提及退出北約之后，歐洲各國領導人憂心忡忡。上個月美國宣布削減對北約危機部隊的兵力投入，削減對象包含戰斗機、無人機與艦船。

傳統上與華盛頓立場高度一致的挪威，6月加入法國牽頭的核威懾倡議。

如今挪威官員強調，維持美國參與北極事務符合美方自身利益——此前他們無需說出這套說辭。

挪威首相約納斯·加爾·斯特勒2月一場演講中回憶在白宮與特朗普談話時表示：“總統先生，距離我國邊境100公里處，坐落著全球規模最大的核武庫。這些核武器針對的不是我，而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