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如果你作為外國人生活在泰國，選舉季里可能會注意到一個頗為特別的現象。每隔幾年，曼谷都會為新一任市長兼府尹展開熱鬧而高調的競選，街頭巷尾貼滿海報，電視上也會出現候選人辯論。
但在泰國其他76個府，從清邁到普吉，這樣的選舉從未出現。那里的府尹并非由當地居民選出，而是由上級任命。那么，為什么只有首都能由居民選出自己的行政首長？泰國是一個單一制國家，這意味著權力由中心向外延伸，而不是由地方政府與中心分享。這樣的中心統一治理結構可以追溯到朱拉隆功國王，也就是拉瑪五世統治時期。自19世紀90年代起，他逐步以曼谷中心政府任命的官員，取代原本具有半獨立性質的地方統治者。
這一制度后來并未真正消失。如今，泰國76個府的府尹都由內政部任命，通常是從外地調任而來的高級公務員，而不是本地政治人物。府尹被有意在不同府之間輪換，以防任何一名官員在地方建立穩固的權力基礎。府尹的職責，并不是代表本府居民。這個職位的核心任務，是執行國家政策，并在地方協調各政府部門的工作，本質上相當于中心政府在地方的代理人。
曼谷之所以成為例外，首先出于現實需要。1972年，原有的拍那空府和吞武里府合并，組成具有特殊行政地位的曼谷。這個新設行政區同時承擔府級和市級職能。隨后，《曼谷??????管理法》賦予當地居民選舉市長兼府尹的權利，取代原先由部委任命的制度，目的在于讓這座快速擴張的首都在治理上更具問責性，也更能回應城市化、交通和洪澇等問題。
自1975年以來，曼谷一直實行行政首長直接選舉。其背后的理由是，首都本身就是一個特殊個案。根據一份國會研究報告，曼谷在規模、復雜性和全國重要性上都明顯不同于其他地區，政府認為，憑借更強的制度基礎和更積極參與政治的人口，直接選舉在這里是可行的。
真正體現政治考量的，是接下來的部分。曼谷獲得這種選舉自治后，歷屆政府都不愿把同樣的權利擴大到其他府，而是更傾向于繼續由內政部任命各府府尹，以確保中心政府對地方行政的控制。
這種不情愿，往往源于對國家分裂的擔憂。一個頗具代表性的例子來自學者塔內·乍倫芒。他在20世紀90年代初曾推動清邁實行府尹直選。他回憶說，內政部當時否決了這一想法，理由是清邁與緬甸接壤，官員擔心該府未來可能脫離中心。無論這種擔憂是否現實，它都反映出一個塑造泰國治理百余年的基本傾向：放松中心控制被視為危險之舉。
不過，有一點也值得澄清，甚至許多當地居民都容易誤解。曼谷確實是泰國唯一一個由直選行政首長領導的完整府級政府，但它并不是全國唯一一個由民眾直選地方行政首長的地區。芭堤雅同樣擁有特殊行政地位，其行政首長也由直接選舉產生。不過，芭堤雅隸屬于春武里府管理體系之下，并不是一個獨立的府級單位。
此外，泰國全國范圍內也并非完全沒有地方民主。每個府都設有府級行政組織，其主席和議員自2003年以來一直由直接選舉產生。但府級行政組織并不等同于府尹。它負責部分地方服務和預算事務，而真正的行政權力仍掌握在任命制的府尹手中。換句話說，各府居民可以選出一個對地方發展具有一定影響的機構，卻不能選出真正管理本府的那名官員。
曼谷與其他地區之間的這種差異，也讓曼谷市長兼府尹選舉逐漸成為全國性政治事件。自1975年以來，這場選舉不僅被視為觀察民意變化的風向標，也成為新政治理念和政治人物的試驗場，以及全國性政治人物的跳板。前曼谷市長兼府尹沙瑪·順達衛后來就出任了總理。
要求把府尹直選擴大到全國的呼聲，時常會重新出現。支持者將其視為深化民主、提高地方治理效率的一種方式。近50年來，幾乎沒有哪一屆政府真正推動過全國性改革，曼谷至今仍是唯一實行府尹直選的府。對泰國其他地區來說，真正掌權的那名男性或女性官員，依舊是通過任命上任，而不是通過選票產生。
還需要指出的是，曼谷自身的民主權利也并非始終穩固。在軍政府執政時期，曼谷市長兼府尹選舉曾兩度被暫停，分別是1977年至1985年，以及2014年至2022年。那兩個階段，這一職位改由部委任命產生。
最近一次選舉于2022年5月舉行，恢復了這座城市自行選擇行政首長的權利。對于試圖理解泰國政治的外國人來說，曼谷的直選市長兼府尹，是觀察整個制度的一扇窗口。它說明，地方民主在泰國并非不可能，但迄今仍是一種被嚴格控制的例外，而非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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