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作者:盧懿卿
?楔子
我丈夫是上門女婿,我一直都瞧不起他。
不讓他碰我。
昨天晚上他想過夫妻性生活,我不愿意,沒想到他說了句真沒意思,明天離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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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九年開春,建國倒插門來了我們家。
我爹拍板定的,說這小子踏實,在紡織廠鍋爐房干了三年沒請過一天假,能靠得住。
我不同意。
我那時候在車間當質檢員,一個月掙三十八塊六,自己活得好好的,憑什么讓個農村戶口的上門女婿住進我家筒子樓?
可拗不過我爹。
我爹說,你媽走得早,我又在單位顧不上你,你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知冷知熱?
建國那個人,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利索。
頭一回來我家吃飯,我爹問他家里情況。
他憋了半天說,爹媽都沒了,跟奶奶長大的,奶奶去年也走了。
然后就低頭扒飯,耳根紅到脖子。
我在旁邊看著,心里那叫一個堵。
結婚那天,鄰居王嬸趴在門縫上看熱鬧,回頭就跟筒子樓里傳開了——
蘇家閨女找的那個,在酒席上給別人倒酒把自己燙了,手背腫得像饅頭,愣是一聲沒吭。
我聽了更覺得丟人。
婚后第一年,我把他安排睡客廳的折疊床。
他每天四點半起來生爐子,先把蜂窩煤換了,坐上一壺水,然后去公共水房洗把臉,再回來就開始熬粥。
我七點起床的時候,粥已經晾到不燙嘴了。
搪瓷缸里豆漿溫著,旁邊碟子里咸菜絲切得跟頭發絲似的細。
我從來不夸。
有時候喝一口嫌稠了,碗往桌上一擱就出門。
他就站在灶臺邊,圍裙上沾著煤灰,低低說一句"明天多放點水",然后把我剩下的粥倒進自己碗里,就著咸菜吃完。
頭一年,我基本上不跟他說話。
下班回來他要是沒在廚房待著,我就坐在客廳里看報紙;
他要是出來拖地,我就回臥室關上門。
偶爾說話,也是"你衣服上全是灰,別挨著沙發"或者"你刷牙能不能小點聲"這類話。
有一回我發高燒,半夜燒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感覺有人拿涼毛巾給我敷額頭。
睜眼看見他坐在床邊,煤油燈擱在床頭柜上,光把他半邊臉照得發黃。
他看我醒了,趕緊把搪瓷缸端過來,里面是紅糖姜水。
我別過臉去說了句"不喝"。
他端著那碗姜水,在床邊站了快十分鐘。
后來姜水涼了,他才自己喝了,把碗洗了,又坐回來守著。
第二天天亮我燒退了,他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背上燙傷的那塊疤還沒掉。
我當時心里動了一下,但嘴上說的是:"你趕緊起來,讓人看見像什么樣子。"
他醒了。
揉揉眼睛,第一句話是"我去給你熱粥"。
那個時候,筒子樓里家家戶戶都在傳,說我們家上門女婿脾氣好得不得了,蘇家閨女天天甩臉子他也笑嘻嘻的。
我聽了更煩,好像我是個惡人似的。
可有一次我發現不對勁。
那天我去職工圖書館還書,建國在鍋爐房當班,按理說不可能在這兒。
但我分明看見他坐在閱覽室最里面那張桌子前,面前攤著一大摞書,手里拿著個筆記本在寫什么。
我隔著窗戶看了一眼,他側對著我,眉頭微微皺著,鋼筆在紙上寫得飛快。
那姿勢那神態,跟平時那個圍著圍裙低眉順目的男人完全是兩個人。
我沒進去。
不知道為啥,我突然有點怕驚動他。
后來我悄悄翻了翻他的東西,才發現他枕頭底下壓著一本《機械制圖》,書頁都翻卷了,旁邊密密麻麻做著筆記。
我問他哪來的,他愣了一下說"圖書館借的,瞎看"。
我沒再追問。
八一年秋天,他奶奶周年忌日。
那天他破天荒請了一天假,沒說去哪。
晚上回來的時候眼睛有點紅,什么也沒做,坐在折疊床上發呆。
我那天正好發了獎金,心情不錯,破天荒說了句"你吃飯了沒"。
他抬頭看我,那個眼神讓我愣了一下。
不是感激,不是討好,就是一種很安靜很深的目光,好像透過我看見了別的什么。
"吃了。"
他說,然后又補了一句,"曉蕓,你記不記得你姥姥?"
