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棠希

商鞅受刑（劇照）

元朝大德、延祐年間，江浙行省平江路吳江州（今江蘇蘇州一帶）境內發生了一樁搶婚案。

這樁案子之所以引人注目，倒不是因為什么驚天動地的罪行，而是它牽扯出了一連串問題：換親、悔婚、搶親、再嫁，以及一個讓各級衙門都頭疼不已的難題——已經搶來的媳婦，到底該判給誰？

故事要從皇慶元年（1312年）說起。

吳江州有兩戶人家，一戶姓徐，戶主叫徐千三；一戶姓丁，戶主叫丁慶一。兩家都是普通百姓，家境談不上富裕，但日子也還過得去。

這年二月，徐千三請了媒人說合，想娶丁慶一的女兒丁阿女給自己的兒子徐伴哥做媳婦。

丁慶一呢，也想幫自己的兒子丁阿孫說一門親事，恰好徐家也有個女兒。

兩家于是一合計，干脆來個“交門換親”：徐家把女兒徐二娘嫁給丁家的兒子丁阿孫，丁家把女兒丁阿女嫁給徐家的兒子徐伴哥。

如此一來，兩家各得兒媳，各嫁女兒，省了媒人錢，也省了聘禮的周折。

雙方各自收了聘財，立了婚約。

在當時，換親在民間并不罕見，尤其是家境不太寬裕的人家，用這種方式解決兒女婚姻，既省錢又省事。

徐千三和丁慶一都覺得這樁買賣劃算，兩家從此成了親家，關系自然更近了一層。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

延祐元年（1314年），吳江州一帶遭遇水災。河水泛濫，淹沒田禾，莊稼顆粒無收。百姓缺糧少食，度日如年。

徐、丁兩家本就沒什么積蓄，這一來更是雪上加霜。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在這種光景下，兩家坐在一起商量，都覺得當初結親的約定眼下實在無力兌現，飯都吃不上了，哪還有錢辦婚事？

于是雙方立下“合同文字”，白紙黑字，正式解除婚約，各自收回聘財。兩家的兒女親事，就此一筆勾銷。

丁慶一是個務實的人。女兒丁阿女既然已經退了親，年紀也不小了，總不能一直養在家里。

延祐三年（1316年）九月，他又把女兒許配給了倪福一。這次沒有換親的周折，就是尋常的嫁娶。聘財收了，婚約定下了，只等擇日過門。

丁慶一以為，事情到此就該塵埃落定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兩年前那樁換親的事，有人還沒放下。

延祐三年十二月初七，一個寒冷的冬日。

徐千三帶著妻子阿丘、兒子徐伴哥等人，駕著小船，直奔丁慶一家。他們的目標很明確——丁阿女。

這一天，離丁阿女和倪福一正式成親的日子已經不遠了。丁家上下正在籌備婚事，誰也沒想到徐家的人會在這個時候闖進來。

徐伴哥等人不由分說，強行將丁阿女抱上船，駕船離去。丁慶一阻攔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兒被搶走。

徐伴哥把丁阿女帶回家后，不顧禮法，強行與她成了婚。

消息傳開，吳江州上下議論紛紛。有人同情丁慶一，說他女兒可憐，剛許了人家又被搶走；

也有人覺得徐家做得不對，婚約都解除了，憑什么又來搶人？

還有人替倪福一鳴不平：聘財都下了，媳婦卻被人搶了，這算怎么回事？

丁慶一咽不下這口氣，一紙訴狀告到了官府。

案子到了理問所（布政司下分屬單位，管刑名）。官員們翻閱案卷，發現這事棘手得很。

理問所找到了一個可以參考的先例：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三月，中書省戶部曾處理過一個案子——白玉告胡興強行搶走他的女兒白滿兒，跟胡家兒子成親。當時戶部的判決是“斷令離異”。

按這個判例，徐伴哥搶了丁阿女，理應判離，丁阿女要許給倪福一。

但是皇慶二年（1313年）七月，中書禮部又曾下過一道政令：今后凡是女子已經許配他人并收了聘財后又反悔的，女子仍歸前夫不得判離。

本案中還有一個細節：丁徐兩家婚約雖然已經解除，但徐伴哥經常去丁家送節禮，丁家也收了，等于默認婚約仍然有效，現在將女兒嫁人，算悔婚，過錯在丁家，所以應該判丁阿女與徐伴哥婚姻有效。

理問所讓吳江州先議一議。吳江州的官員們討論來討論去，也覺得為難：徐伴哥是強行娶了丁阿女，如果按丁家悔親來處理，判兩人繼續在一起，和之前的判例不太吻合。

可如果按白滿兒的例子判離異，丁阿女就難免要再嫁他人——先許給徐伴哥，又許給倪福一，再被徐伴哥搶走，如果判離，一女連適二夫，傳出去實在不好聽，而且丁家后來的確收了徐家節禮，有悔婚嫌疑。

更讓官員們擔心的是吳越一帶的風氣。江南之地，民風向來有股子潑辣勁兒，如果這次判了徐伴哥得逞，恐怕以后大家都學著搶親。今天你搶我的女兒，明天我搶你的媳婦，那還得了？

茲事體大，理問所官員們不敢擅自做主，理問所只好向上級請示。

案子一路往上送，從吳江州到平江路，從平江路到江浙行省，再從行省送到了中書省，最后轉到了禮部。

禮部的官員仔細研究了案卷，給出了最終意見。

首先，他們梳理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丁慶一和徐千三當初是“互受聘財，各以男女交門換親”。后來因為缺糧，雙方寫下了休書，解除了婚約。

徐伴哥雖然之后又去送過“節禮”，但始終沒有正式通知丁家、征得對方同意。在這種情況下，他強行把丁阿女搶回家，自行成婚，于禮不合

不過，徐伴哥的罪行已經遇到皇帝大赦，得到了赦免。

現在的問題不是罰不罰徐伴哥，而是這樁婚事算不算數。

禮部的結論是：如果判離異，必然導致一個女子先后嫁給兩個丈夫，這實在不合適。

權衡之下，不如讓兩家“依舊換親”——維持最初的約定，徐伴哥娶丁阿女，徐二娘嫁丁阿孫。

至于倪福一給的聘禮，丁家要如數退還給他。

本文資料來源：《元典章》卷四《丁慶一爭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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