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記者 韓雨亭 李文姬 張成杰

一尊疑似失竊銅佛引發廣泛關注，至今尚未有定論。

近期，有網友發帖，把觀復博物館展廳里的一尊“古代銅羅漢像”，和2000年4月海南?？谖骞羰Ц`的“鑄銅普庵祖師坐像”擺在一起對照，尺寸、重量、殘損特征均高度相似。

網友發布的對比圖，左為被盜銅佛像，右為觀復博物館“古代銅羅漢像”。

失竊26年后，這尊銅佛疑似出現在觀復博物館的展廳里。

面對突如其來的爭議，由著名收藏家馬未都創辦的觀復博物館，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2026年7月2日晚，觀復博物館發布聲明，稱該銅佛系2005年觀復博物館廈門館開館之際，由該館在廈門市合法古玩市場征集文物展品，購得一件古代銅羅漢像。

7月3日，觀復博物館一位管理人員在接受澎湃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該銅羅漢像一直在公共展覽區陳設，到現在都是如此?！?/p>

7月4日，澎湃新聞記者來到觀復博物館看見，為配合相關部門核驗，“古代銅羅漢像”展覽區域臨時關閉近兩小時，隨即正常開放。其間，身為創始人的馬未都也現身場館配合核驗，并稱“結果一定會是好的”。

那么，觀復博物館是如何從廈門古玩市場購得這件和“鑄銅普庵祖師坐像”高度相似的銅佛呢？

2026年7月4日，觀復博物館創始人馬未都（圖中白發者）現身場館。本文除署名外，均為澎湃新聞記者張成杰攝

灰色的古玩市場

海口五公祠位于瓊山區海府路，是為紀念唐宋時期貶謫海南的五位名臣而建，系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2000年4月30日凌晨，犯罪分子剪斷東側垃圾屋鐵門掛鎖，經由垃圾道進入，隨后撬開五公廟及佛祖廟門鎖，盜走佛像。

根據五公祠失竊檔案描述：銅質，普庵祖師坐像，高約1.3米，重約100公斤，頭頂有洞，右下殘。

2003年，當地法院審理認定兩名當班人員，因嚴重失職致國家一級文物被盜且無法追回，構成失職罪，一審均判處有期徒刑二年、緩刑二年。

2021年，被盜銅佛像被錄入“中國被盜（丟失）文物信息發布平臺”。

銅像被盜后，五公祠于2004年做了一件復制品，至今仍擺放在原處。

2005年，觀復博物館在廈門合法古玩市場征集文物展品，購得一件“古代銅羅漢像”。

“僅從時間節點分析，銅佛應該是從白鷺洲古玩城購買的。”在廈門經營古玩生意多年的馬姓古玩商人對澎湃新聞記者稱，二十多年前，廈門能做百公斤銅佛生意的古玩店，絕大多數集中在白鷺洲古玩城。

如今廈門已擁有8座古玩城，但在2004、2005年前后，廈門古玩生態與現在截然不同。澎湃新聞記者找到多位見證廈門古玩業興衰的古玩商人，力圖還原當年的場景。

觀復博物館在聲明里聲稱這尊銅羅漢像是“在廈門市合法古玩市場征集文物展品”，在業內人看來，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從古玩市場購買”。

“馬未都先生早年很喜歡來廈門買東西，二十多年來，他從白鷺洲古玩城時期便開始在廈門購買藏品，他2020年前基本上每年至少要來廈門一次?！鄙鲜鲴R姓古玩商人稱。

觀復博物館展廳里的“古代銅羅漢像”，被指疑似五公祠失竊的“鑄銅普庵祖師坐像”。

他所提到的白鷺洲古玩城，在2009年之前是廈門唯一的大型古玩城。彼時，古玩城規模不算太大，只有100多個商戶，其中70多家店鋪擁有正規審批手續，由此成為福建乃至南方古玩市場的重要集散中心。

