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加速時代，講史者往往喜歡‘按快鍵’。但我想慢一點，再細一點。”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童嶺說，他希望大家閱讀這本《十六國霸史文獻與隋唐東亞世界》之后，首先不是“思考”，而是單純的“愉悅”——“這份‘愉悅’本身，可能就是作為碳基生命的人和‘AI’的不同吧。”

誠如童嶺所說，電影《鏢人》帶火了隋末唐初的風云；在短視頻平臺，劉淵、石勒等十六國人物也早已是“流量擔當”；蘭陵王的爺爺高歡，正在被新世代年輕人所關注；李世民的傳記，也在歐美與日本廣泛傳播。那些千年前的故事，正以一種誰也預料不到的方式，重新“活”過來……

現代快報/現代+記者 王子揚/文 錢念秋/攝

“用寬廣的胸襟包容這一切，那便是中華”

讀品：提到書名里的“霸史”，一般讀者可能比較陌生，甚至會覺得是“稱霸的歷史”。您在導論中專門為其正名，能否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一下，什么是“霸史”？為什么對理解十六國至關重要？

童嶺：謝謝您的關注！本來我自己以為這是一本比較小眾的研究讀物，后來社科文獻出版社的周愿和鄭彥寧老師告訴我，300本特裝版，一秒就賣完了，這讓我非常驚訝。我想一個原因并不是我寫得多么多么好，而可能是因為書中涵蓋的兩大命題，也就是中國中古的民族與東亞世界被很多人關注。

那么，正如你剛剛提問，我這本新書書名中間“十六國霸史”這個概念，其實細分為十六國與霸史兩個小概念。十六國，這個名稱來源于北魏崔鴻一部叫《十六國春秋》的書，他把公元4—5世紀主要在華北建立政權者確定為16個，具體來說是以南匈奴人在公元304年建立的漢國為開始，以盧水胡建立的北涼在公元439年被滅為止，這一百三十多年為“十六國”。而“霸史”，把它理解為“稱霸的歷史”不能算錯，比如前秦天王苻堅小時候被稱為“此兒有霸王之相”。后涼君主呂光，左臂上天然有紋，是“巨霸”二字。但“稱霸的歷史”并不是“霸史”的精準內涵。具體而言，是唐人修《隋書》，在《隋書·經籍志》中把永嘉之亂后，據有中原的這些雄踞一方的國史資料，稱之為“霸史”。

至于說霸史文獻的地位，我想是不言而喻的，因為這不僅是進入中國歷史上最紛繁復雜時代的一把鑰匙，也是理解隋唐帝國“前傳”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讀品：年初，《鏢人：風起大漠》很火，電影還出現了裴矩、裴行儼等真實歷史人物，很多觀眾看完后對隋末唐初產生了濃厚興趣。電影還有一句臺詞，“用寬廣的胸襟包容這一切，那便是中華”。您怎么看待這種“包容”與您書中討論的“胡漢融合”之間的關系？

童嶺：許先哲紙質漫畫版的《鏢人》，我每本都買過，讀得更早。實際上，我自己這本書里分析到尉遲迥一節還引用到了漫畫版《鏢人》。我覺得漫畫版《鏢人》里面有一些電影版沒能展現的精彩信息，比如關于老莫的瑣羅亞斯德教信仰，諦聽的三階教信仰，都非常好地反映了隋唐的多元宗教與多元文化。當然，電影版也已經很成功了，吸引了很多年輕人去關注這一段歷史與文學。

你提到的裴矩，歷史上是出自隋末唐初的河東裴氏家族，原名裴世矩，避李世民的諱，稱裴矩。他隨著隋煬帝——當時的晉王參加過平陳之役，也是隋煬帝的西域、突厥問題專家。吐谷渾政權被平定，中國中原王朝的直接統治范圍第一次真正囊括今天的青海，不得不說有裴矩之功。裴矩是一個充滿謎團的人，此后玄武門之變時，李建成與李元吉被殺，裴矩臨危受命幫助李世民去宮城勸散了太子黨負隅頑抗的兵馬。

《翰苑》所收《高麗記》佚文

裴矩還撰寫了一部《西域圖記》，已經亡佚失傳了。在我這部新書的下編，將其與另一部唐代亡佚的文獻《高麗記》做了對比，我認為都是隋唐帝國經營歐亞大陸東部的重要“情報書”。

