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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春天的‘首航’于20歲的我的意義,如同20年來我讀過的那些書、我遇到的那些人、我走過的每一段路,在我懵懂之時,已經帶我起飛,向著一個未知的遼闊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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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滄桑,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理事、浙江省作家協會散文委員會主任、浙江省散文學會常務副會長。曾就職于中國民航浙江省管理局、中國民航浙江省安監局。在《新華文摘》《人民文學》《十月》《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報刊發表文學作品400余萬字,出版《紙上》《遇見樹》《聲音之繭》等多部散文集和長篇小說《千眼溫柔》。在《解放日報》等開設專欄,擔任《南方周末》散文寫作課導師。曾獲朱自清散文獎、十月文學獎、冰心散文獎、豐子愷散文獎、琦君散文獎、中國故事獎等文學獎項。多篇散文作品入選全國各類散文選集、散文年選、排行榜、教材讀本,并被應用于中高考試題。散文集《紙上》法文版、阿拉伯文版等作品在海外出版發行。
1989年春天,我第一次坐飛機。
那時,我在杭州大學讀三年級,是個來自海島玉環的20歲姑娘,安靜、懵懂、稚拙。唯一出過的遠門,是前一年和弟弟一起,坐著綠皮火車去北京看姐姐。板車、三輪車、自行車、拖拉機、小舢板、機帆船、輪渡、長途汽車、綠皮火車,是我也是那個年代大多數老百姓的交通工具。飛機對我來說,是一個UFO般的存在,如同父母親所說的,我在玉環楚門出生后,返回他們當時的工作地溫州平陽時,人生第一次坐的車居然是一輛軍區司令員的小轎車那樣不可思議。
那時,畢業于天津民航學院的他已在杭州筧橋機場從事飛機電子維修工作4年。一年前我們相識相戀,此次他在上海參加為期3個月的業務培訓,考執照,來信讓我坐杭州至上海的航班去看他。多年以后,我們都忘了當時用的是身份證還是學生證,去哪里買的機票,用了多少錢。但出于職業本能,他清晰地記得,當時是東航的航班,MD-82機型,杭州至上海的航班是MU5513,回程航班是MU5514,起降和空中飛行時間加起來也就半個小時。
那是一個晴朗的午后,我坐著民航大巴從杭州武林門到了我熟悉的筧橋機場。那個碧樹森森、葦花搖曳的“神秘園”是我特別喜歡的地方,至今仍記得它四季的不同氣息以及縈繞在它上空的民航班機和軍用戰斗機的轟鳴聲。
忘了拿的什么樣的行李包,如何辦理的值機手續,以及候機和登機的所有細節。只記得自己穿了一件他母親為我織的加了黑色橫條紋的紅毛衣,配了一條黑色長裙,頭上扎了一條長長的馬尾辮。他曾經帶著我一一辨認筧橋機場停機坪上的所有機型,但我根本不感興趣更記不清楚,只覺得那是一群很吵的、與我無關的銀色“大鳥”,也從未期待過哪一天其中一只“大鳥”會帶著我飛上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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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蘇滄桑第一次坐飛機時的“妝照”。
確切地說,我忘記了自己是否坐在舷窗邊,但我的目光肯定一直望著舷窗外,以至于那位姓任的乘務長托著一盤專為我準備的飲料、點心,半彎著腰對我說了好幾句“你好”我才回過神來。原來是他的民航同學,受他拜托特意來關照我。
在我后來無數次的航空旅行中,每一次飛機起降,我都會緊張、害怕,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引擎的轟鳴、機身的震顫、耳蝸的氣壓、起落架收起或放下的剎那都被雷達般打開的感官一一捕獲。我的異常敏感使我的潛意識和身體都抗拒任何交通工具,但遠方的呼喚使我一次次依賴它們并感恩它們。奇怪的是,那一天,第一次坐飛機的我竟然沒有一絲緊張和害怕,仿佛它是我期待已久的、身體和靈魂真正意義上的“首航”、放飛。
半小時的航程快得像一場夢,也恍惚得像一場夢。還沒從失重感里緩過神來,飛機已經穩穩停在了上海虹橋機場的停機坪上。下飛機時,任乘務長抱著一大摞飲料、點心和一次性航空杯讓我帶上,當時這些東西對大多數老百姓來說還挺稀奇的。我本能地連說“不用不用,謝謝你,再見”,她似乎有點兒驚訝,笑了,也不勉強,說“再見”。
隨著人群走出機艙門時,見他站在舷梯下等我,身邊停著一輛自行車。風很大,將我的裙擺揚起,將他的頭發吹得有點兒亂。
有必要再說一下3天后讓我心有余悸的回程。他送我到候機樓,他的一位民航公安系統的朋友將一個有點兒沉的小包裹遞給我們,說麻煩我帶到杭州機場,會有人接。我把它塞進行李包,也沒多想。過安檢時,兩位安檢員交頭接耳了一會兒,也就放行了,我也沒多想。
當飛機落地時,我從行李包里往外掏那個小包裹,我想,也許接我的人就在艙門外。那個小包裹其實是由一塊絨布包裹而成的,當我伸手去摸索時,指尖突然觸到冰冷堅硬的金屬物件,摸了摸,形狀有點兒古怪,當它從絨布里露出一角時,我突然發現那分明是——一副手銬!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我僵在那里,一動也不敢動。怎么會是這個?難怪安檢員竊竊私語!我心驚肉跳,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人走過來,指著我說:“跟我們走一趟。”一出艙門,果然有個男人迎上來問:“你是蘇滄桑嗎?”我像丟手榴彈一樣把小包裹丟給了他,沒敢仔細看一眼接機人的臉,便逃也似地走了。
一年后的1990年,我大學畢業,也成了民航人。兩年后,我們在那個碧樹森森、葦花搖曳的“神秘園”安了家。2000年12月,杭州蕭山國際機場建成通航。筧橋機場整體搬遷那夜,我坐在指揮車后座,回頭見浩浩蕩蕩的特種車隊靜靜駛離了“神秘園”大門,承載著幾代民航人光榮與夢想的筧橋機場慢慢消逝在視線中,一個巨大的、波浪形的、嶄新的現代化國際機場夢境般向我們迎面而來。調到浙江省作協工作前整整20年,我在安全第一、服務至上、作風嚴謹的半軍事化單位,跟著幾代民航人,學做事,也學做人。他則輾轉于杭州、香港、溫州工作,從未離開過民航。我們生活中最親密的伙伴們,仍是知根知底的幾個民航人。“民航”兩個字,于我,像“娘家”般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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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的1990年,蘇滄桑大學畢業,也成了民航人。(本文圖片均由作者提供)
多年以后,坐飛機、出國旅游都已是中國老百姓的尋常事。安檢更嚴格規范了,機型更先進了,機艙更寬敞了,服務更周到了,飛機餐也被吐槽越來越難吃了。無數人的人生際遇也像一次次飛行,起落之間,已換了人間。
而1989年春天的“首航”于20歲的我的意義,如同20年來我讀過的那些書、我遇到的那些人、我走過的每一段路,在我懵懂之時,已經帶我起飛,向著一個未知的遼闊天地。
編輯|王亞玲
校對|張 彤
審核|韓 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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