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回顧：插隊景頗山，翻越高黎貢

漫漫人生路，風風雨雨歷盡世事滄桑，不經意間已過古稀之年，歲月的旅程中充滿了人生的酸甜苦辣。

幾年前我與幾位影友一同前往高黎貢山上的百花嶺采風攝影，當年的我，曾經在這里留下難忘的足跡，舊地重游，感慨無限，思緒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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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百花嶺不僅是攝影愛好者的觀鳥攝鳥天堂，還是戶外運動愛好者徒步穿越高黎貢山的始發站，不少裝備齊全的驢友，或三五成群或組成團隊，在向導的帶領下，穿越這座平均海拔3500米的高山峽谷，徒步穿越已成為一種時尚。此情此景讓我想起五十年前，我們三個知青同學從騰沖曲石出發，徒步翻越高黎貢山途經百花嶺返回昆明的難忘經歷，那可不是像今天的驢友追求時尚，而是冒著生命危險，去挑戰迷茫中的未知命運。

往事隨風而去，歲月的殘片在記憶中卻永不消失。

說起我們知青翻越高黎貢山的經歷，不得不先從上山下鄉插隊隴川共瓦景頗山共東社的那些往事說起。

（一） 插隊景頗山，落戶共東社

1968年12月下旬，“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最高指示發表后，我們有了新的稱謂“知識青年”，簡稱“知青”。自此，留在學校繼續學業考大學的夢想徹底破滅。

1969年2月6日從昆三中乘大卡車出發，我們幾個要好的同學相約一起走，除了帶上必備的行李和生活用品外，我還額外帶了三件樂器：一臺揚琴，一支單簧管，一把曼陀鈴，看得出我的心情坦然樂觀，對未來的知青生活充滿著美麗的幻想。

昆三中知青插隊落戶的地點是隴川縣，原屬于保山地區的外五縣。所謂 “外五縣”就是與緬甸接壤的四個縣（潞西、瑞麗、盈江、隴川）加梁河縣， 當時進出外五縣邊境地區有著嚴格的邊防管理限制，在幾個不同方向的交通要道都有邊防檢查站，過往人員與車輛需要持有公安局頒發的邊境通行證，意味著知青到了外五縣以后，要返回昆明就不那么容易了。

途中我在大理請假下車停留，因我的大哥在大理工作，是電力方面的技術人員。大哥對我說，外五縣水利資源豐富，如果條件允許，可以建立許多小型水力發電站。為此，大哥帶我參觀了裝機容量二十萬千瓦的大理西洱河水電站，我想說不定今后在我們插隊落戶的地方也會建立起這樣宏偉的水力發電站呢。

然后我從大理搭上后續經過大理的運送知青的車輛，2月17日到達隴川章鳳。在知青接待站，我遇到初一年級的劉保邦，得知我們班李世權等十多名同學，已經分配到了隴川縣最邊遠的景頗山共瓦區共東鄉共東社去了。我雖然被分配到比較富裕、交通方便的章鳳區疊撒鄉，因惦記著相約一起下鄉的同學，決定放棄條件優越的壩區，去邊遠的景頗山共東社。

第二天一早，我和劉保邦一起，跟隨著接送分配到共瓦社的同學的馬幫，一路爬山上坡，翻山越嶺，傍晚時分來到共瓦區政府所在地的共瓦社， 這里是共瓦山地勢較高點，當地人指著東邊的連綿起伏的群山告訴我們，從這里順著東邊的小路下山，沿著勐約河走三、四個小時就能到達共東。當晚我們借宿在共瓦社的知青點，次日清晨，在沒有馬幫也沒有人帶路的情況下，我和劉保邦就沿著下山的山路往下走。由于山高林密，岔路極多， 大山里很少遇到路人，偶遇景頗族老鄉，問路語言又不通，也是無奈。我們走錯了路，一直走到了一座山頭上的共東鄉政府，才得知共東社在龍江畔的約島壩。鄉政府的人為我們指明了下山的路，我倆一路奔走，直到傍晚才走到約島壩，來到共東社。

這時知青同學們剛好收工回來，大家相見很是驚喜，一陣握手捶胸、寒暄問好之后，有人問，你們的行李呢？我說這么遠的山路，空手走來都累得要死，行李還在章鳳知青接待站，再說了，還不知道共東社是否收留我們呢，同學們應諾著說，肯定接受，沒有問題。相擁著我們走進知青屋，燒火煮飯，談天說地，不在話下。

