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瞬間,你突然對所有聲音都過敏起來。手機消息的提示音、窗外某輛電動車的警報、隔壁情侶不咸不淡的笑聲,像同時調大了幾個不同的廣告頻道。你有點恨他們,準確地說,也不是真的恨,只是想讓這個世界稍微安靜一下,哪怕五分鐘也好。你發現自己很容易煩躁,很容易被觸碰,好像神經末梢全都長到了皮膚外面。
我熟悉這種不舒服,或者說,我以為自己熟悉。它在我的記憶里有個模糊的輪廓——一種莫名的不安,一種想要從什么地方逃開的沖動。很多年前,在我還是十幾歲的時候,這種感覺就經常來。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透明的,坐在教室里,看窗外、看黑板、看同學一張張晃動的臉,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觀察一個陌生的物種。我并不真正認為他們瘋,但最接近的一個詞可能就是“瘋”。我搞不懂他們為什么笑,為什么追逐,為什么為了那么小的事情激動。我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個透明的膠囊里,能看到外面的一切,卻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外面是“他們”,里面是“我”,而“我們”這個集體,早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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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慢慢意識到,那層玻璃不是別人豎起來的,而是我自己走進去的。青春期的時候,孤獨感太強烈,身體和世界的距離太遙遠,躲進自己里面,似乎是一種合理的選擇。那時候沒有人告訴我要怎樣站在人群里而不被淹沒,所以我就干脆不站了。我把“我”變成了一座堡壘,把里面布置得很安全,卻忘了給連接外界的線接上信號。等我終于想要走出去的那一刻,已經太久沒有說過那種語言,哪怕面對看起來和我一樣的人,也只剩下不知從哪里接起的斷裂感。我看見他們的嘴在動,聲音卻像隔著一層水。我說的話,他們好像也聽不懂。
你以為自己早已走出來了,可是最近那種被困在肉體里的感覺,又像潮水一樣漲了上來。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不安:你在這里,你活著,卻又沒有真正參與這一段活著。你渴望一種叫做“交集”的東西,可抬眼看去,每個人都好像活在另一個頻道。你已經不是在躲避世界,而是發現自己走不回去了。原來最折磨人的孤獨,不是一個人呆著,而是明明身處人間,卻像一臺收不到信號的收音機。
但這一次,有什么不一樣了。你開始辨認出那種焦躁的具體形狀——你知道那是神經系統的過載,是你對太多嘈雜聲音的誠實反應,是那個十幾歲的自己在記憶深處敲了敲墻壁。你能把它說出來,能給它命名,這本身就已經不再是完全的囚禁。過去你只會躲,現在你至少肯看一眼那扇門。囚禁之所以是囚禁,是因為你以為別無選擇。而你意識到“我被困住了”的那一刻,你就不再只是囚徒,你也成了第一個來探監的人。
時至今日,我仍然不理解大多數人,不理解他們為什么成為這樣,為什么做那些事。但我不再覺得這是一種缺陷。也許它只是一段青春期留下來的舊地圖,還沒來得及更新。也許我需要的不是理解所有人,而是先理解為什么我把自己關得那么深。這個覺察不是答案,但它遞給我一把鑰匙。你并不需要一夜之間學會擁抱整個世界的吵鬧,你只需要允許自己在試著走出去的時候,聽見的第一個聲音——哪怕那只是自己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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