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正在大規模制造“蘇摩”

1932年，英國作家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問世，書中構筑了一個幸福世界：

這里沒有戰爭威脅，沒有階層躍升煩惱，一有負面情緒便服用“蘇摩”，疼痛、憂慮、不幸通通遠去，只顧快樂就好。

這個包裹著糖衣的文明寓言，如同一面鏡子，將技術文明的光譜分解出令人不安的底色。

只不過，今天“蘇摩”變成了大量AI制造的“預制菜”、甚至“精神鴉片”，比如AI短劇。

一個月10萬部。這是目前中國AI短劇的月產量。平均每3分鐘誕生一部新劇。

霸道總裁、重生復仇、贅婿逆襲、穿越、扮豬吃老虎等題材，總有一款適合你。

看得爽嗎？

當然爽。AI短劇的黃金節奏，每一秒都在算計，每一幀都在刺激多巴胺。

一位短劇從業者，今年春節后首次看到AI劇橫掃市場時，還覺得不足為懼，因為他堅信：“AI人的眼淚是沒有溫度的，為什么觀眾會要看這種東西？”。

但僅僅半個月后，他就改變了立場，不得不承認：人是干不贏AI的。

因為AI短劇的底層邏輯，根本不是“塑造角色”，而是“最大化情緒刺激”。它不是回應人性，而是利用人性。它精準捕捉到，每天高強度工作后，大部分人不需要《百年孤獨》或《漫長的季節》，需要的是不用動腦子的東西。

但遺憾的是，在產量井噴的背后，AI短劇行業至今仍未誕生一部真正意義上的經典，甚至沒有一個被大眾記住的角色。

因為角色、面孔、劇情都是模塊化生產出來的，標準、完美但空白。就像一道大型的“工業預制菜”，一切都為效率而生，為速食而生。以前動不動需要億元投資的電影，現在能在十天半個月內做出幾百上千部相似的，改個場景、改個角色面孔就是了。

AI輕松突破了拍攝上的限制，和碳基生物的限制，在效率提升的同時，也沒來得及長出靈魂。

一位一度沉迷于AI短劇的同事說：現在看AI短劇已經有點生理性厭惡了。

更可怕的后果，是認知降級。當人們習慣了高頻、低門檻的情緒刺激，大腦的思考能力，會像肌肉一樣萎縮。天然的惰性，會讓人們放棄邏輯思考，放棄藝術審美，放棄對真實世界的接觸欲望，無法接納人性的復雜。