當晚共東社長得知又新來了知青，十分高興熱情，表現出景頗族好客與豪爽的性格。次日清早，即安排馬幫隨我們一起去章鳳馱行李，順便購買一些我們共東知青必備的生產工具，于次日回到共東，打開行李，安頓在知青屋，這樣我就成為了共東社的社員了。

這次從章鳳到共東社，進出來回兩趟，經歷四天奔波，興奮與勞累并存，翻越崇山峻嶺，沿途森林植被茂密，小河流水潺潺，風景秀美如畫，然而疲憊的身體，走到后來也無暇欣賞了。

山高坡陡、森林茂密、路途遙遠，這是我對約島壩共東社的第一印象。

（二）龍江約島壩，世外桃源美

初到約島壩，有一種新鮮好奇感，共東是一個景頗族聚居的村寨，地理位置十分獨特。四面群山環抱，一條被稱為龍江的河流，源自高黎貢山，自北向南從高山峽谷中蜿蜒穿梭奔騰而來，在勐約與約島地界，沖刷出一大一小兩個河灘壩子，然后轉身向東流去進入遮放地界，與芒市河交匯后成為美 麗的瑞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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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約壩與約島壩一山相隔，海拔較低，氣候溫和濕潤，森林植被茂密， 壩子里層層梯田分布延伸到山坡上，一叢叢龍竹，幾棵大青樹，隨意點綴在壩子里，幾條山箐溝溪水匯聚的小河流從壩子中蜿蜒流過，匯入龍江，龍江河面平緩寬闊，岸邊銀白色的沙灘細膩平坦，……，山青青兮水秀秀，一幅幅田園詩般的畫卷映入眼簾，勐約壩子與約島壩子就像龍江邊的兩塊綠色翡翠，大家不約而同地稱呼，勐約壩、約島壩，我們的世外桃源。。

共東社景頗族老鄉為我們知青建蓋的竹木草房就在龍江邊，喜愛游泳的我們幾個知青成了江中的常客，劃竹排，日光浴，嬉戲打鬧不亦樂乎。江的對岸有一片金色的沙灘，有溫泉水從細沙中滲出，只需刨一個坑，就能躺在溫暖的泉水中，泡著溫泉，仰望著碧藍的天空，身邊是清澈的江水，蔥綠的 森林，那種感覺在喧囂的都市中是找不到的。

約島壩依山傍水，上山可打獵，下水可拿魚，可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農閑季節，聽從共東社長安排，我們知青跟隨景頗族社員參與了幾次圍獵與炸魚的生產勞動，享受了真正的山珍海味。

我有時在龍江里暢游，有時爬上山坡上極目遠望，群山連綿，龍江像一條玉帶在群山峽谷中蜿蜒流淌，我想起在大理我大哥帶我參觀西洱河水電站時講的那些話來，這里還真是一個適合修建水電站的好地方呢，我遐想也許將來有一天我們會親自動手修建一座水電站……

多年以后，當我再次返回共東探望時，一座鋼筋水泥大壩聳立在約島壩東邊不遠的那座山口，將龍江截斷蓄水，一個美麗的勐約水庫碧波蕩漾，龍江電站以其雄偉的英姿展現在我們眼前，而我們的勐約壩子與約島壩子則深深地沉入了湖底，共東社消失了，那些往事成為了永遠的記憶。五十多年過去了，共東社知青們依然懷念著那個被稱為世外桃源的約島壩和勐約壩。

（三）刀耕火種，缺醫少藥

“世外桃源”也意味著與現代社會及文明隔絕，意味著邊遠與偏僻，意味著原始與落后。美麗的自然環境，替代不了嚴酷的現實生活。景頗山艱難困苦的勞動與生活，考驗著我們每一個知青。

共東社除了在約島壩、勐約壩有水稻田，在山坡上還有旱地，旱地一般種植旱谷或者包谷之類，農閑時砍林燒荒，來年播種，廣種薄收，靠天收成，依然延續著古老的刀耕火種習俗。從現代文明都市來到這里的知識青年 不但親眼目睹了這種原始社會的農耕方式，居然還跟隨景頗族社員親自參與 了刀耕火種，不能不感嘆萬分。

