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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是從海里“長”出來的。
兩千多年前春申君黃歇帶人在這里疏浚河道,黃浦江古稱黃歇浦,便是這么來的。
那時一片灘涂,漁民打魚織網,潮水退了,小囡赤腳撿蟛蜞,醬油一炒,能下兩碗泡飯。
老城廂的弄堂窄得兩人側身過,竹竿晾衣裳,底下煤球爐子冒青煙,
老太太坐竹椅上剝毛豆,嘴里念叨“螺螄殼里做道場”。
地方再小,日子也要有模有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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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埠后,碼頭汽笛把城喚醒了。
外灘萬國建筑的花崗巖墻面,江風吹了百來年,摸上去粗糲冰冷,石縫里嵌著舊日塵埃。
十六鋪苦力扛麻袋,腳板打在青石板上啪啪響。
寧波人帶著咸齏,蘇北人挑修鞋擔,廣東人支茶樓,各地移民把家鄉滋味揉進這座城。
本幫菜的濃油赤醬,是個“窮講究”。
紅燒劃水用青魚尾巴最活絡的肉,油爆蝦殼脆肉嫩,汁水迸濺,配白米飯比山珍海味落胃。
石庫門天井青苔斑駁,三戶共用一個灶披間,鍋鏟聲和評彈調攪在一處。
夏天乘風涼,竹榻橫弄堂,蒲扇搖出花露水味,老人講城隍廟梨膏糖,
小孩仰頭數星星,數著就睡著了。
婚喪嫁娶規矩大。
出嫁備“子孫桶”,放紅蛋桂圓;清明做青團,艾草汁揉糯米粉,蒸籠一掀,滿屋草木清苦香。
這些習俗像黃浦江底的淤泥,層層沉淀,一攪就泛起渾黃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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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浦江架橋通隧,輪渡笛聲稀了。
老碼頭改藝術園區,生銹鐵錨掛白墻當裝飾,年輕人端咖啡拍照,背后吊車鋼架靜默如巨獸骸骨。
小籠饅頭依舊十六道褶,輕輕提,慢慢移,先開窗,后喝湯——燙得舌尖發麻,鮮得眉毛落脫。
這是上海人不肯丟的體面,世道翻覆如浦江潮涌,該有的滋味,該守的規矩,一樣不少。
清晨公園里,練功服老人推手畫圓,收音機評彈弦子咿呀,把吳儂軟語拉得像絲綿又細又長,
纏住行人腳步。
百年光陰,不過是外灘海關大鐘上時針輕輕跳過的一格。
其實,上海除了生煎,這10樣更能代表上海,一起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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蔥油拌面
說白了就是一碗面。但這碗面里頭,藏著幾百年的煙火。
往回倒,南宋那會兒就有雛形了。
蘇軾寫過"一杯湯餅潑油蔥",《山家清供》里也記著類似做法。
到了清朝末年,上海開埠,本幫菜師傅把江南面食手藝跟北方炸醬面的蔥油調味揉到一塊兒,才有了現在的樣子。
1889年,城隍廟小販陳友志把蘇北熬蔥油跟本地開洋(蝦米)一結合,首創開洋蔥油面,一口下去鮮得眉毛都要掉,老靈額!
做法不復雜,但極其講究。
紅頭小蔥切段,蔥白蔥綠分開,冷油下鍋小火慢熬至焦黃撈出。
醬汁拿生抽、老抽、白糖按3:1:1調,往油鍋一倒,"刺啦"一聲香氣就竄出來了。
細堿水面煮到八九分熟過涼水,往碗里一拌。
面干醬紅、蔥頭乳白、蔥葉焦黃,這叫"三色四香五味"。
一口下去咸甜交織,蔥香炸裂,上海人講"濃油赤醬",就是這個味道,嗲得來!
