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鄢銀嬋 每經編輯：董興生

7月1日，重慶江北知易外國語學校的一間教室里，約30名學生正通過平板進行英語課堂練習。教師不再站在講臺上逐句講解，而是通過系統實時查看學生的答題軌跡。教室后排坐著幾位新加坡教育部人士，他們此行的核心議題，是評估這套AI系統能否在實現課程深度融合的同時，為教師真正減負。

這套系統來自一家名為知知貓的創業公司。它不賣課程、不做硬件，只向學校輸出底層AI技術框架，按課堂實際消耗的Token（詞元）計費。

但“賣水人”的生意并不容易。公立學校漫長的采購審批周期、“賣水賣電”模式在K12課堂里能否跑通，都是懸而未決的問號。在更深層面，當AI系統成為學生課堂行為的全天候監控者，當“透明人”式的數據追蹤滲透進每一節課，一個更本質的問題正在浮現：技術賦能的邊界究竟在哪里？

大模型進入教育行業已經步入第三年，“AI進校”已從概念驗證走向課堂落地，但“怎么進”“進了之后會怎樣”仍沒有標準答案。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鄢銀嬋 攝

十年追逐，AI教育行至“3.0”岔路口

中國教育科技行業對人工智能的追逐已逾十年。

1.0時代，學而思網校、跟誰學等將名師課程錄制、直播，打破時空限制，本質是“電子教輔”的互聯網化；2.0時代，科大訊飛學習機、松鼠AI等依托知識圖譜搭建自適應體系，完成學情診斷和精準推題。在知知貓聯合創始人袁國華看來，如今已進入3.0時代，大模型驅動的生成式交互教學。

“學生在使用過程中，AI不直接告訴學生答案，而是步步追問，引導其自己推導。”袁國華認為，這是3.0時代區別于其他AI教育產品的核心。

江浩在重慶江北知易外國語學校教英語，他原本采用小組討論式教學。接入知知貓系統后，他的課堂變成了“師—機—生”三元協同：學生先通過AI自主學習知識點，系統基于實時學情數據動態調整難度與學習路徑，他則根據后臺報告針對性補漏輔導。

“傳統課堂千人一面，AI課堂實現了千人千面的分層教學。”江浩在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采訪時直言，自己第一次試課時，系統給他推了一份報告，上面標著每個學生在這節課上的掌握層級。“以前憑經驗判斷學生掌握情況，第一次看到這么細的數據，有點慌。”

當然，這種交互模式并非知知貓的獨家探索。猿力科技推出“AI超擬人老師”，依托自研大模型實現學生可隨時插話追問、AI基于實時筆跡指出錯誤；精準學的“寒雪老師”在1.2至1.8秒內完成音視頻對話響應，延遲水平匹配人類神經反應速度；好未來的九章大模型與“小思AI 1對1”于2025年通過信通院教育智能體評估；網易有道的“子曰-o1”成為國內首個具備分步式講解能力的推理模型。

這些產品的共同特征是：不再以預制錄播視頻作為核心講解載體，轉而以大模型實時生成、邏輯推理能力為核心，搭建可動態多輪對話的交互式“AI教師”。

事實上，全球市場正在經歷類似的爆發式增長。Precedence Research報告顯示，2024年全球AI教育市場規模為51.8億美元，2025年躍升至70.5億美元，到2034年有望達到1123億美元，年復合增長率高達36.02%。

“賣水模式”的窄門：成本革命還是鏡花水月？

市場的爆發式增長下，商業路徑選擇已有不同的答案。

網易有道、好未來、作業幫等普遍采用“軟硬一體”策略，通過自研學習機、詞典筆等硬件觸達用戶，面向C端消費者和學校雙線輸出。2024年，學習平板全渠道銷售額達191億元，學而思、猿輔導、科大訊飛等頭部品牌占據約八成市場份額。這條C端路徑已被驗證。

相比之下，袁國華為知知貓選擇了一條更窄的路——賣“算力”而非賣“課程”，做AI教育的“賣水人”，只向學校提供底層AI教學框架，按實際消耗的Token計費。

“單節課成本僅3至5元。”袁國華表示，知知貓與火山引擎深度合作獲取算力，每日消耗約40億Token。不上課不產生費用，學校的成本支出與AI教學使用量直接掛鉤。若這一成本優勢能被驗證并維持，將對動輒上百元一節課的基礎教培市場定價模式產生沖擊。

這一模式的政策窗口正在打開。6月29日，《教育發展“十五五”規劃》發布，首次對“完善適應學齡人口變化的教育資源前瞻布局”進行專章部署。規劃明確，我國學齡人口正呈現“梯次變動、錯位達峰、區域分化”的特征，應對方向包括推動師資合理流動、擴大普通高中辦學資源、“雙一流”高校本科擴招10萬人以上。

