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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誤的定位敘事,總有一天被修正
文/林書
編輯/劉宇翔
如果不是因為要寫得邏輯嚴密,反復修改了好幾遍,這篇文章本該上周就發送。
如果是上周發送,看似就“預言”到了上周五的大跌。那日,MiniMax 港股收市報 427 港元,較前一日再跌 6.48%。這距離其上市后 52 周高點 1330 港元,已經跌去超過六成。同一日,智譜AI 收市報 2046 港元,大跌 12.94%,盤中一度跌破 2000 港元關口,而就在四天前,它剛創下2980 港元的歷史新高。
但我們做的分析并不是一兩天乃至一兩周的行情變化,我們無意扮演那種“預言大跌”的股評角色。上周五的下跌,有受美股行情的影響、解禁期臨近的焦慮、資金獲利離場的避險情緒。這些都是短期沖擊,這不,本周一再度下跌后,周二又反彈了,沒有人能準確預測短期點位。
我們試圖回答的,是一個更慢、更深、也更難以回避的問題:當“中國版Anthropic”的故事被反復講述直到市場聽覺疲勞,智譜的近萬億市值,究竟建立在什么上面?
不可否認的是,智譜是一家有真實原創技術、有產品口碑、有商業落地能力的公司。早在2021 年,它提出的GLM 架構就是與BERT、GPT 不同的第三條道路;最近,GLM-5.2 在 Code Arena 盲測中拿下全球可用模型第一,在開發者社區有真實口碑;它的 MaaS 平臺ARR 在 12 個月內提升 60 倍,政企客戶愿意為它付費。
這些都是真實的價值。這些價值,足以撐得起一家優秀的垂直AI 服務商,卻難以閉環一個萬億市值平臺型的敘事。萬億市值需要范式定義權、指數級增長、不可替代的護城河,而智譜在這三個維度上,暫時還沒有交出被市場驗證的答案。
更微妙的是,智譜的技術能力正被一種“內外分裂”的輿論場遮蔽。外網開發者調用裸 API,看到的是GLM-5.2在SWE-bench、LiveCodeBench 上硬碰硬不輸 GPT-5.5 的輸出能力;內網C端用戶看到的是模型輸出文本同質化,并不了解智譜的coding能力。
這種分裂,讓資本市場對智譜的定價處在搖擺中:要么因為外網的技術贊譽而高估其變現能力,要么因為質疑其“借鑒”了DeepSeek V3.2而低估其后訓練和工程優化價值。但真正的錯配,在歸類。市場現在是按“中國版Anthropic”給智譜定價,但它的技術基礎和財務結構反復證明,它更接近一家“中國版Palantir”。
這不是貴不貴的問題,而是它根本還不是市場以為的那個物種。
01
市場大體把AI 企業分為四層完全不同的物種,每一層對應一套獨立的估值邏輯。
第一層是基礎模型定義者(L1)。它們發現了模型背后的數學基礎,能提出并工程化實現新架構,拿著模型的“語法”書寫模型的發展方向。比如DeepSeek 用MLA 和 GRPO 定義了“如何更便宜地訓練”,Anthropic 用Constitutional AI 定義了“如何更安全地對齊”。這類公司的估值容忍度極高,PS 可以給到 50-100 倍,因為它們一旦確立范式,所有上層應用都必須遵循其語法,天花板是整個產業的底層。
第二層是基礎設施控制者(L2)。它們掌握算力、云和分發管道,是“管道”的壟斷者。Azure、AWS、Google Cloud 的PS 通常在 20-30 倍,溢價來自規模效應和資源壁壘。
第三層是超級應用統治者(L3)。它們掌握用戶入口、日活和場景,掌握的是AI“語用”,如豆包、千問、微信,這類應用很難以技術給予估值,只能看用戶數、日活、變現能力。
第四層是垂直服務商與物理整合者(L4)。它們用AI 解決具體問題,比如政企 IT 外包、系統集成、行業解決方案。Palantir、商湯都屬于這一層。它們的估值最傳統,通常只有 10-20 倍PS,因為增長受限于人力、預算和項目周期,邊際成本不會隨著客戶增加而趨近于零。
L1與L4的估值鴻溝,是對模型基礎能力質的差別。L1 的 100 倍PS 隱含的是“贏家通吃”的期權價值,“語法”一旦確立,整個產業都要交“稅”。L4 的 10 倍PS 反映的是“按勞取酬”的勞務價值,每增加一個客戶,就要增加一批工程師。
而判斷一家人工智能公司是否在L1,標準從來不是參數規模或融資估值,而是它是否提出了被行業廣泛采納的底層數學架構,或者是否擁有無法被開源社區復制的訓練效率。