這碗面不值錢,但它是上海人的命。
弄堂里姆媽早上燒一碗,小囡吃了去上學,這個味道嘛。
一輩子忘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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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釀團
這東西,說白了就是上海人把蘇州糕團拿過來,改了個花樣。
清光緒元年(1875年),沈大成把它列進"四大金剛",算是定了性。
但往上捯,蘇州黃天源(1821年開的)早有"雙餡團",不過人家沒當回事,連非遺都沒進。
沈嘉祿在《吃剩有語》里說得妙:"帶有懸念的點心,有更上一層樓的詩意。"
一語道破。
這團子吃的就是個層次感。
1974年《上海糕點制法》白紙黑字記著:糯米粉三成,粳米粉七成,開水拌粉蒸熟,打爛揉透。
先包豆沙,撳扁,再包芝麻糖粉,收口捏圓,中間撳個凹塘。
表面滾熟黃豆粉防粘,講究的用椰蓉。
一口咬下去,半透明的皮子裹著兩層餡,甜糯撞上香脆,層次分明得很。
老上海人講,"嗲"不是夸人,是夸這團子。
但有一條:現做現吃,隔夜就硬,冷了再蒸,味道全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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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頭糕
這東西,說起來有八百年了。
南宋那會兒叫"條頭粽",皇宮里才吃得到的細軟糕。
到了清代,蘇州文人顧祿在《清嘉錄》里記下來,大的叫"方頭糕",細長的叫"條頭糕"。
后來蘇州人往上海跑,手藝也帶過去了,慢慢就成了海派點心。
魯迅在浙江教書那陣子,夜宵就好這口,夏丏尊在《魯迅翁雜憶》里寫得明白。
"強盜牌香煙和條頭糕是魯迅每夜必需的糧"。
你想想,寫文章的人半夜就靠這根糕撐著,可見是真愛。
上海閑話講"條頭糕房型",一室一廳直通通,跟這糕一個模樣。
做法不復雜,但講究。
糯米粉加粳米粉,蒸熟揉透,搟薄片裹紅豆沙,搓長條切段,出鍋澆糖桂花。
咬一口,外皮軟糯拉絲,內餡甜而不膩,Q彈不粘牙。
老上海人講:"糯而不爛、甜而不膩、綿而不干",這十二個字,就是條頭糕的命。
哎,這糕啊,吃的不是味道,是八百年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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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肉月餅
是蘇式月餅的扛把子,江浙滬一帶的頭牌小吃。
這東西歷史老了,蘇式月餅始于唐、盛于宋,大詩人蘇軾寫過"小餅如嚼月,中有酥和怡",說的就是它。
上海灘的鮮肉月餅,說法有兩個。
一說從高橋松餅演變來的,另一說1926年長壽路上悅來芳最早開賣。
做法核心就倆字:開酥。
水油皮包油酥,反復搟卷,酥皮疊出幾十層。
肉餡用豬肉,肥瘦比3:7,姜末糖醬油攪上勁。
分兩派:烙派平底鍋,皮脆;烤派烤箱,皮松。
剛出爐一口下去,酥皮"屑粒索落"掉渣,肉汁直爆,咸中帶甜,鮮得燙嘴。
老上海人講:"鮮肉月餅要現烤現吃,冷了就不是那個味道了。"
這話,一點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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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汁小餛飩
不是吃的,是吃一段歷史。
咸豐三年(1853年),王韜在《王韜日記》里落了一筆:"少云請予啖餛飩,殊有風味。"
這是上海人吃餛飩最早的文字。
到光緒年間,鄒弢寫《春江燈市錄》,給它起了個名。
"縐紗餛飩",皮薄如紙,褶皺似紗。
袁枚更早,《隨園食單》里一句:"小餛飩小如龍眼,用雞湯下之。
"北齊顏之推說"天下之通食",從漢代"餅謂之飩"算起,兩千年了。
弄堂里這碗湯,盛的不是餛飩,是歲月。
做法呢,講究得很。
餡用豬后腿肉,三肥七瘦,剁碎加蔥姜水,朝一個方向攪上勁,餡就黃豆那么大一點。
皮搟到0.5毫米,薄到透光。
竹筷挑餡,拇指食指一捏,兩秒一個,叫"一捏成型"。
湯底是靈魂。
豬油、蝦皮、紫菜、蛋皮絲,雞湯打底。端上來,皮縐紗樣,餡若有若無,湯清見底。
老上海人講:"餛飩重湯料,餃子重蘸料。"
一碗小餛飩吃的不是餡,是那口湯里的功夫。
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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粢飯團
上海人的早餐,說白了就是糯米包油條,但這一包,包了兩千多年。
傳說秦始皇修長城,民工餓得慌,熟糯米捏成團塞懷里。
古時"六谷"稱"粢",所以叫粢飯團。1909年《圖畫日報》寫得明白:"糯米做,裝木桶,白糖油條隨意包。"
90年代前就一個字,甜。
白糖裹油條,捏圓球,熱烘烘。
90年代后肉松、榨菜、咸蛋黃殺進來,咸甜兩派,各過各的。
做法不花哨。糯米摻粳米,比例2:1,泡一夜,木桶蒸熟。
師傅左手濕毛巾,右手抓飯攤開,鋪油條,撒肉松榨菜,捏緊成團。
傳統球形,后來臺灣人帶來長條形。
口感就四個字:外糯內脆。
糯米軟,油條脆,肉松咸香,一口下去全齊了。
上海人講:"粢飯不吃,一天白活。"
這話糙嘛,但理不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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蔥油餅
不是餅,是一段活著的歷史。
這東西根扎在20世紀初的上海灘。
各地人往上海涌,飲食文化一攪和,蔥油餅就在弄堂口冒了頭。
20世紀二三十年代,街頭巷尾全是它的影子。
1940年代,南京路夜里店鋪打烊,小販就在人行道上支攤,一個餅的價跟大肉包子差不多。
到1990年代初,弄堂口賣2-3角,后來漲到6角。
再后來生煎冒頭,把它擠下去了。
1990年代后期無證攤被取締,它又沒落了一回。
直到阿大蔥油餅重新火起來,老味道才算回了魂。
再說做法。
正宗老上海蔥油餅,講的是先煎后烘。
面粉用半燙面法和,本地小香蔥配豬板油,涂油酥、撒蔥花、裹板油丁、螺旋卷餅胚,再上爐。
成品直徑10厘米,厚超1厘米,外皮金黃焦脆,內層蔥香濃郁,一口下去"咔嚓"響——外脆里酥,色黃亮,蔥香油潤。
老上海人講:"儂要吃,就趁熱,冷了就不對了。"這話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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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年糕
上海人吃了一百多年,吃出感情來了。
1921年,何世德在西藏南路177弄口擺攤,先賣西點,沒人要。
改賣五香排骨年糕,食客贊一句:"味道真是鮮得來!"