在廈門經營多年的古玩商戶張晴回憶說，彼時古玩城生意特別好，廣東、中國臺灣，乃至日本、歐美的藏家都紛紛到此“淘寶”，周末人擠人，店鋪門口、走廊上全是地攤，瓷器字畫玉器老家具文房四寶鋪開。

“生意最好的時候一個賺過幾十萬?！睆埱缯f。

此后因白鷺洲古玩城面臨拆遷，古玩商戶系數分流，短短數月間，廈門涌現出了東鍍文化古玩城、裕鑫古玩城、萬壽路舊貨市場、斗西路、凱旋廣場夏商周、濱北閩臺等多個古玩城，此古玩產業格局延續至今。

澎湃新聞記者走訪多家古玩城發現，如今古玩城生意冷清，大不如前。

可能正是早年大進大出、魚龍混雜的市場生態，才讓古玩交易的背后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灰色地帶。

“古玩市場本質上就存在灰色地帶，早期大家都叫‘鬼市’，交易時間通常是凌晨，天亮即散，主要流通的就是盜掘、盜竊所得的文物?！鄙鲜鲴R姓古玩商人說，“而且，古玩交易基本上是沒有發票的，也不會開具收款收據，這類憑證在圈子里沒有實際作用，古玩從業者本身具備鑒定能力，根本不需要外部專家介入，入藏建檔也只是自行記錄購買信息。”

長期形成缺乏規范的運作模式，一定程度也給部分盜贓文物的洗白提供了溫床。

廈門一位古玩從業者向澎湃新聞記者表示，20多年前，當地古玩市場中部分涉及文物的交易行為尚存模糊地帶；伴隨我國文物保護法律法規體系的完善與監管力度的持續加強，此類違規交易空間已被大幅壓縮，相關經營活動已納入規范化軌道。

“不少資深藏家已逐漸淡出公開市場?！鄙鲜龉磐鎻臉I者稱。

隱秘的交易

這尊疑似五公祠失竊的“普庵祖師坐像”，早年究竟是通過誰的手，最終流向觀復博物館呢？

廈門多位資深古玩人士向澎湃新聞記者講述了其核心交易細節。

起初，這尊銅佛是由三個人合伙購買，其中兩人為福建籍古玩商，另一人為廣東籍古玩商，最終轉賣給了觀復博物館。

究竟是以觀復博物館名義征集，還是由馬未都先生私人購買，目前尚無法確認。

“這尊佛像當年的成交價應該在100萬左右，中間的介紹人是一位姓羅的古玩商，至今仍在廈門經營古玩店。”廈門一名資深古玩商稱，該羅姓古玩商一直是馬未都在廈門的圈中好友。

起初，這樁交易在廈門古玩界極為隱秘，僅有少數實力藏家交易結束后才知曉此事，因此羅姓古玩商還“得罪”了不少老主顧。

至于這尊銅佛是從哪里流入廈門，如今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從海南直接抵達廈門，也有人稱三名古玩商是從廣西購買得來。

“時間太久遠，上述說法均無法確定，只有相關部門去進一步核實了。”上述馬姓古玩商人說。

雖然身處輿論中心的觀復博物館及時回應，積極配合調查，但交易流程是否合法合規，亦有待解謎團。

作為新中國第一家非國有博物館，觀復博物館只在上海和廈門設立分館。

身為創始人的馬未都先生，為何早年選擇在廈門鼓浪嶼創建觀復博物館分館呢？

“既有個人情感淵源，也有市場考量?！睆B門一位已退休的機關干部稱。

20世紀80年代，馬未都曾到鼓浪嶼小住近一個月，對這座島嶼有深厚情結，一直想在此做文化項目，認為“緣分得來不易”。

曾作為觀復博物館廈門館“眉壽堂”，已改為菽莊花園附屬展示區。澎湃新聞記者韓雨亭 攝

此后鼓浪嶼管理部門也主動邀請，從2000年起多次接洽，2005年正式邀請觀復博物館入駐菽莊花園閑置的舊建筑（壬秋閣、眉壽堂），作為“全島博物館”計劃的一部分。

彼時，馬未都也想把觀復打造成博物館界的“連鎖品牌”，借鼓浪嶼龐大的游客流量做傳統文化教育，并將廈門館定位為其在南方的一面文化旗幟，不求盈利，只求良性運轉、傳播文化。