四月中下旬開始春耕農忙，放水泡田首先要“砍溝”，河溝里長滿雜草，用長刀清除雜草讓河溝暢通。接下來是上山砍樹樁，在田間的小河中筑壩提高水位，好讓水流入田中泡田。

共東社的水田有一部份在勐約壩，與約島壩相隔大約二、三公里，農忙時社員們就住在勐約壩田間的窩棚里，男左女右各占窩棚一角，只需裹一毯子，在火塘邊席地而睡。我們不習慣住窩棚，只好每天早出晚歸沿龍江邊的小路往返于約島壩與勐約壩之間。 犁田并不難，難的是牛不聽使喚，那些牛只聽景頗話的吆喝，所以要學會犁田就得先學習景頗話，經過半天的練習，我基本掌握了使喚牛的語言和方法。

犁田持續了十余天，我的技術越來越嫻熟，耗費體力并不可怕，怕的還是水中的螞蟥。我的腿就因為被螞蟥叮咬后引起皮膚大面積潰爛而不得不去共瓦區衛生所治療。

五月份隨著雨季的到來，一場暴雨，夾雜著泥沙的山洪會沿著山坳中的小河傾瀉而下，龍江水位猛漲，發出轟隆隆的聲響。這時的約島壩像一座孤獨的小島在風雨中飄渺。

濕暖的氣候，各種害蟲會傾巢而出。走在山路上，空中有成群的牛牤 （俗稱花蒼蠅）尾隨，稍不留神就會被蟄。路邊的草中藏有無數旱螞蟥，伺機蟄在人的腿上，讓人防不勝防。

外五縣屬于高瘧區，只要被帶有瘧原蟲的蚊子叮咬后，就會染上瘧疾。雨季蚊子數量猛增，被蚊子叮咬在所難免，知青中就有不少人染上瘧疾。

這里的醫療條件十分落后，整個共瓦區只有兩名醫生，在遠離區政府的邊遠山區，如果有人身患重病，根本不可能及時得到救治。

記得一天晩上，我們知青戶的同學小莉突發急性膽囊炎，痛得在床上打著滾，凄厲的叫聲驚醒了所有的知青。怎么辦呢？我和保邦等四名知青立即掛上長刀打著手電筒，在黑夜中翻山越嶺到共瓦區衛生所請醫生。走夜路十分危險，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足摔傷，密林中還可能碰到豹熊野豬之類的猛 獸，在高度緊張的精神狀態中，我們四人用了四個多小時才爬到共瓦山的衛生所。

半夜敲門，在睡夢中驚醒的高醫生面對不速之客，也只能背上藥箱跟我們下山，到達約島壩知青戶時，天色已經大亮。

高醫生仔細診斷后，給小莉注射了抗生素，開了消炎止痛藥，對小莉及其他知青進行了安撫，然后又獨自一人返回區衛生所。在貧窮落后環境險惡的共瓦山做醫生，工作的艱辛可想而知。

沒過多久，小莉的病又再次復發，再去共瓦山衛生所請醫生不是個辦法，最終不能解決問題。同學們商量后，決定帶小莉去縣城醫院住院治療。

從約島壩到縣城需要翻越兩座山梁，都是山路和林中小道，人走需一天時間，小莉在同學們的攙扶下忍著疼痛走走停停，用了十多個小時終于走到了縣城，在縣醫院辦理了住院治療手續。根據小莉病情，醫生建議，最好轉院到昆明大醫院治療，于是我們幾個知青幫忙辦好了回昆手續。共東社知青戶的女同學新敏因患有心臟病，這次也一同辦了回昆的手續。

知青中若有誰遇到困難，總會有人出手相助。在共東的那些日子里，女同學昆和因扁桃腺經常發炎，想到潞西縣的芒市醫院看病。在邊遠偏僻的共東，女知青要想單獨外出是十分危險的。她流著淚對我們說：“如果有一個弟弟就好了”，我和魯賢明白她的意思，立即答應陪她到芒市醫院看病。不容易啊，從共東到芒市，先要撐竹筏過龍江，沿著順江而下的小路走到遮放，再從遮放坐班車到芒市。在芒市醫院，醫生為昆和做了扁桃體摘除手術，我和魯賢一直陪伴著她。