至于說電影的一句臺詞，“用寬廣的胸襟包容這一切，那便是中華”，如果還原到隋唐歷史，就是李世民說的：“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我們舉一個例子，隋唐的名相如高熲、長孫無忌、于志寧、高士廉、元稹，隋唐的名將如尉遲敬德、高仙芝、哥舒翰、李光弼、黑齒常之等都不是漢人，然而他們共同建構起了隋唐帝國的大廈。

《天之子李世民》書影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供圖

“石勒叫趙云祖爺爺”居然不是網梗

讀品：在年輕人聚集的互聯網平臺，對劉淵、石勒等胡族皇帝的討論非常熱烈。有人覺得石勒是“從奴隸到皇帝”的勵志典范；也有人認為他只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甚至還有網友津津樂道于“石勒是不是趙云后代”這種網絡傳說。您作為研究十六國的專家，怎么看網友們的這些討論？

童嶺：劉淵和石勒的種族分別是南匈奴與羯族，廣義來看，都是匈奴大聯盟的一分子，但兩者的區別又是很明顯的。劉淵有著冒頓單于家族攣鞮氏的血統，在胡族心目中最為高貴。這有點類似隋唐時代，突厥人心目中阿史那家族的血統地位，或者蒙古時代成吉思汗黃金家族的血統地位，都是游牧民族潛意識里面的“單于天降”。之所以劉淵在公元304年能夠揭開五胡十六國的序幕，是因為劉淵已經是所有游牧民族心目中“貴族中的貴族，王子中的王子”。

石勒卻不一樣，如你所說，他早年的確被賣為奴，其羯族出身和血統也遠遠沒有劉淵那么高貴，他起家時只有“十八騎兵”，這18人也不都是羯族，小野響《后趙史研究》一書專門討論過這個問題。但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這個觀點是很值得商榷的，后趙的統治疆域，可能是前秦統一華北前最大的，對江南的東晉朝廷也形成了很大的軍事壓力，祖逖北伐也是發生在石勒時代。簡而言之，我在本書的上編認為，石勒的崛起與建元稱王，代表著北方胡族的“共同體”意識之中，不再以血統為稱王稱帝最重要的因素了。

至于說“石勒是不是趙云后代”這個梗，最初不是出自電腦網絡，而是明代的《續三國演義》將五胡十六國大量歷史人物寫成蜀漢君臣的后人，其中石勒被稱為是蜀漢名將趙云的曾孫。然而從大文化的角度來看，明清城市文化背景下產生的這種小說，某種意義上和現在的網絡論壇有共通性。

讀品：說完石勒這個十六國“小曹操”，不妨聊聊高歡這個北朝的“小曹操”。這幾年高歡也是歷史區的流量擔當，而且和《敕勒歌》是強綁定。您書中專設一節討論北朝文學，提到《敕勒歌》和胡漢之間的文化交融。

童嶺：高歡是人格魅力非常強的一位亂世英雄，被追封為北齊神武帝，我自己很喜歡讀他的故事，最近兩年給自己畢業的博士都手抄了一段《北齊書·神武帝紀》的話相贈。

懷朔鎮遺址 童嶺 攝

北魏六鎮的武川鎮和懷朔鎮，分別誕生了宇文泰與高歡兩巨頭。我曾經有幸去內蒙古自治區這兩個鎮的遺址看過，站在茫茫草原的一剎那，好像多多少少能體會到一絲千年前高歡與六鎮鮮卑將士之間的感情聯系。

說到《敕勒歌》，其發生的背景是宇文泰與高歡兩大軍團在玉壁激戰之中，高歡失利受傷，軍心不穩。其麾下大將斛律金用鮮卑語唱了這首《敕勒歌》，重振了軍心。我沒有去過玉壁，書中那幅玉壁遺址的圖，是友人薛海波教授去拍攝的。鮮卑是一個勇敢而且熱情的民族，時間往后推移幾十年，高歡的孫子也是北齊的名將蘭陵王高長恭，在擊破北周軍隊之后，鮮卑將士們創作唱出了《蘭陵王入陣曲》，至今日本樂舞還保留著其部分形態。

