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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提要：

本文圍繞“中國居民消費占GDP偏低源于虛擬租金被低估”的觀點展開分析，結合國家統計局核算改革、SNA2008體系和公開統計數據測算，認為中國家庭自有住房虛擬租金占GDP比重已接近主要發達經濟體水平，將居民消費偏低主要歸因于虛擬租金低估，缺乏充分的數據依據。

在6月29日發表的《居民消費占GDP太低，張軍認為是低估了虛擬租金和服務價格低所致》一文中，筆者曾指出，復旦大學經濟學院院長張軍關于中國居民消費占GDP比重偏低的解釋，主要建立在三個核心判斷之上：第一，中國居民消費占比偏低主要不是實物消費的問題，而是服務消費占比偏低；第二，中國居民居住消費創造的增加值被國家統計局嚴重低估；第三，中國公共服務價格偏低，導致居民消費占比偏低。

在另一篇文章《將恩格爾系數和服務消費占比作為消費偏低的原因，存在邏輯錯誤！》中，三郎已經分析了第一個觀點存在的邏輯問題。

本文重點討論第二個問題：為什么說“居民消費占比低，是因為國家統計局低估了家庭自有住房虛擬租金”這一觀點，在事實和邏輯上都存在明顯問題。

一、虛擬租金核算，首先必須遵循國際國民經濟核算體系。

無論是中國、美國，還是歐洲、日本、韓國，現代國民經濟核算體系都必須遵循聯合國《國民經濟核算體系2008》（SNA2008）的基本原則。

按照SNA2008的規定，自有住房服務必須計入居民最終消費和GDP核算。原因很簡單：居住在自有住房中的居民，實際上享受了與租房居民相同的住房服務，只是沒有發生真實貨幣支付，因此需要采用“虛擬租金”的方式進行估算。

張軍認為，中國由于長期采用成本折舊法核算虛擬租金，導致居民消費中的住房消費被嚴重低估；而西方國家大多采用市場租金法，因此虛擬租金占GDP比重通常達到7%—10%，而中國只有2.4%左右。

但問題在于，這一論斷所依據的事實本身就存在明顯錯誤。

二、國家統計局早在2023年已經完成虛擬租金核算方法改革。

首先需要說明的是，中國國家統計局確實曾長期采用成本折舊法估算城鎮居民自有住房服務價值。

但這一情況已經發生變化。

國家統計局在2023年全國GDP修訂說明中明確指出，在第五次全國經濟普查后，實施了城鎮居民自有住房服務價值核算方法改革，將原有成本折舊法調整為市場租金法。

根據國家統計局公開披露的數據：

2023年GDP修訂后，總量增加3.37萬億元，增幅2.7%；其中，僅自有住房服務價值核算方法改革一項，就使GDP增加約1.34萬億元，占GDP增量的約40%，推動GDP提高約1.1個百分點。

這意味著，中國統計部門三年前已經完成了從成本法向市場租金法的重大調整。三郎不太明白為什么在2026年的演講中，張軍為何無視國家統計局早在2023年已經實施了的虛擬租金計算方法？

因此，如果仍然簡單認為中國仍完全采用成本折舊法核算虛擬租金，至少與最新公開統計制度并不一致。

三、張軍說中國虛擬租金占GDP只有2.4%，這一數字從何而來？

比核算方法更值得討論的問題，是張軍提出的另一個關鍵數字：即中國家庭虛擬租金占GDP比重僅為2.4%。

問題在于，截至目前，國家統計局從未公開發布過“中國家庭自有住房虛擬租金占GDP比重為2.4%”這一數據。

事實上，在關于中國居民消費占比偏低的討論中，許多人習慣性地認為，由于中國GDP規模低于美國、居民消費占比也低于美國，因此一定是因為中國虛擬租金統計偏低。

但仔細查閱相關研究后會發現，大量文章既沒有說明這一數字的來源，也沒有給出具體的計算方法。

由于國家統計局并未直接公布家庭虛擬租金數據，因此只能依據現有公開統計數據進行間接測算。

四、利用公開數據，可以對中國虛擬租金規模進行合理估算。

國家統計局公布的統計體系中，同時存在兩套居民消費數據：

一是支出法GDP中的居民最終消費支出；

二是住戶調查中的居民消費支出。

這兩者統計口徑并不相同。

理論與實踐上，前者應當等于后者，再加上若干住戶調查未統計或統計不完整的項目，包括：

• 家庭自有住房虛擬租金；
• 醫保基金支付部分醫療消費；
• 金融中介服務間接計量（FISIM）；
• 為居民服務的非營利機構消費（NPISH）；
• 調查漏報及統計口徑差異。