在共東的知青戶里，除了我攜帶的三件樂器外，其他知青也分別帶有樂器，很自然形成了一個小樂隊，每天收工晩飯之后，常會聚在一起唱歌或演奏。

最初的日子里唱的大都是紅歌，隨著時間的推移，歌曲的內容也發生變化。印象最深的有二首歌，一首是世界名曲《可愛的家》，歌詞大意是“當我漫游在荒野，凝望天邊的月亮，好像看見我的母親在把愛兒思念。我走遍天涯海角都想念我的家……”每當唱起這首歌時，就會有人情不自禁的流下眼淚，真真切切的表達了對親人的思念。還有一首是《卡瑪河一座城》， “卡瑪河一座城，在哪也說不清，卡瑪河一座城，緊靠在河邊。走也走不到，用手也摸不著……”這首歌也反映出知青對前途的迷茫。

（四）放棄宣傳隊，哥們義氣重

1969年7月，我和世權以及共瓦社的曉坤同學被調到隴川縣宣傳隊，從偏遠的落后山區來到縣城，猶如從糠籮跳到米籮，生活有了質的變化，在宣傳隊可以發揮個人特長，吹拉彈唱，日子過得很開心。

縣宣傳隊實行半軍事化的管理，工作與生活變得緊張而有秩序。樂隊練樂、合樂，舞隊練功、排練，在較短的時間內編排了一組節目。

下鄉巡回演出是宣傳隊的主要任務之一，在壩區演出的交通工具主要是馬車，坐在馬車上穿行于一望無邊的碧綠稻田，唱著知青們喜愛的歌，那種愉悅的心情至今難忘。如果到山區演出，就用馬幫馱著服裝道具與樂器，隊員們跟著馬幫爬山涉水徒步前往演出地點。

那個時候，邊疆的文化生活貧乏，宣傳隊每到一處演出，總是受到老百姓的熱烈歡迎，四面八方的景頗族、傣族、阿昌族都打著電筒或火把前來觀看，說是人山人海一點也不夸張。

數月后縣宣傳隊人員進行重大調整，世權因爺爺的所謂歷史問題不得不離開宣傳隊。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我和曉坤講義氣，向宣傳隊領導 （軍代表）提出要與世權一同離開。

盡管軍代表單獨找我談話，希望我留下，利誘與威脅并施，但我和曉坤決心已定，當晚收拾完行李，于第二天凌晨四點多鐘起床，悄悄離開了宣傳隊。

我和世權倆沒有再回共東，暫時跟著曉坤到景罕的共瓦社知青戶住了下來。下一步該怎么走，這讓我們很糾結。人生最大的痛苦，是夢醒之后無路可走。文革荒廢了我們的學業，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指示，讓我們別無選擇來到遙遠邊疆。大山深處的共東，交通閉塞、缺醫少藥，知青中肝炎流行，生活環境不斷惡化，共東是不能再回去了，出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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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決定回昆明，踏上新路程

經過反復思考和痛苦的抉擇，我提出干脆回昆明去尋找出路，世權和曉坤也同意這樣的選擇。

要想回到昆明談何容易，瑞麗江、怒江、瀾滄江大橋都有邊防檢查站， 沒有邊境通行證，是不可能通過大橋的。我聽當地人說，怒江芒寬段有一座雙虹橋，不需要任何證明就能過橋， 但必須從騰沖曲石翻越高黎貢山，才能到達雙虹橋。

在沒有證明和通行證的情況下，這條路也許是唯一的選擇。我和世權、曉坤經過反復的斟酌，最后統一了看法，確定就走這條路，并根據保山地區的地圖畫了一張線路圖。經過簡單的準備工作，我們三人于1969年9月下旬踏上了徒步翻越高黎貢山回昆明的征程。

從隴川景罕出發邊走邊玩，用了八天時間走到騰沖曲石。一路上都是找知青戶吃住，無論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只要是昆明的知青都會熱情款待。“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這句話在二千里外的邊疆，還真有了親身的體驗。在知青中曾有人說，天下知青是一家。