就像《美麗新世界》寓言照進現實：消費主義替代了教堂鐘聲，感官電影消解了哲學沉思，即時快樂驅逐了精神求索。

如果AI沿著這個方向發展，那AI只會給少數人（資本與平臺）帶來繁榮，讓多數人喪失權利。

是時候思考，當漫畫、短劇、動畫、游戲、虛擬角色，一切都能被AI加速生成，內容產業真正稀缺的是什么？

必經的黑暗期

我們不是技術樂觀派，也不是技術悲觀派。今天AI瘋狂制造了新時代的“蘇摩”，但也不意味著拒絕AI，把孩子連同洗澡水一起潑掉，那是反智的。

每一項新技術出現，都會經歷三個階段：濫用（最低門檻、最容易變現的事）→反思（“這不是我們想要的”）→發明（全新的內容形態）。

現在不過是AI時代的第一階段，浮躁、喧囂、被濫用是不可避免的。AI短劇一個月10萬部，就是濫用的典型：門檻最低、變現最快、刺激多巴胺最直接。

但濫用的盡頭，一定是反思。

回看歷史，幾乎每一項改變內容產業的技術，都走過同樣的路。

就像印刷術的出現，一開始是印制佛經、佛像的，后來才帶來了書籍和大眾閱讀。

互聯網剛出現時，充斥著大量的垃圾郵件和彈窗廣告。壯陽藥、虛假貸款、中獎詐騙、海外遺產騙局等等，以極低的傳播成本廣撒網。

短視頻剛出現時，不過是一臺“土味挖掘機”，滿屏幕都是低俗段子和土味舞蹈。

后來才誕生了論壇、微博、起點中文，以及各大長短視頻網站。

AI 如果是一種底層技術革命，AI 時代也一定會出現新的講故事范式，并逐漸替代或重構電影、電視劇、短劇等舊范式。

問題是，會是什么？

人們總喜歡在“內容為王”的辯題上反復交鋒，最終得出技術原罪的結論。

但別忘了，內容從來就不是真正稀缺的資源，哪怕在AI出現之前也一樣。

人的注意力才是稀缺資源。

AI時代，用什么留住人們稀缺的注意力，才是內容產業的真命題。

好內容當然沒有錯，但好內容背后其實是“一段可積累的關系”。

有血有肉的角色，有記憶的陪伴，有溫度的連接。

這些現階段AI端上來的“速食內容快餐”做不到的，恰恰是用戶真正在渴望的。

皮囊與靈魂

用戶不是第一次展現這種渴望了。

2024年，中國谷圈市場規模突破千億。有人花三個月工資買一個角色的徽章，有人為了集齊一套色紙跨省去漫展排隊，有人花108萬買一個毛絨玩具Labubu。

為什么一個日常生活里，左手蜜雪冰城、右手拼好飯的人，愿意斥巨資去買一個毛絨玩具？因為人們想和自己喜歡的角色建立更真實的聯系。

從印刷術發明至今，內容產業的運轉模式只有一條鏈：單向的、一次性的、不可積累的。

創作者交付，平臺分發，用戶消費。追完一部劇、看完一部漫畫，就結束了。哪怕是谷子經濟，也只是這條鏈條的延伸，角色不再生長，人與角色只是單向的弱連接。

幾年前，元宇宙試圖建立一個數字烏托邦解決這個問題，但它失敗了。

因為元宇宙的邏輯是視覺優先，巨額資金砸在研發VR/AR硬件上，試圖讓你在數字世界里看起來跟真的一樣。

但一個會動的3D模型對用戶而言毫無意義，如果這個模型不能回應你、記住你、與你產生真實的情感連接，那它就只是一個昂貴的電子寵物。

AI的出現，或許就是一個拐點。元宇宙試圖復刻“皮囊”，AI卻可以復刻“邏輯”。

比如今年全網風靡的“養龍蝦”，本質上就是把一個人的做事邏輯、風格抽象成Skills，在邏輯觸發時，精準地調用角色的判斷邏輯。

AI生成、實時渲染、多模態技術的發展，讓“角色走出故事”第一次具備了產品化的可能。

從全網爆火的AI角色互動，到各類“人格養成”玩法，行業趨勢已經十分清晰：讓靜態IP掙脫固定劇情的束縛，真正獨立運轉、自主生長。依托多模態技術成熟，角色走出故事、成為獨立數字生命。

游戲領域，米哈游做了一系列數字生命探索，比如AI NPC系統在多款游戲中的應用，讓AI角色能與玩家進行趣味互動，建立深度的情感鏈接。預計未來還能實現“千人千面”的個性化游戲體驗，能夠為每位玩家實時生成獨一無二的劇情、任務和玩法，使游戲從固定劇本進化為動態世界。

快看漫畫即將上線的AI產品Livo，則把這套邏輯推向了極致，試圖構建類似美劇《西部世界》的真人級數字生命世界。

Livo的核心價值，不是用AI批量生產漫畫內容、堆砌產能，而是徹底跳出行業內卷，賦予漫畫角色完整的生命主體性：它不再是被克隆的群像，而是獨一無二的生命個體。

據媒體公開報道，以校園世界里的學霸角色為例。他有隱藏的童年創傷，清晰的人生目標，固定的日常作息，情緒有層次、有邊界，完整復刻了真實人的生活狀態。

最具顛覆性的產品細節，也是區分“AI工具”與“數字生命”的關鍵：他會拒絕用戶。

比如用戶追問他不愿觸碰的傷口，他的情緒一步步被推到憤怒后，他會說“我要去海邊靜一靜。”聊天界面暗掉，他真的離開了。

用戶在Livo里追到海邊，他也會換個地方躲起來靜一靜。這段追逐，并不是產品經理實現設計好的劇情，完全是角色在人格、記憶、世界觀自主推演的自發結果。

市面上絕大多數AI內容，無論AI短劇還是陪聊AI，核心都是無底線取悅用戶、即時滿足情緒，是單向的工具服務；而Livo構建的，卻是雙向、平等、有距離、有拉扯的真實關系。