讀品：榮新江先生在序中提到，從魏晉到隋唐的歷史解釋，過去有一個強大的“南朝化”論述框架。您的書似乎更多地從“北線”、從胡漢融合的內部動力來審視這段歷史。這是一種補充，還是試圖提供另一種并行甚至更根本的解釋路徑？

童嶺：榮新江先生是我非常尊重的一位筆耕不輟的前輩學者。他給我的新書序言中寫道，不能僅僅用“南朝化”來理解隋唐，這其實也是我小書的一個出發點。南朝給予隋唐以強大的文學文化元素，然而，我們不僅僅要有一雙“南朝之眼”，也要重視十六國北朝胡族的文化基因，這就是陳寅恪先生在《金明館叢稿二編》里面說的名言：“李唐一族之所以崛興，蓋取塞外野蠻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頹廢之軀，舊染既除，新機重啟，擴大恢張，遂能別創空前之世局。”我們研究隋唐，南北兩個視角都要有，從研究方法上來說，兩者沒有絕對的主次之分。

重修的武則天明堂及天堂 劉濤 攝

如果穿越，想去武則天時代當“助攻”

讀品：我發現您很注重實地調查，走訪六鎮遺址和統萬城。這種腳踏大地的田野工作，對您理解那些冰冷的文獻，帶來了怎樣感性的沖擊？

童嶺：這本小書非常感謝社科文獻出版社，給我配了40多幅彩圖以及大量的黑白圖，這些圖片沒有一張取自網絡，大部分是我自己考察古跡時拍攝的；有些是友人拍攝的，比如尹磊兄拍攝的唐朝墩古城，中國社科院考古所劉濤兄提供的中亞怛羅斯之戰的相關遺址照片；還有一些是我學生拍攝的……總之我覺得那句老話很有道理，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赫連勃勃統萬城遺址 童嶺 攝

舉兩個例子吧，一個是統萬城，2019年夏天我去的時候還可以走上去。看到這個地表最后一個“匈奴人城堡”，以前讀過的《晉書·載記》關于鐵弗匈奴首領赫連勃勃的許多事例，一下子就鮮活了起來。又如去看唐高祖李淵的獻陵，我看他的華表，和南京和鎮江丹陽郊區的南朝陵墓風格幾乎是完全一致的，再次印證了初唐禮制文化受到南朝的強烈影響。

讀品：我很好奇，研究一千多年前五胡十六國胡漢融合、隋唐與東亞的互動，回到當下，我們這個時代的人，能得到什么啟發？或者說，您希望普通讀者讀完這本書，帶走的一點思考是什么？

童嶺：借用西北大學李浩先生給本書序言的話，從東漢末到隋唐，經過了一個極其曲折的歷程，然而講史者往往喜歡“按快鍵”。我想，慢一點、細一點來審視這段超越中國疆域的歐亞大陸東部歷史，可能可以在這個有點窄、有點深的研究中間，找到自己關注的點。

在這個AI橫流的時代，我誠摯希望大家閱讀之后首先不是“思考”，而是單純的閱讀的“愉悅”。我想這份“愉悅”本身，可能就是作為碳基生命的人和“AI”的不同吧。

讀品：最后想請教一個“跳脫”的問題，您研究了這么多年五胡十六國和隋唐歷史，如果讓您穿越回去，您最想去哪里？為什么？

童嶺：你這個問題有點太文學了，那我也用文學性的話來回答你。如果是穿越到五胡十六國時代，我想加入太尉劉裕的幕僚，隨北府兵主力，收復鮮卑人控制的山東，克復羌族控制的洛陽、長安兩京。因為劉裕的寄奴故居，離我小時候在鎮江生活的巷子只是幾十米的距離。

如果是穿越回隋唐，因為去年我一直在翻譯羅漢教授（N. Harry Rothschild）的《武曌的世界》一書，所以我想穿越到武則天時代。主要是對于這位有著“雷霆其武，日月其文”的世界性魅力大女主，我很想幫她推進“男女平等”與“多元開放”的進程——其實這也是多年前我第一次站在乾陵那座巨大的無字碑前想到的。

本期人物

童嶺南京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兼任中國魏晉南北朝史學會理事、江蘇省古代文學學會秘書長、江蘇省六朝史研究會副會長。主攻六朝隋唐文史、古代東亞史與域外漢籍。

來源：現代快報讀品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