從景罕出發的時候，我背上了心愛的曼陀鈴，累時坐下休息，彈上一首電影《冰山上的來客》插曲，“翻過千層嶺喲，爬過萬道坡……”，感覺會輕松很多。

在途中借宿知青戶的晩上，大家聚在一起，我用曼陀鈴伴奏，唱著知青中流行的歌。隨著歌曲不同的內容，情緒也在不斷變化，時而一往情深，時而夢斷愁腸。

（六）曲石做好準備，取道南齋公房

到了騰沖曲石，我們仍然找知青戶住下，接待我們的人姓王，原是昆二中學生，知青戶的其他人都出去玩了，只有小王一人在家。小王聽說我們要翻越高黎貢山，感到非常的驚訝，他很神秘的對我們說，就在一個多星期前，有三個隴川知青，從界頭翻越高黎貢山，因在原始森林中迷路，有兩人餓死凍死在山中，另一個被上山采藥人救下。

這消息猶如晴天霹靂震撼著我們的心靈，翻越高黎貢山的決心開始動搖。當晩我們三人發生了激烈的爭論，小王也參與了我們的討論，他比我們更了解高黎貢山。

原來騰沖境內高黎貢山有三條古驛道，即北齋公房、南齋公房和紅木樹道，是古代南方絲綢之路保山至騰沖的重要通道。晩上的爭論沒有結果，第二天早上起床則有了新的想法。出事的那條驛道是從界頭出發的北齋公房， 而不是我們選擇的南齋公房，而且南齋公房這條道的開發晩于北齋公房，路況應該優于前者。

此時的我，心中閃現出途中經常喜歡朗誦的那幾句詩，裴多菲的“我愿是一棵樹，任閃電和狂風將它擊穿折斷。我愿是崢嶸的巖石，轟轟的倒在山下……”；荊軻刺秦王中的“風簫簫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從景罕出發，這些悲壯的詩句就一直激勵著我們，讓我們不畏艱險勇往直前。

經過爭論，三個人的意見最終還是得到統一。決心就走南齋公房這條道，只要我們不偏離方向，就能走出高黎貢山。

當天我們在曲石街上購買食品，為翻越作準備，每人一大袋餅干和一袋澇沙糖，以防翻越高黎貢山一旦迷路時，至少可以堅持三至五天。小王也積極向當地人打探古道的有關信息。

小王告訴我們，從曲石出發到高黎貢山那邊的百花嶺，整個行程大約三十五公里，至少需要一整天的時間，加之道路不熟，山道上有許多岔路，多數是砍柴和采藥的小路，為防止走錯路，更需要把時間放寬一些。小王反復強調，一定要沿著主道走，如果走錯路后果會很嚴重。

為爭取更多時間，次日凌晨五點我們就起床，倉促吃了點東西，我們三人在慘淡的月光下走上了翻越高黎貢山的艱難行程。

（七）途徑江苴古城，穿過雪沖埡口

沿著鄉道往東約四公里，來到龍江上游的多孔石橋。此時晨光已經破曉，過了石孔橋向東北方向走五、六公里，一座茶馬古道重要驛站江苴古城出現在眼前，這是翻越高黎貢山的必經之路，特殊的地理位置成就了往日的繁榮。鋪滿石板的街道，歷經世事滄桑，仿佛在訴說著昔日馬幫往來悲歡離 合的故事。

抗戰時期，騰沖被日軍占領，縣政府曾遷至江苴文昌閣，仍然承擔著抗日救國的歷史使命。時光荏苒，滇緬公路通車，江苴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記憶。

走出江苴古鎮前往坡腳，開始進入高黎貢山腹地。此時的高黎貢山被厚重的云霧遮擋，無法看到山的真實面容。

爬坡上坎，又爬坡又上坎，踩踏在長滿青苔潮濕的臺階上，稍不留神還會被滑倒。山上的樹木越來越密，不知漂落了多少年的樹葉蓋滿了山道。寂靜的山林中除了腳踩落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外，偶爾也能聽到鳥的啼鳴。

穿過一片森林又爬上一個臺階，這時我們已經連續走了五、六個小時， 抬頭仰望，云霧仍未散開，還是看不見山的盡頭。

坐下休息，感覺已到中午，吃幾塊餅干，喝幾口山澗的泉水，再含上一顆澇沙糖，那甜甜的感覺沖淡了旅途的疲勞。突然間，厚厚的云霧打開一個缺口，露出藍天，藍天下有一座山峰，好高的山啊，這說明我們離山頂埡口還有很長的距離。