"我姥姥早沒了,我都沒見過。"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后來我才知道,他奶奶和我姥姥是老鄰居。
六十年代那會兒鬧饑荒,我姥姥從牙縫里省出一袋苞谷面送過去,救了他奶奶一命。
老太太臨死攥著他的手說,建國,蘇家的恩你得還。
曉蕓那丫頭命硬心軟,你多擔待她,別讓她一個人。
他就真的來擔待我了。
他擔待我三年。
到頭來擔待出一條燙傷的疤,和一個沒人睡了的折疊床。
那天晚上他又提了夫妻床上那事兒。
我從車間回來,一批布被組長判了二等品,二十塊錢獎金泡湯了。
我正窩火,他端著一碗熱湯面過來,手背上還裹著紗布——前兩天在鍋爐房被蒸汽撩的。
"曉蕓,今天……"
我一把掀了那碗面,熱湯潑了他一手一臉,紗布當時就洇紅了。
"你個燒鍋爐的,少碰我!"
面條掛在他肩膀上,他沒躲,就那么站著。
湯順著下巴往下滴,他閉了一下眼睛,我這才注意到他眼窩深了好多,人瘦了一大圈。
他蹲下去收拾碎碗片,一塊瓷片扎進手指頭,他"嘶"了一聲,把血抹在褲子上。
我回了臥室,把門摔上。
過了不知道多久,聽見他在客廳里說:"曉蕓,這日子真沒意思。明天去街道辦辦手續吧,咱倆算了。"
我隔著門罵:"你拿什么算?房子是我爹的,你連個戶口都是掛在我家名下的,離開這兒你睡馬路去!"
他沒再說話。
但我聽見他突然低聲笑了一下。
那聲笑不大,但隔著門板清清楚楚傳進耳朵里,像什么東西終于碎了。
第二天我起來,客廳空得嚇人。
折疊床收起來了,鋪蓋卷沒了,他那兩件換洗的的確良襯衫也拿走了。
搪瓷缸洗干凈倒扣在碗架上,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就四個字:街道辦,九點。
灶臺上用一塊磚壓著一封信,我拆開,里面有皺巴巴的十塊錢。
信上寫:"這個月工資我提前支了,給你留十塊,你愛吃供銷社那個桃酥,別舍不得買。"
我捏著那十塊錢,手抖了半天。
給鳳英打電話,鳳英在電話那頭說:"離就離唄,他一個臨時工,離了能去哪?睡火車站橋洞去。"
我騎車去了街道辦。
他在門口站著,工裝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熨得挺括。
手背上那塊燙傷疤還在,紗布換過了。
我支好自行車:"行啊建國,長本事了?嚇唬誰呢?"
他把戶口本和結婚證遞過來。
我這才注意他的手指——指腹上有厚繭,但指尖干干凈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燒鍋爐的人,手不該是這個樣子。
填表的時候,他接過筆替我寫。
我斜眼瞥見他寫字——橫平豎直,間架結構穩當得很,不是臨時工能寫出來的字。
我正想細看,他已經把表推回來了。
街道辦的干事接過表格掃了一眼,抬頭看了建國一眼,眼神有些奇怪。
辦完手續出來,他把離婚證疊好放進貼胸的口袋里。
天陰沉沉的,要下雨。
我推著自行車走在他后面,突然發現他背挺得很直,步伐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在家他走路總順著墻根,像生怕礙著誰似的。
"建國,你住哪兒?"
他沒回頭:"你甭管。"
我看著他走進巷子口。
對面理發店門前的廣播里放著鄧麗君的歌,聲音飄飄忽忽的。
他走到巷子盡頭拐了個彎,人就不見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家,把客廳的燈全開了。
以前他在的時候,晚上總是只開那盞十五瓦的臺燈,說省電。
沒人給我溫豆漿了。
搪瓷缸空著,倒扣在碗架上。
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半天呆,突然發現茶幾下面壓著一本舊筆記本。
翻開,是他的字,密密麻麻記著鍋爐房的檢修記錄。但翻到后面,寫的是別的東西:
"曉蕓今天又沒吃早飯,胃疼了一下午,我騎車去中藥鋪子抓了副藥,擱在她床頭柜底下,不知道她看見沒有。"
"她今天跟鳳英吵架了,回來氣得把毛線團扔了一地。我趁她睡了撿起來重新纏好,纏了倆鐘頭。"
"她的手冬天愛長凍瘡,我去藥材公司托人買了盒蛤蜊油,藏在洗臉架后面,別讓她知道是我買的,她知道了肯定不用。"
我一頁一頁翻,那十塊錢在口袋里硌著我。
筆記本最后一頁寫著一行很小的字:"奶奶,我實在捂不熱她。你托夢教教我唄。"
紙上有水漬,皺巴巴的。
我抱著那個本子,坐在沙發上,眼淚掉下來砸在紙上。
過了兩天,我爹來了。
他坐在折疊椅上抽了一根煙,悶了半天說:"曉蕓,建國走之前辦了件事。"
"啥事?"