在這個標準下,DeepSeek 擁有MLA(多頭潛在注意力)、GRPO(組相對策略優化)和 DSA2(DeepSeek 稀疏注意力 2.0)。OpenAI 擁有測試時計算擴展(Test-time Compute Scaling)。Anthropic 擁有Constitutional AI和對齊的數學形式化框架。這些不是產品功能,是定義坐標系的能力,它們決定了整個行業如何理解“高效訓練”“長上下文”和“安全可控”。
MiniMax 和智譜,都不在這個坐標系內。
但這不等于它們沒有技術。公允地說,MiniMax 不是一家“純產品公司”。早在2025 年初,它推出的MiniMax-01 首次將線性注意力(Lightning Attention)在工業級規模上跑通,就在最近,它的 M3 模型進一步推出自研稀疏注意力架構 MSA(MiniMax Sparse Attention),支持 100 萬token 超長上下文。而專為 M3 訓練的Agent 產品MiniMax Code,支持Computer Use、多文件代碼庫重構、長達 12 小時的自主編程任務。
智譜的GLM 架構同樣也有不少創新。2021 年,智譜提出了“自回歸填空+雙向上下文”的GLM 范式,與BERT 和 GPT 形成了第三條道路。GLM-5 在保留自研MoE 路由和自回歸填空框架的同時,引入了DeepSeek 開源的 DSA 組件以提升長上下文效率,這是開源生態中的正常技術吸收,不是“換皮”。GLM-5.2 在 Code Arena 盲測中拿下 1595 分,排名總榜第二,在全球可用模型中排名第一;在Design Arena(審美品味)上更是全球第一。
然而,原創技術不等于范式定義權,工程優化并不等于擁有改寫模型底層的能力。
GLM 是“支流”而非“主流”,全球基座模型的語法仍是 GPT 路線的自回歸。MiniMax 的線性注意力是組件替代而非架構重構,行業主流仍是標準 Transformer+各種稀疏優化,其線性注意力沒有被全球社區廣泛采納為默認方案。
這和DeepSeek 不同,它的MLA/GRPO/DSA2 之所以形成代差,是因為創新發生在最底層的數學,且被全球社區迅速采納為標準,所以,DeepSeek擁有基座模型的定義權,而智譜的定義權是不完整的。
沒有核心技術定義權,就意味著沒有定價權。MiniMax 的API 和 Code 服務在定價上仍面臨DeepSeek 等開源模型的競爭壓力;智譜的 MaaS 服務也只能在價格戰和漲價之間搖擺。2026 年一季度,智譜API 價格累計上調 83%,編程套餐漲價 30%,調用量反而增長 400%。這看起來像是供不應求的“定價權”,實則是因為“龍蝦熱”期間,中國模型因低成本優勢吸引了大量海外開發者和成本敏感型Agent工作流,廠商出于成本考慮,集體漲價。
擁有真正的技術溢價,是OpenAI 、Anthropic ,雖然定價高昂,但企業客戶依然愿意買單。而智譜和MiniMax 的客戶們,永遠有替代方案。
智譜的問題,是被資本市場用L1 的邏輯定價,但它的技術基礎之前只能支撐 L4 的定位。即使有了GLM-5.2,其技術基礎仍然支撐的是L4定位,而非L1范式定義者。
更關鍵的是,沒有核心技術定義權,敘事就會不斷漂移。智譜從早期的“另一家中國版OpenAI”,切換到“開源先鋒”,再切換到如今的“中國版Anthropic”,每一次切換,也都是因為上一個坐標系里的對標對象被證偽。MiniMax 的敘事正在從“多模態全球化”和“C 端陪伴”,向“M3 的Coding/Agent 能力”切換,但Coding/Agent 市場的商業驗證尚未開始。
資本市場上,科技公司的定價某種程度上就是定位敘事,但錯誤的定位敘事,總有一天會被修正。
02
技術溢價的缺失,如果能被商業模式的指數級增長彌補,公司依然可以獲得高估值。但MiniMax 和智譜的商業模式,都困在線性增長的陷阱里。
MiniMax 此前的營收結構建立在 C 端陪伴產品之上。據其財報及公開披露,2025全年營收約 7903.8 萬美元(約 5.7 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 158.9%,海外收入占比超過 70%,主要來源是 Talkie、星野等應用的付費和廣告。2026 年 2 月,其年度經常性收入(ARR)突破 1.5 億美元,過去兩個月實現翻番。
