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少年》劇照

上海高考成績已揭曉，今年600分以上（總分660分）考生僅626人，跟上一年（1250人）相比剛好減半。很明顯，今年考題的難度上去了，這不僅讓考高分更難了，而且學生之間的分數差距也拉開了——原本靠刷題能擠進中間段的孩子，可能發現自己又掉下去了。

一貫以來指示教育方向的“高考指揮棒”變了，難免讓學生和家長們都感到焦慮：難度上去，差距拉開，這到底是臨時調整還是長期趨勢？到底還如何應對？

乍看起來，這次難度上去是正常調整：去年難度低了，今年就得有意識往上升一點，結果是600分以上的高分檔人數回落，和更早先的2024年（714人）、2023年（591人）基本持平；但從另一方面來說，近年來上海高考報名人數一直“穩中有增”，2021-24年還穩定在5-5.4萬人之間，2025年暴增至6.3萬，今年約為6.7萬，明年據估計將達到7萬，這樣可想競爭會加劇，那高考如何體現選拔功能？難度必然要上去，因為只有從難度上入手，才能把差距拉開來。

不獨上海如此，從全國來看，2006年共出生1584萬人，這對應的正是前兩年參加高考的那批孩子，但自此以后，出生人口數基本就是穩中有增的態勢，到2016年達到1786萬的高點才開始下降。

也就是說，高考考場上的競爭激烈程度，在十年內大概率只增不減，網上甚至不無夸張地認為接下來數年將“內卷加劇”到慘烈的地步。

可想而知，這肯定會讓很多學生和家長焦慮到夜不能寐，但讓他們更焦慮的是：現在的高考出題思路，漸漸地已經不是靠“卷”刷題就能解決的了。

這次上海高考的出題，并不只是簡單的“難”，關鍵是不少科目的跨知識點、靈活題型大幅增加。

本來，自主命題的上海卷一貫就注重靈活度，考察學生的融會貫通能力，這樣出題正是為了充分發揮“高考指揮棒”的作用，鍛煉學生的綜合能力和創新思維，引導他們從積累轉向靈活解決問題。

全國卷的變動趨勢其實也一樣。自2020年起陸續在各地實施的新高考方案就強調培養“核心素質”，教育部考試中心明確指示要“減少機械、無效的刷題”。

今年的高考數學試題，教育專家的解讀普遍認為：“與其說‘難’，不如說是‘新’和‘活’”。也就是說，出題方式本身就是旨在“反刷題”。

不夸張地說，這是對“題海戰術”的降維打擊。如果只是簡單地“上難度”，那還可以通過多刷題的方式加以克服，但如果游戲規則都變了，那老辦法就不能解決新問題了。

打個比方，這就像障礙賽，參賽的人越來越多、水平越來越高，只是把坡度改得更陡峭一點，難不倒選手們，因為他們只要強化重復訓練即可，但現在卻給了你一個沒見過的新場景，讓你自己想辦法靈活解決，哪怕難度其實沒高多少，但很多人一下子就懵了。

多少年來，無數中國孩子和家長都苦于“內卷”又無法擺脫，“減負”和“素質教育”也喊了很多年，始終無果，因為只要應試教育模式不變，那么高強度的刷題就是最有效的應對之道，別無他法。要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只能是降維打擊：改變游戲規則，讓刷題變得無用。

《全城高考》劇照

然而，對那些習慣了刷題的學生來說，首先感到的只怕不是釋然，而是更加焦慮和恐慌，因為以前苦歸苦，至少你知道只要刷題就行，現在卻發現連這都不行了，所以有人說：“以前我們焦慮刷題不夠多，現在我們焦慮刷題沒用。”

最怕的還不是改變習慣模式，而是想改變都沒時間了。改變模式不但需要投入精力和成本，而且最好及早開始。很多學生只知道刷題，甚至不知道方向已變；而不少地方的學校也仍然延續著一直以來的教學模式，才小學一年級就已經在狂刷題了，就算知道要改，那怎么改呢？