"他把鍋爐房的頂崗名額讓給老趙家兒子了。老趙家媳婦昨天來咱家,送了五百塊錢,說建國讓他們轉交的。"
五百塊。
他一個月掙三十八塊六。
"還說啥了?"
我爹把煙掐了:"老趙家媳婦說,建國走那天跟她講,咱家水管龍頭該換墊圈了,他擰不緊,讓找人修。"
我蹲在廚房門口,把臉埋進膝蓋里。
后來鳳英來串門,神秘兮兮跟我說:"曉蕓,我今天去街道辦辦事,劉嬸跟我嘮叨,說建國的檔案調走了,你猜咋的?"
"咋的?"
"劉嬸說,他檔案里寫著,清華大學機械系七八屆畢業生,以前在部里研究所干過。"
我猛地抬頭:"胡說!他一個燒鍋爐的……"
"真的!"
鳳英急得拍大腿,"劉嬸說她親眼看見的,檔案袋上戳著大紅章。說七七年在老家考上的,全公社頭一名!"
我腦子嗡嗡響。
清華?
燒鍋爐?
這倆詞放一塊兒怎么都說不通。
當天下午我去了街道辦,劉嬸見了我,從柜子里翻出一沓東西:"你來得正好,建國走的時候留了封信在我這兒,說要是你來問,就給你。"
信封上寫著"蘇曉蕓親啟",字跡工整得不像話。
我拆開,里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信紙。
照片上,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藍布中山裝。
胸口別著清華校徽,站在二校門前面,笑著,露出一排白牙。
眉眼是建國的眉眼,但那股子神采,跟現在這個人判若兩人。
我翻過照片,背面寫著:七八年夏,清華園。
信紙上只有幾行字:
"曉蕓,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你別找我。
我奶奶跟你姥姥的事,我替她還完了。
你還年輕,好好過日子。
廚房窗臺那盆蒜苗記得澆水,你炒菜愛擱蒜。"
我攥著信,在街道辦門口站了半個鐘頭。
春風刮過來,把信紙吹得嘩嘩響,我才發現自己在哭。
回家以后,我把他留下的東西翻了個底朝天。
舊皮箱里除了幾件破衣服,還有一個藍布包袱。
打開,里面是一沓獲獎證書和論文復印件,全是清華大學發的。
最底下壓著一封信,是他奶奶寫的:
"建國,你去蘇家,不是低人一等。
是咱欠人家的,得還。
曉蕓那丫頭脾氣倔,可她心不壞,你耐心點。
別讓她一個人扛著。
奶奶知道委屈你了,可這世上,有些恩情比天大。"
我拿著那封信,坐在堆滿煤渣的樓道口,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單位請了長假,又去火車站買了張去廣州的票。
聽人說,沿海那邊開放了,好多廠子缺技術員,建國可能去了那邊。
綠皮火車開了三天兩夜。
到廣州的時候,我身上只剩二十幾塊錢和一個搪瓷缸,是他留在家的那個。
我在廣州找了一個星期,又坐長途汽車去了東莞。
在一個鎮子上,有人跟我說那邊有個"北方來的陳工",聽說技術特別硬,什么機器都會修。
我趕到那個小廠的時候,是下午三點,車間里沖床轟隆隆響。
門口一個看門大爺攔住我,我說我找陳建國。
大爺往里指了指:"那個蹲地上的就是,你喊一聲。"
我站在車間門口往里看。
一個男人蹲在一臺沖床旁邊,滿手油污,脊背被南方的太陽曬得黢黑。
他穿著白背心,肩膀比走的時候寬了,后背的肌肉一條一條的。
旁邊幾個年輕工人圍著他,他正在講什么,手比劃著。
我喊了一聲:"建國。"
車間噪音太大了,他沒聽見。旁邊一個工人撞了撞他肩膀,他抬起頭,順著工人指的方向看過來。
他看見我了。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特別復雜。
先是愣住,然后眉頭微微皺起來,嘴角動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沒說,就那么看著我。
我穿過車間走過去,工人們都停了手里的活,齊刷刷看我。
我站在他面前,他慢慢站起來。
他比我高一個頭,以前在家我從來沒抬頭正眼看過他,現在才發現他站直了之后,肩膀那么寬。
"你怎么來了?"他嗓子有點啞。
我盯著他手背上那塊疤,又看看他曬黑的臉:"我來還你東西。"
我把搪瓷缸遞過去。他低頭看了看,接過來,指尖碰到我手的時候頓了一下。
"曉蕓,你……"
"建國。"我打斷他,聲音有點顫,"照片我看見了。"
他捏著搪瓷缸的手指收緊了。
"清華的,研究所的"
我嗓子堵得厲害,"你為啥什么都不說?三年了,你為啥一個字都不提?你故意讓我瞧不起你?"