但這些數字背后有一個隱憂:C 端AI 陪伴產品的用戶沒有遷移成本。用戶因為新鮮感下載,但沒有社交關系鏈的鎖定,最終會因為新鮮感過去而流失。Character.AI、ChatGPT、甚至DeepSeek 的開源模型,都在持續擠壓MiniMax 的用戶時長。
為了維持增長,MiniMax 必須不斷投入高額獲客成本,而留存率卻難以提升。這不是平臺型公司的網絡效應,而是內容型公司的流量消耗,每一分錢增長,都需要對應一分錢的營銷投入。其 2025 全年經調整凈虧損 2.51 億美元,年內虧損同比擴大,正是這種“燒錢換流水”模式的直接結果。
所以,M3 的Coding 能力和MiniMax Code 產品的發布,表明它正在試圖擺脫“純陪伴”標簽。問題在于:Coding/Agent 市場的競爭同樣激烈(Cursor、Claude Code、GitHub Copilot 已占據生態位),而MiniMax Code 的排名并不靠前,并且開發者滲透率、付費轉化率、企業級客戶數量,目前都缺乏獨立第三方的驗證。它有了“第二曲線”的技術基礎,但“第二曲線”的商業驗證,尚未開始。
智譜的商業模式此前同樣無法指數增長。2025 年,智譜營收 7.24 億元,其中本地化部署收入 5.34 億元,占比 73.7%;云端 MaaS 及API 收入僅 1.9 億元,占比 26.3%。本地化部署意味著項目制,工程師駐場、模型微調、數據對接、安全適配、持續運維。每個政府或金融客戶都需要非標定制,人效無法提升,毛利率被人力成本持續侵蝕。
雖然 2026 年 3 月其 MaaS 平臺ARR 達到17 億元,過去 12 個月提升 60 倍,但這更多是從極小基數開始的爆發,目前還未看到可持續的指數曲線。這還意味著銷售模式的轉變,此前智譜為了承接ToG 項目,將內部組織調整為按區域建立地方項目團隊,這種結構更接近傳統的系統集成商,而非平臺型科技公司。
真正的規模效應,要求同一套產品以極低的邊際成本服務無限用戶。OpenAI 的ChatGPT Plus 是標準化訂閱,同一套模型服務全球數億用戶;DeepSeek 的API 是標準化調用,同一套權重通過云計算分發給全球開發者。它們的增長公式是“用戶量×ARPU×留存率”。
而過去無論智譜還是MiniMax的變現方式困在“人力×時間”的線性公式里。資本市場給 SaaS 公司 30-50 倍PS,是因為相信其未來三年營收可以每年翻倍;而給項目制公司或流量型公司 10-15 倍PS,是因為知道其增長受限于人力和預算。智譜和MiniMax 之前的估值,顯然建立在前者的假設上,但財務數據卻不斷證明后者才是現實。
當然,現在智譜有了GLM-5.2,MiniMax 有了M3,都有了切入訂閱制的產品。如果GLM-5.2的API調用能保持高增長、留存率良好,那么,它就會從L4向L2/L3混合切換。
好消息是,全球開發者尤其是個人開發者越來越愿意調用DeepSeek、智譜、Qwen的API,不愿意再給Anthropic交“稅”;壞消息是,競爭壓力下,大家都大打價格戰,就連Anthropic也推出了新版性價比模型Sonnet 5,能自己規劃任務、調用瀏覽器和終端,跑分逼近自家最貴的Opus 4.8,價格卻只要后者的六成左右。
另外,如果DeepSeek按市場傳聞迭代推出更專注coding的V4.1,同時著手研發Agent Harness,一個基座模型更強、token成本更低的對手,顯然會壓制智譜、MiniMax 的空間。
模型層慘烈的價格戰會爆發,算力成本、需求還在持續增長,巨頭的降價會進一步擠壓市場生存空間,直到出現出清。這對于中小玩家來說,并不是好消息。
03
2026 年1 月,MiniMax 在港股上市,首日收漲 109%,市值一度超過 1066 億港元。到 6 月 30 日,股價收市417 港元,較 52 周高點 1330 港元跌去 68%,市值約 1308 億港元。這距離其 5 月 29 日啟動A 股上市輔導時 2635 億港元的總市值,已經蒸發了超過 1327 億港元。
市場用最直接的方式進行修正:當 C 端用戶增長的故事被驗證為“低留存、高流失、無壁壘”,當底層模型能力被驗證為“跟隨者而非定義者”,估值迅速回歸常識。