不止學生焦慮“不會做”，肯定也有很多老師焦慮“不會教”了。因為新的出題方向意味著，教的重點是一種靈活應對問題的思維方式。“授人以漁”當然比“授人以魚”更難。

更關鍵的是，那些思維活躍的學生或許一點就通，但對那些“勤能補拙”的學生，老師卻可能陷入“怎么都教不會”的挫敗中，因為這不是不夠努力的問題，而是要扭轉一直以來的思維習慣。

《山花爛漫時》劇照

這種創新教育的思路，在上海這樣領風氣之先的開放前沿城市，或許不是問題，但越是在教育資源本來就有所欠缺的小地方，轉變起來可就沒那么容易了。

我中小學都在上海的遠郊區，上高中時老師就語重心長地說：“我相信你們絕不比市區的孩子笨，但像英語這樣的科目，咱們這邊肯定沒市區那么好的教學條件，要縮小差距的唯一辦法就是更用功。”然而現在，如果單單用功也不行了，各地教育的差距很可能會重新拉開。

更棘手的是，這樣幾乎肯定會拉開學生之間的差距，有天賦的孩子如魚得水，但死讀書的則會很吃力，而高中教學都是環環相扣的，有些孩子在幾堂課跟不上節奏之后，甚至會干脆放棄。這樣一來，老師要保持學生成績的整體進步，又變得更困難了。

盡管差生可以調班去慢班，但現實是，現在一個班上孩子之間的差距比以前大多了，很多老師最怕的就是“生源齊整度”差，同一個班上學生基礎相去太遠，顧此失彼，那到底是該優先顧及那些優秀學生，還是穩住差生別掉隊得太厲害？

《山花爛漫時》劇照

一直以來，中國教育模式的特點之一，向來是整齊劃一的標準化，表現在統計數據上，就是學生整體成績的差距較小。

2013年的紀錄片《丹麥9年Z班 vs. 中國初三13班》對比了兩國同年齡的兩所中學，印證了一個被不止一次證實的結論：中國學生總體表現相對較為平均，但西方學生的內部差異要大得多，尖子生比中國的更突出，不但門門滿分，且自主學習能力和創新能力更強，但后進生竟然直到初三還停留在小學三年級的程度，且占比高達15-20%。

應該說，中國的這一模式對于占多數的普娃更友好也更公平，而且更適應中國這樣一個生產型社會：大工業生產需要大量高素質的標準化人才，重要的不是個人能力多突出，而是底線不能太差，有足夠多的人能夠補上。

然而，如今中國已初步完成工業化，正在向創新型社會邁進，原來的人才培養模式是否能符合未來的要求，就需要打個問號了，因為教育歸根結底，實際上是在為未來培養人才。

我們以往那種追求整齊劃一的教育模式也是有代價的，因為能通過精英選拔的始終是少數（能考上211高校的僅5%，而能上985高校的更不到2%），這就意味著絕大多數孩子最終其實都是在陪跑，考不上又卷成這樣，學生、老師和家長都累。與此同時，為避免差距拉開，教得就不能太深，那些真正有天賦的孩子又“吃不飽”，而標準化考試模式又使得這部分孩子難以脫穎而出。

《大考》劇照

高考難度上去，不但是為了真正選拔出創新人才，也是要逐步推動教育模式適應未來社會人才的需要。

要因應這種變動，最好的辦法不是去強化刷題，而是幫每個孩子及早發現適合自身特點的路子，揚長避短——就像體育生、藝術生沒必要在分數上和學霸競爭，在自己的賽道上走下去才是贏家。

其實人生原本就是這樣開闊。在學校讀書的時候，如果只盯著成績，評判標準太單一，考試比別人低了幾分都能覺得天塌了，但十年二十年后同學聚會，你會發現各自的人生各不相同，當年的學霸不見得就多如意，而曾經的差生也未必就混得不好，至于幸福與否更與成績高低沒什么直接關系。

真正影響你人生的，也許不是那些年你拼命刷題，而是比別人更早找到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