他沉默了好久,車間里沖床停了,安靜得能聽見頭頂吊扇的嗡嗡聲。
"說了又怎樣?"
他終于開口,聲音很平,"你看不起我,不是因為我學歷低。你打心眼兒里就沒打算看見我。"
我眼淚下來了,在臉上淌得稀里嘩啦。
"那你為啥還天天給我溫豆漿?"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搪瓷缸,摸了摸缸沿上缺的那塊瓷。
"答應了奶奶的。再說……"他頓了頓,"習慣了。"
"那現在呢?"
我往前邁了一步,離他不到半尺遠,"我現在想看見你,晚了沒有?"
他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搪瓷缸翻過來,底上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曉蕓"。
是他用釘子刻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刻的。
"這個缸子是你結婚那天從廠里拿回來的,我當時看缺了個口,想給你換個新的,供銷社的鋁缸子要三塊七,我攢了兩個月工資才買上,結果你說不要。"
我這才想起來,結婚頭一年,他確實往家拿過一個新搪瓷缸,我嫌顏色不好看,讓他退了。
他捏著那個缸子,拇指摩挲著"曉蕓"兩個字,嘴角浮出一個很淡的笑。
"曉蕓,三年了,我天天給你溫豆漿,你從來沒多看一眼。現在我走了,你跑這么遠來……你到底想要啥?"
車間里安安靜靜的,工人們大氣不敢出。
我擦了把臉,盯著他的眼睛。
"我爹說,你給老趙家留了五百塊錢,說修水管。"
他別開臉,耳根又開始發紅。
"那破水管我擰了三年都沒擰緊,"我繼續說,"你走了我更擰不緊了。"
他的肩膀動了一下。
我伸手抓住他胳膊,他手背上那塊疤硌著我掌心。
"建國,你回去教我擰水管唄。"
他把臉轉回來,低頭看著我攥在他胳膊上的手。
太陽從車間天窗斜打下來,照在他臉上,我看見他眼眶有點紅。
"再說吧。"他說。
但他沒把手抽回去。
后來他那個搪瓷缸我拿回來了,洗干凈放在我家灶臺上。
每天早上我自己溫豆漿,倒進去剛好一杯。
他說的"再說",到了秋天變成了每個月底寄回來的一封信和三十塊錢。
信上寫著"修水管"。錢我攢著,一塊沒花。
八五年春節,他回來了。
坐了三天火車,到我家筒子樓的時候,手里拎著一兜橘子,還有一把新水管扳手。
站在樓道口,王嬸探頭出來看,回頭跟鄰居喊:"快看,老蘇家那個上門女婿又回來了!"
我端著他那個搪瓷缸站在灶臺邊上,缸里豆漿冒著熱氣。
他走進來,把扳手往茶幾上一擱,又把橘子擱在搪瓷缸旁邊。
我抬頭看他,他黑了不少,也精神了不少。
"水管在廚房水池底下,你自己看看能不能擰。"
他蹲下去,鉆進水池底下。
我聽見扳手"咔嗒"響了兩聲,然后他從底下伸出腦袋來:"墊圈換好了。"
"哦。"我應了一聲,把搪瓷缸遞過去,"喝口豆漿。"
他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缸底那兩個字。
仰頭喝了一口,然后笑了。那個笑跟三年前不一樣了,很滿,從眼底漫到嘴角。
我在旁邊站著,廚房窗臺上那盆蒜苗綠油油的。
窗戶外頭,筒子樓底下,誰家收音機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聲音飄進來,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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