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林州融媒)
![]()
![]()
![]()
![]()
![]()
![]()
![]()
![]()
![]()
![]()
![]()
囚綠記
![]()
陸 蠡/文
![]()
這是去年夏間的事情。
我住在北平的一家公寓里。
這房間靠南的墻壁上,有一個小圓窗,直徑一尺左右。窗是圓的,卻嵌著一塊六角形的玻璃,并且左下角是打碎了的,留下一個大孔隙,手可以隨意伸進伸出。圓窗外面長著常春藤。當太陽照過它繁密的枝葉,透到我房里來的時候,便有一片綠影,我便是歡喜這片綠影才選定這房間的。當公寓里的伙計替我提了隨身小提箱,領我到這房間來的時候,我瞥見這綠影,感覺到一種喜悅,便毫不猶疑地決定下來,這樣了截爽直使公寓里伙計都驚奇。
綠色是多寶貴的啊!它是生命,它是希望,它是慰安,它是快樂。我懷念著綠色把我的心等焦了。我歡喜看水白,我歡喜看草綠。我疲累于灰暗的都市的天空和黃漠的平原,我懷念著綠色,如同涸轍的魚(在干涸車轍里的魚)盼等著雨水!我急不暇擇的心情即使一枝之綠也視同至寶。當我在這小房中安頓下來,我移徙小臺子到圓窗下,讓我面朝墻壁和小窗。我忘記了困倦的旅程和已往的許多不快的記憶。我望著這小圓洞,綠葉和我對語。我了解自然無聲的語言,正如它了解我的語言一樣。
我快活地坐在我的窗前,度過了一個月,兩個月,我留戀于這片綠色。我開始了解渡越沙漠者望見綠洲的歡喜,我開始了解航海的冒險家望見海面飄來花草的莖葉的歡喜。人是在自然中生長的,綠是自然的顏色。
我天天望著窗口常春藤的生長。看它怎樣伸開柔軟的卷須,攀住一根緣引它的繩索,或一莖枯枝;看它怎樣舒開折疊著的嫩葉,漸漸變青,漸漸變老。我細細觀賞它纖細的脈絡、嫩芽,我以揠苗助長的心情,巴不得它長得快,長得茂綠。
忽然有一種自私的念頭觸動了我。我從破碎的窗口伸出手去,把兩枝漿液豐富的柔條牽進我的屋子里來,叫它伸長到我的書案上,讓綠色和我更接近,更親密。我拿綠色來裝飾我這簡陋的房間,裝飾我過于抑郁的心情。我要借綠色來比喻蔥蘢的愛和幸福,我要借綠色來比喻猗郁的年華。我囚住這綠色如同幽囚一只小鳥,要它為我作無聲的歌唱。
綠的枝條懸垂在我的案前了。它依舊伸長,依舊攀緣,依舊舒放,并且比在外邊長得更快。我好像發現了一種“生的歡喜”,超過了任何種的喜悅。
可是每天早晨,我起來觀看這被幽囚的“綠友”時,它的尖端總朝著窗外的方向,甚至于一枚細葉、一莖卷須都朝原來的方向。植物是多固執啊!它不了解我對它的愛撫,我對它的善意。這永遠向著陽光生長的植物讓我產生了不快的心理,因為它損害了我的自尊心。可是我仍囚系住它,仍舊讓它那柔弱的枝葉垂在我的案前。
它漸漸失去了青蒼的顏色,變得柔綠,變成嫩黃;枝條變成細瘦,變成嬌弱,好像病了的孩子。我漸漸不能原諒我自己的過失,把天空底下的植物移鎖到暗黑的室內;我漸漸可憐這病損的枝葉,雖然我惱怒它的固執,但我仍舊不放走它。魔念在我心中生長了。
我原是打算七月尾就回南(方)去的。我計算著我的歸期,計算這“綠囚”出牢的日子。在我離開的時候,便是它恢復自由的時候。
盧溝橋事件發生了。擔心我的朋友電催我趕速南歸。臨行時,我珍重地開釋了這永不屈服于黑暗的囚人。我把瘦黃的枝葉放在原來的位置上,向它致誠意的祝福,愿它繁茂蒼綠。
離開北平一年了,我懷念我的圓窗和綠友。有一天,我再次與它們見面,它們會和我面生么?
本文講述了作者與常春藤的一段“交往”經歷,描繪了常春藤的生命狀態和“性格特點”,也寫出了作者的生存狀況和真摯心愿,表現出作者和廣大人民堅貞不屈的民族氣節。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