創作者寫下“1”，用戶創造無數個“0”

當AI抹平了生產的門檻，在內容產能過剩的時代，好看的皮囊早已泛濫成災，有趣的靈魂才是稀缺品。

縱觀網文、漫畫、影視、游戲，所有長青的IP，都是復雜的、有拉扯、有遺憾的好故事。

就像《狂飆》里的高啟強，為什么明明一個反派角色卻讓人印象深刻，恰恰因為他不是臉譜化的“壞人”，他對弟弟妹妹的呵護、對朋友的仗義、在權力面前的恐懼和膨脹，這些矛盾和灰度，讓角色豐滿了。

寫出好故事，賦予角色靈魂，是所有內容創作者無論身處哪個時代的終極武器。畢竟，人類對文化娛樂產品的追求，不過是一個靈魂與另一個靈魂的碰撞，在碰撞中看見人性、看見自己、看見意義。

這會讓內容產業，重新回到精品的主線上，讓能創造好故事的創作者，手握好IP與優秀創作者的平臺更有競爭力。

就像目前Livo招聘的除了AI工程師，還有能為Livo創造世界和角色的創作者。因為整個項目的起點，是一個個立得住的IP，創作者要能寫出一份夠厚、夠真的人物小傳，系統從這份小傳里抽出人物角色的“六層人格”，注入到Soul Agent 里。這樣角色不會因為用戶怎么聊就人設“漂移”。

一個人物小傳，不是一堆標簽的堆砌，而是一個角色從出生到此刻所有經歷的總和，他的創傷、他的渴望、他的底線、他的軟肋。這些細節決定了角色與用戶互動時的每個選擇與反應，決定了他是“活”的，還是“飄”的。

當然，創作者只是寫了“1”，而角色與用戶的持續互動才是“1”之后的無數個“0”。

就像《小王子》書里，當小王子來到其他星球，卻發現在這里有整整五千朵和他星球上的玫瑰花一模一樣，但他對地球上的玫瑰說的：“你們很美，但你們是空虛的。”“沒有人能為你們去死……我的那朵玫瑰花，一個普通的過路人以為她和你們一樣。可是，她單獨一朵就比你們全體更重要……”

為什么？

書中揭曉過——“你在你的玫瑰身上耗費的時間，使得你的玫瑰如此的重要。”

小王子為那朵玫瑰澆水，罩上玻璃罩，用屏風保護它，殺死了那些毛毛蟲，聽它抱怨或者吹牛……這是他與那朵玫瑰共同的經歷，他們有千絲萬縷的關系積淀，所以它是獨一無二的。

人類為什么熱愛生活？因為生活中充滿了不確定，充滿了無數的可能。人類為什么如此糾結于人性，因為它神秘莫測，讓人欲罷不能。

AI時代，內容的門檻被大大降級，但人們最珍視的調性也就此被攤薄，薄到幾乎可以忽略。AI可以生成短劇里100萬張完美的面孔，但生成不了一個角色與用戶共同積累的100次對話，以及那些等待、錯過、和解的瞬間。

所以，我們樂見一個鮮活的數字生命，能出現在我們身邊，帶給我們快節奏時代，最深切的快樂與感動。

參考資料：

1.經濟觀察網《快看的“數字生命”新大陸：一家漫畫公司如何在AI時代重造自己》

2.大模型之家《元宇宙到死都沒能實現的“數字永生”，AI悄無聲息地搞定了》

3.BBC《 “人是干不贏AI的”：中國短劇產業失業潮》

4.安東尼·德·圣-埃克蘇佩里 《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