智譜的修正來得更慢,但邏輯相同。2026 年1 月,智譜上市發行價 116.2 港元,到 6 月 22 日盤中一度觸及2980 港元,市值突破一萬億港元,較發行價上漲超過 20 倍。然而,2025 全年智譜營收 7.24 億元,經調整凈虧損 31.82 億元,研發開支 31.80 億元,研發投入相當于收入的 4.4 倍。以萬億市值計算,其市銷率(PS)超過 1000 倍。
作為參照,全球 SaaS 龍頭Salesforce 的PS 約 8-10 倍,已盈利的AI 應用公司Palantir 的PS 高達五十多倍,2025 年底峰值時曾達 90-120 倍。即使按摩根大通預測的 2026 年營收 45.97 億元計算,智譜前瞻PS 也超過 200 倍,遠超任何可比的科技巨頭。
正如之前所分析的,智譜萬億市值的問題,不是簡單的“太貴了”,而是“被錯誤歸類”。此前市場是按“中國版Anthropic”,全球AI coding范式的定義者,標準化API 經濟的享受者給它定的價。但它技術底子和的財務結構都不支持這個敘事,當時它的業務模型更接近一家“中國版Palantir”:深耕政企的數據服務公司,項目制為主,增長受限于人力和預算。
Anthropic代表的是定義范式、平臺化增長、生態溢價,Palantir代表的是深耕客戶、項目交付、資質壁壘。
把兩者放在一起,估值鴻溝就一目了然:對于Anthropic ,市場愿意給一個還沒有盈利的范式定義者很高的容忍度,因為相信安全是未來所有AI 部署的剛性成本,而它定義了這條賽道。而作為一家已經盈利、產品化程度高、但仍是項目制為主的公司,市場給Palantir的滾動PS 是五十多倍。
兩者之間,可能有十倍的估值差。需要指出的是,Palantir的市銷率遠高于行業平均水平,已經是行業地位溢價的天花板,即便如此,其股價、PS 也較最高點大幅回落。畢竟,所有敘事最后都得接受財報的重力。
更嚴峻的考驗是解禁期。MiniMax 已經經歷了這一過程,股價腰斬就是解禁和業績雙重壓力的結果。智譜的基石限售股將在7 月 8 日解禁,原始股東面臨巨大的減持動機,但具體選擇取決于解禁當日的市場流動性與情緒博弈。
值得注意的是,MiniMax 早期投資方以美元 VC 為主,解禁后減持動機強烈且退出渠道有限;智譜的股東結構中,國資與戰略產業資本占比更高,這類股東的更關注戰略卡位而非短期財務回報。解禁不等于必然減持。
但面對高昂的市值,很難說股東們就不會動心思。
所以,嚴格來說,MiniMax 的估值修正已經大部分完成,而智譜的修正可能才剛剛開始。它們不是簡單的“先后關系”,而是同一套結構性困境的兩個版本:都有被低估的技術原創性,但技術深度不足以定義范式,商業模式無法支撐估值。
不過,DeepSeek 與智譜、MiniMax 也不是“你死我活”的敵對關系。
DeepSeek 開源 MIT 協議,本身就在邀請生態伙伴。智譜基于DeepSeek 做深度后訓練(如 GLM-5.2 吸收DSA),MiniMax 則在自研 M3 基座之上構建Coding 和Agent 產品,如果智譜繼續走這個路線,基于DeepSeek的基座模型做足后訓練和產品開發,當市場意識到它是生態中的“好伙伴”,估值就會到它應有的位置。
但如果,智譜在下一代模型超越了Mythos 5,并提出被全球行業廣泛采納的底層標準,或者GLM-5.2以及后續產品的訂閱有指數級增長,同時毛利率大幅改善,那么,智譜的市值會有個有力支撐,修正過程就會在中途戛然而止。
只是,要做到這點,智譜需要至少在一個維度上提出原創數學框架:在注意力機制上,不依賴DeepSeek 的DSA,而是提出新的、被全球社區采納的、更優的稀疏化或壓縮方案;不跟隨 GRPO/PPO,而是提出新的、從統計估計理論出發的優化方法;不依賴人工標注的 RLHF,而是提出類似Constitutional AI 的數學形式化框架。或者,基于對模型的數學理解力,開拓出會被廣泛接受的新線路。
這些都需要花數年不計商業回報的偏執投入和探索,需要不受 KPI 干擾的研究自由,以及最重要的,對GLM 架構第一性原理的重新解構能力。
在維護市值的壓力下,智譜是否有這個定力,能否在充滿不確定性和市值重構的數年里,保持堅持,起碼目前沒有看到相關的組織信號。
當然,爭辯無異議,只有結果見真章。
我們也希望我們的看法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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