翻越高黎貢山，不僅需要體力，更需要頑強的意志和百折不撓決心。不能再休息了，必須抓緊時間趕路，否則一天內難以走完全程，在山上走夜路那是非常危險的。

我們加快了步伐，咬緊牙關，延著曲曲彎彎的山道拼命的往上爬。山上的云霧漸漸散去，秋日的陽光泄滿山谷。隨著海拔不斷的增高，山上的闊葉林漸漸變成了冷杉林，氣溫也在慢慢下降，被汗水濕透的衣服在冷風中變得冰涼。高山缺氧，心跳和呼吸的頻率也不斷加快。

接近雪沖埡口，高度已經超過三千多米，山澗的水變得冰冷。我們三人出發時只穿著單衣，寒意陣陣襲來。在一山澗的小溪旁，曉坤用水洗臉，我和世權提醒他不要用冰涼的水洗，他說不怕，他體質好，在冬天常洗冷水浴都沒事。雪沖埡口的山風很大，我們三人是在小跑中過的埡口。

從山腳到雪沖埡口，就沒有見到過一個路人。在攀爬的過程中總覺有人語聲，四處張望卻看不到人的身影，哪來的聲音？會不會是幻覺呢？在小跑過埡口時，隱隱約約仿佛聽到寺廟的鐘聲，哐哐哐！跑得越快聲音越響，停下時又悄無聲息，大家仔細觀察四周，又跑兩步試試，原來是我背著的曼陀鈴琴弦在跑動中振動發出的聲響。哈哈哈！空山不見人，但聞陀鈴聲。

翻過埡口時太陽已偏西，大約是下午二、三點左右，雖路程過半，但時間已經很緊迫了。

埡口下有一岔路口，遠遠望去有間破舊的房子，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南齋公房。因時間關系，我們沒有過去看，還是在小跑著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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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險遇死亡谷，夜宿百花嶺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高黎貢山東側山勢陡峭，海抜落差比西側大得多。都說“上山容易下山難”，上山主要是耗費體力，體能好的人都不難，但是下山就不一定了，下山坡陡路滑，雙腳承受力大，并且下山迷路的可能性很大。

我們三人沿著懸崖邊的小路一直往下走，走著走著路就沒了。左前方是看不見底的深谷，右前面是懸崖峭壁，想起出發前小王再三強調的那些話， 我們可能偏離了主道。不得已只能原路返回去找路，大約往回走了兩三公 里，才在雜草叢生中找到主驛道。后來得知，走錯的這段路下方，被當地人 稱為“死亡谷”，如果強行往下走，后果不堪設想。

沿著主道往下，來到一條山澗里的小河邊，天色漸晚，小河對面有兩個老鄉，正在河邊用刀剖一只麂子。我們主動與他們打招呼，想與他們套近乎，看能否今晚找個到落腳處。他們忙著打理獵物對我們愛理不理，我們只好繼續下山前行。途中經過一座石拱橋，后來得知叫永定橋，永定橋始建于光緒22年，涓涓的溪水在橋下流淌，好像在訴說著山間鈴響馬幫來的那段歷史。過橋后，加快步伐走了半個時辰，天色漸漸的暗下來，離百花嶺約三、 四公里時，天完全黑了。好在后面的路越來越好走，借著星光奮力前行，在晩上九點多到達百花嶺，終于有驚無險，平安翻越了高黎貢山。

一路奔波15個小時，身體已經十分疲憊。進入百花嶺村，找尋到一戶保山中學的知青戶，這是百花嶺村唯一的知青戶，并且全是女知青，我們厚著臉皮對她們說明情況，并說如果確實不方便的話，我們可以在廚房里呆一晚上。也許是知青，同是天涯淪落人，她們相信并且同情我們，同意我們留宿，在廚房里給我們安排了米飯和咸菜。飯后剛準備休息，曉坤發起了高燒，該不是在山上用冰涼的水洗臉引起的吧。保山女知青找來幾顆感冒藥給曉坤吃下，并騰出一張床搬到廚房，就這樣，我們三人擠在一起過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床，曉坤的病明顯好轉，在知青戶吃過早餐后就準備出發。善良的女知青告訴我們，從百花嶺村下到怒江邊還有七、八公里，沿公路順江而上二、三公里就能看到雙虹橋。