人口變局帶來的教育資源配置壓力，與家長群體日益膨脹的個性化教育需求，形成了巨大張力。今年中考前夕，多地教育部門發文嚴禁校外培訓機構誘導家長盲目交費，但據《南方周末》報道，以“中考全托”等名義開展的隱形學科類培訓并不少見，有家庭為此花費超10萬元。

中國企業資本聯盟副理事長柏文喜曾公開表示，教育信息化不是簡單的硬件堆砌，而是教學流程、內容資源、管理系統的深度重構。教育又涉及意識形態安全、數據主權與未成年人信息保護，國產軟硬件協同優化的節奏應是分層推進。

知知貓“不碰內容”的架構在此輪AI教育國產化浪潮中不一定是劣勢，反而可能因專注邏輯引擎而獲得更大的兼容空間。但“賣水人”的生意好不好做，取決于另一個變量。

據了解，公立學校采購通常需要6至12個月的審批流程，涉及預算申報、專家評審、招標公示等多個環節。知知貓目前合作學校均為民辦校，公立學校如西北師大附中仍處于“考察”階段。而科大訊飛智慧課堂及AI學生端的重要客戶也是民辦校，2025年其B端民辦校業務增長約350%。知知貓面臨的是先發優勢明顯的競爭對手。

一位要求匿名的教育行業分析師表示，“賣水”模式的想象空間很大，但前提是能把管道真正鋪進學校。另外，如果科大訊飛或好未來用同樣的模式、更低的價格進場，知知貓的護城河在哪里？

在綁定單一算力供應商、不做內容、不碰C端的結構下，這個問題的答案尚不明朗。

海外市場，正在成為知知貓們另一個尋求突破的增量空間。“新加坡教育部也開發了一套系統叫SLS，所有學生用平板電腦，課程標準化。但怎樣把課程跟AI深度融合，這方面還是做不到。”此次前來考察的新加坡教育部人士張滬生表示，這次考察后會先試點，若試點效果好，將在新加坡400多所中小學全面鋪開。

圖片來源：重慶江北知易外國語學校供圖

3.0時代教師從“恐懼焦慮”到重新定位

今年4月，教育部等五部門聯合印發《“人工智能+教育”行動計劃》，提出將人工智能納入教師資格考試和認證內容。

“最開始接觸時肯定有焦慮，AI發展速度太快。”重慶江北知易外國語學校歷史老師蒙杉杉表示。但經過深入使用后，她發現AI只能處理知識教學，教育需要溫度，情感疏導、品格引導、人際陪伴是AI做不到的。

這種“恐懼-適應-重新定位”的心理曲線，在多位受訪教師身上都有體現。但AI深度融入課堂后，老師們也面臨另一種壓力。

“課前備課工作量反而提升了。”江浩坦言，教師不再花大量時間背誦知識點，但需要設計教學環節、反復試課調整人機交互流程，以適配教材和教學目標。“熟練之后備課效率會高，但初期投入非常明顯。”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鄢銀嬋 攝

華中師范大學教授王繼新在談及如何深化人機協同教育模式時指出：“在碳基與硅基融合的智慧化階段，需要重新定義人機關系。教師要從知識傳授者轉變為學習引導者，AI要從工具屬性轉向賦能屬性。這需要建立新型的教師培訓體系，提升教師的AI素養，使其能夠充分利用AI優化教學。”

學生在使用AI產品時，如何真正推動自主思考能力也是一大挑戰。袁國華透露，有學生會向AI直接索要標準答案、要求默寫時一分鐘就提交、上傳課堂筆記時拿別的書本拍照應付，這些行為會被系統標紅，提醒老師介入核查。“我們和學生博弈優化后臺監控快一年了。學生發現糊弄不過去，偷懶需要重學，慢慢就會自主認真學習。”他說。

但當AI系統成為學生課堂行為的全天候監控者，后臺會完整記錄每一名學生的課堂交互、答題、錯題數據，并分為“初步理解、基本掌握、待強化”等認知層級，那么這種“透明人”式的學情監控，是否也在消解學習過程中本該存在的“隱私”與“自主生長空間”？

一名高二學生給出了另一個觀察視角：傳統課堂里，基礎薄弱的學生不好意思提問，AI則可以無限次細致講解，不怕丟人。這種“去羞恥化”的學習體驗，也是傳統課堂難以提供的。

新東方創始人俞敏洪曾在《十三邀》節目中公開表示，人工智能應該專注于知識點教學，老師可以幫助學生培養情感能力、思維能力和獨立思考的能力。這或許揭示了AI進校的終極答案：技術負責“教書”，教師負責“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