他就拿這三個字做招牌,正反都能讀。
"鮮得來""來得鮮",噱頭足得很。
到上世紀30年代,已是"上海十大名吃之一"。
1933年《申報》登過:一對新婚夫婦開車連撞兩家排骨年糕攤,你講滑稽伐?
一百多年,這塊招牌沒倒過。
做法分兩派,各有絕活。
鮮得來派:排骨拍松斷筋,裹面糊兩次油炸,初炸200℃定型,復炸250℃逼油,炸到金黃酥脆。
年糕用松江大米水磨,煮軟淋甜面醬澆辣醬油。
一口下去,外脆里嫩,糯中帶甜辣,"老靈額"!小常州派:
豬脊骨肉先腌后煮再炸,年糕手工捶打,嚼勁更足。
兩家爭了快一百年,誰也不服誰。
但上海人不管這些,排隊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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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翔小籠
的來歷說起來有勁。
清同治十年(1871年),南翔鎮日華軒老板黃明賢,看同行賣大肉饅頭,他偏不跟,
搞"重餡薄皮,以大改小"。
發面不用了,換緊酵,一兩面做十只,皮薄透光,餡加肉皮凍,一咬一包湯。
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徒弟吳翔升帶師傅趙秋榮進城隍廟,開長興樓,后改名南翔饅頭店,小籠算進了上海城。
中間戰亂,三四代傳人名字都丟了。
1958年古猗園重開,第五代封榮泉撿回手藝。
六代人,一百五十多年,不容易哎。
做這東西講究。
皮用不發酵精面粉,厚1.5毫米,重8克,包16克餡,捏18個褶子。
餡是豬夾心肉拌肉皮凍,旺火蒸5到8分鐘,出籠半透明,形如荸薺。
吃有口訣:"輕輕提,慢慢移,先開窗,后喝湯。"
一口下去湯汁四溢,上海人講"老靈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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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粉湯團
這四個字一出口,老上海人喉頭就要滾動一下。
這是上海獨創的吃食,別處尋不著正宗的。
往回數,上世紀四十年代本幫點心技藝扎根上海灘。
老底子上海人過元宵,這口湯團不吃,年就不算過完。
講白了,這不是點心,是刻在上海人骨子里的DNA,是黃浦江邊泡出來的味道。
做法更講究。
水磨糯米粉拿60度熱水和,豬肉跟蟹粉按10:3的比例拌,再加一勺老母雞湯,順一個方向攪到上勁。
包的時候拇指按個窩,虎口收口,捏出18道提裥。
開水下鍋,文火煮到浮起,點兩次冷水,再煮3分鐘。
皮薄餡足,咬開蟹油"biu"地就出來。
外糯內鮮,湯汁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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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吃東西,從來不是為了吃飽。
是為了記住。
記住弄堂口的煤球爐子,記住姆媽手上的蔥油香,記住石庫門天井里那棵總也長不大的枇杷樹。
這些味道,一碗蔥油拌面,一只鮮肉月餅,一客南翔小籠,都是黃浦江底下的淤泥——平時看不見,一攪就泛起來,渾黃渾黃的,全是記憶。
有人問我,上海最好吃的是什么?
我說,不是生煎。
是你小時候放學回家,灶披間里飄出來的那股味道。
是阿婆用紹興黃酒燉的紅燒肉,是爸爸從云南南路帶回來的排骨年糕,是一家人圍著一鍋雞汁小餛飩,熱氣糊住了眼鏡片。
這些東西不值錢。
但它們是上海人的根。
城可以拆,路可以改,碼頭可以變藝術園區。
但只要這些味道還在,上海就還是上海。
你說呢?你記憶里的上海,是什么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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