告別了百花嶺，告別了保山女知青，沿著下怒江壩的山路繼續我們的行程。

（九）走過東風橋，踏上回昆路

是運氣，還是上蒼的眷顧，在途中我們遇到三個從怒江東風橋那邊過來的當地知青，在得知我們要從雙虹橋過怒江回昆明的情況后，他們說沒有必要從那邊走，因為過雙虹橋后沒有通往保山或瓦窯的公路，回昆明那就繞遠了，最便捷的方法還是從東風橋過怒江，橋那邊有一街子，可搭乘班車到保山，再乘車回昆明。問題來了，沒有通行證怎么過橋？得知我們沒有證明，他們拿出一張過橋的證明給了我們，剛好也是三人。太好了，感謝你們！于是我們改變原定路線，向素不相識的知青握手告別，沿江而下直奔東風橋。

從百花嶺到東風橋大約三十公里，接受過高黎貢山考驗的我們，行走在沿江而下的公路上快步如飛。下午四點左右到達東風橋，雖然懷揣證明，心中還是有些緊張，過橋時向守橋的解放軍出示了證明，他正反兩面仔細看過證明后，揮手讓我們過橋。高度興奮的我們用輕快的步伐跨過了怒江。過東風橋往前幾百米處果然有一小鎮，剛好是街子天，趕街的人逐漸散去，在車站沒等幾分鐘就搭上了開往保山的客車。

到保山時剛好是國慶二十周年大慶，節日期間，到處張燈結彩熱鬧非凡，我們緊張的心情得到了放松，疲憊的身體也得到恢復。曉坤有一同學是保山總站駕駛員，為人厚道，非常熱情，他對我們說，來到保山就等于到了昆明。國慶節過后，他為我們找了一輛拉稻谷的車，經過三天的行程回到了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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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后記

我們雖然回到了昆明，但要找到滿意的工作并非易事。好在憑借會玩樂器之長，進入了牟定縣宣傳隊，一個多月之后被招入楚雄州文工團，因不滿足于現狀又再次跳槽，以學徒工的身份進入省建二團宣傳隊。

1970年8月，我以優異的成績考入陸軍四十師宣傳隊，成為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我勤學苦練，除了彈奏琵琶外還吹雙簧管，成為樂隊中的主力隊員。1979年初，我隨所在部隊參加了對越自衛反擊戰，后來帶一慰問組到山東膠東地區慰問六名烈士家屬。

1979年8月，我從部隊轉業到昆明市人民檢察院，這或許是我最喜歡的工作。我虛心向老同志學習，并認真學習法律知識，熟悉和掌握起訴的基本操作程序，在較短時間內開始獨立辦案，獨立承擔了案件的起訴和出庭支持公訴的工作。

1982年3月，我通過考試進入西南政法學院學習，經過三年的學習，我順利取得西南政法學院法律專業文憑，為以后的檢察工作，打下了良好的法律基礎。

1986年春節，在偵破多起貪汚受賄案中，我被火線提抜為起訴處副處長，四年后，調批捕處任處長。

1991年2月，通過考試，我前往北京最高檢察院高級檢察官培訓中心參加培訓，之后被評為三級高級檢察官，并先后調監所檢察處和法紀檢察任處長，偵辦大要案無數，于2009年4月退休。

古稀之年，回首往事，讓人感慨萬千。從懷揣著夢想的青春校園，到停課停學的文化革命；從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上山下鄉，到徘徊迷茫的蹉跎歲月。有過理想，有過歡笑；有過激情，有過眼淚；有過夢醒之后的無奈，也有過戰勝艱難險阻的喜悅。一個特殊的年代，改變了我們這一代學生的命運，從而有了刻骨銘心的記憶，留下了深厚的知青情結。知青時代結束了， 可是上山下鄉運動對我們這一代人，影響卻是一生一世。知青在農村的生活中，在青春芳華的歲月里，就像一首凄厲的詩，一曲難忘的歌。在別無選擇的命運面前歷經磨難后，更顯得成熟與堅定，寬容與豁達。有過知青歷史的這一代人，無論何時何地，都珍惜刻骨銘心的這一段經歷，珍視那種執著的追求與不屈不撓的努力，從而感受到拼搏向上的溫暖陽光。銘記歷史，昭示未來，不忘初心，砥礪前行，讓知青的歷史悲劇不再重演。

本文選自作者回憶錄《難忘的歲月》部分章節 （感謝劉樂亮老師薦稿）。

作者：范迪新（昆明三高中六八屆1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