以張軍演講中提到的2019年數據為例：

2019年，支出法GDP中的居民最終消費支出為39.58萬億元，而住戶調查居民消費支出人均21559元*14億人約為30.18萬億元，兩者差額約為9.40萬億元，占GDP的9.4%。

進一步分解，其中：

1，國家醫保局公布的2019 年城鄉居民醫保基金總支出（醫療費用報銷最終核實數） 8191 億；

2， FISIM在GDP中計入居民服務消費，用居民當年存貸款余額和平均存貸利率差額推算，2019年大約為7520億元；

3， NPISH，國外這部分比較多，一般占GDP 0.5%-1%，國內這部分很少，專家估計大約占GDP的0.1%-0.2%，大約1500億元左右。

4，調查漏報與口徑差異。國家統計局從未公布此類數據，國外一般估算在GDP的0.2%-0.5%左右，大約為3500億元。

這意味著，支出法核算的GDP中的居民消費支出與居民調查中的居民消費支出的差額94004.9億元中，居民調查中未計入的虛擬租金，大約為73293.9億元，占當年GDP的7.3%。

2025年最新數據表明，虛擬租金占比進一步提高。

2025年，支出法GDP中的居民消費561234.7億元，減去當年居民調查中的居民消費支出人均29476元×14.05億人約為41.41萬億元。兩者差額為147096.9億元，占當年140.19萬億元GDP的10.5%。

進一步分解，其中：

1，醫療費用報銷10657.07億；

2， FISIM大約為7710億元（存貸款比2019年大幅增加了，但降息導致利差大幅減少，所以FISIM增加不多）；

3， NPISH，大約2100億元左右。

4，調查漏報與口徑差異大約為4900億元。

扣除上述項目后，可以估算出2025年居民自有住房虛擬租金約為12.17萬億元，占GDP約8.7%。

與2019年的7.3%相比，提高了約1.4個百分點。

考慮到2024-2025年GDP價格縮減系數累計下跌了1.7%（GDP價格縮減指數2024年為99.27%，2025年為99.04%），但CPI中租賃房租僅下跌0.3%（CPI中租賃房租指數2024年為99.8%，2025年為99.9%），2025年的虛擬租金占GDP的比例比2019年增加了1.4個百分點，其中虛擬租金新舊辦法差異占1.1個百分點，這個數據大體上是合理的。

以上數據推算的中國家庭虛擬租金在GDP中的占比，不管是2019年的7.3%還是2025年的8.7%，都是張軍杜撰的數據2.4%的3倍以上。

五、中國虛擬租金水平，并不低于主要發達經濟體。

更值得關注的是，即使按照上述保守估算，中國居民自有住房虛擬租金占GDP比重，也并不低于主要發達經濟體。

2025年前后主要經濟體大致情況為：

• 美國約8.3%；
• 歐盟平均約7.0%；
• 日本約6.7%；
• 韓國約6.0%；
• 中國約8.4%—8.7%。

即使按照張軍舉例提到的墨西哥和土耳其，這些國家的虛擬租金占GDP比重通常也僅在10%左右。

因此，從國際比較看，中國居民自有住房虛擬租金占GDP比重不僅不存在明顯低估，甚至已經達到或超過部分發達經濟體水平。

六、把居民消費偏低歸因于虛擬租金低估，是一種以訛傳訛的解釋。

客觀地說，虛擬租金核算方法確實會影響GDP和居民消費的統計結果。但是，統計方法的調整，并不能改變居民真實消費能力和真實生活水平。

如果中國居民自有住房虛擬租金占GDP比重已經達到8%以上，接近甚至超過多數發達經濟體，那么將中國居民消費占GDP偏低主要歸因于“虛擬租金嚴重低估”，至少缺乏充分的數據支持。

居民消費占GDP比重偏低，究竟應該更多地從收入分配、消費能力、財富結構和經濟發展階段去解釋，還是歸因于統計核算方法，這或許才是值得“張軍們”進一步深入討論的問題。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