2005年10月，觀復博物館廈門館在鼓浪嶼菽莊花園內正式對外開放。

在其運營13年間，該館常年展出古代陶瓷、家具等文物，累計接待游客逾千萬人次。2014年雙方簽署新一輪合作協議，約定十年品牌合作目標、首輪合作期三年。

2018年首輪合同期滿，因鼓浪嶼游覽區管理處對館舍另有規劃安排、不再續約，經協商未果，觀復博物館廈門館于同年8月20日停止對外開放、21日起終止運營，藏品封存并擇機調展至北京館等處。

此后該民辦非企業單位長期未按規定接受年度檢查，福建省民政廳于2023年1月依法對其作出撤銷登記的行政處罰。

等待司法認定

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及《博物館條例》，博物館并非所有藏品都需向文物局報備，備案主要針對“文物藏品”。其中，一、二、三級珍貴文物及一般文物必須建立檔案，逐級上報至主管文物行政部門乃至國家文物局備案；非文物類普通藏品雖無需向文物局報備，但館方內部必須建立總登記賬。特別是對于觀復這類非國有博物館，設立時需提交藏品目錄與來源說明，后續新增文物也須持續補報，以確保藏品來源合法、流轉有據，接受行業監管與年檢。

那么，觀復博物館廈門館在其運營期間，所征集的銅佛是否在所屬地文物部門完成報備？

針對此事，福建省文物局一位工作人員向澎湃新聞記者明確表示：“觀復博物館的屬地在北京，觀復博物館廈門館曾經是它的分館，目前已經處于注銷狀態?！?/p>

福建一位文物系統退休的干部也對澎湃新聞記者稱，觀復博物館廈門館特殊的“分館掛靠”運作模式及當時實務操作中的變通做法，并非嚴格意義上的法定管轄權轉移。

觀復博物館廈門館雖然在福建省民政廳登記為獨立的民辦非企業單位，但其并未單獨在福建省文物局辦理文物收藏單位的業務主管備案，而是作為觀復博物館的“地方分館”，其藏品實質歸屬于北京總館統一收藏管理、巡回展出。

2026年7月4日，為配合相關部門核驗，“古代銅羅漢像”展覽區域臨時關閉近兩小時。

故此，觀復博物館各分館的文物多由觀復博物館統一征集、定級、建檔并向屬地文物局報備，廈門館更多是“展出場館”而非獨立收藏單位。因此業務指導、藏品備案、年檢等均通過屬地文物局渠道進行，地方文物部門只負責場地展覽備案，不重復做藏品業務管轄。

針對銅佛一事，福建省文物局工作人員對澎湃新聞記者稱：“我們部門已經關注到了相關的輿情，并且開展了相關工作，具體情況由廈門市相關部門進行核實和反饋。我們目前仍處于跟進了解的狀態?！?/p>

針對銅佛征集過程中的合規流程等問題，觀復博物館上述管理人員在接受采訪時回答謹慎：“我們會統一進行官方回答?！?/p>

當前，首要在于文物同一性的司法認定。

上述馬姓古玩商人站在行業角度指出核心所在：既然進入了法律和追繳程序，海南方面就必須提供失竊時的影像資料、證人證言等確鑿證據，從法律邏輯上死死扣合“這尊羅漢像就是當年五公祠失竊的那尊普庵祖師”的結論。

他指出，早期由于基層文物保護意識相對滯后，許多單位在文物被盜后，往往缺乏高清的影像記錄，取證難度極大。目前通過肉眼比照得出的“基本一致”，能否在隨后的國家級專家司法鑒定中被確認為“完全一致”，是啟動后續所有法律追索程序的前提條件。

“只要公安部門確認該文物為被盜文物，觀復博物館必然無法留存?！鄙鲜鲴R姓古玩商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