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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圖:《六月雨》
攝影:馮學(xué)敏(著名旅日攝影家、在日華人攝影協(xié)會會長)
中文導(dǎo)報 東瀛歲月
作者:金嵐
今晚,攝影家馮學(xué)敏老師分享了一首鋼琴曲《下雨的時候》。
沒有歌詞,只有鋼琴。
琴聲緩緩流淌,仿佛六月的細雨輕輕落下。隨著旋律起伏,樹葉上的露珠、森林里的螢火蟲、雨夜深處的一盞燈火,一幕幕浮現(xiàn)在眼前。音樂沒有一句解釋,卻像一把鑰匙,輕輕推開了記憶深處那扇許久未曾開啟的門。我的思緒隨著琴聲慢慢后退,退回到三十年前。
那也是一個六月,也是日本的梅雨季。剛到日本不久,我在華風(fēng)報社打工。那天下著傾盆大雨,我沒有帶傘,只能一路奔跑。就在被雨淋得幾乎睜不開眼的時候,頭頂忽然出現(xiàn)了一把黑色的傘。一位穿著西裝的日本中年男人,把它塞到我的手里,笑著用日語說:“小丫頭,我想你比我更需要它。”還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跑進了更大的雨里,而且跑得比我還快。我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謝謝”。
那把黑色的傘,后來陪我走過了很長一段日子。而那個雨中的背影,我卻再也沒有見過。三十年,就這樣過去了。那個在雨中奔跑、初到日本的“小丫頭”,早已完成了學(xué)業(yè),也留在了日本。從求學(xué),到研究環(huán)境美學(xué),再到今天繼續(xù)行走于中日文化交流之間,不知不覺,整整三十年。
這些年,我始終在尋找同一個答案:什么樣的環(huán)境,才能讓人感到溫暖?
今天下午,走出三ノ輪車站,準(zhǔn)備去參加京劇《四郎探母》的排練,又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六月雨。站口外幾乎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手機導(dǎo)航顯示,離排練場還有七分鐘。正準(zhǔn)備沖進雨里的時候,橋洞下,一位推著紙箱車的大爺朝我招了招手。車上堆著紙箱、塑料袋和生活用品。我猜,那大概就是他的全部家當(dāng)。他從推車旁拿起一把透明雨傘遞給我,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輕輕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三十年前,是一把黑色的傘;三十年后,是一把透明的傘。一位穿著西裝。一位推著全部家當(dāng)。一位趕去上班。一位守著橋洞里的生活。身份不同,境遇不同,年代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在六月的雨里,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停下了腳步。
鋼琴聲仍在耳邊緩緩流淌。我忽然覺得,馮老師分享的,或許不只是音樂。森林、細雨、螢火蟲、木屋、燈光……這些畫面沒有一句對白,卻讓人的心慢慢安靜下來。攝影留住光影,音樂喚醒記憶,而當(dāng)兩者相遇,沉睡多年的往事,也重新有了溫度。留在記憶里的,往往不是風(fēng)景。一間木屋,因為有人守候,便有了燈火。一座城市,因為有人停下腳步,便有了溫度。而一場六月的雨,也會因為一把遞來的傘,被人記住很多年。
三十年前,那位陌生人不會想到,一把黑色的傘,會陪伴一個初到日本的女孩走過很長一段路;今天,這位推著全部家當(dāng)?shù)拇鬆敚蟾乓膊粫溃话淹该鞯膫悖瑫匦聠拘蚜硪粓隽碌挠辍K麄冞f給我的,從來都不僅僅是一把傘。而是一種相信。相信陌生人之間,也可以彼此照亮;相信人與人之間,總有人愿意在風(fēng)雨中停下腳步;相信一個地方真正的溫度,并不只來自街道、建筑和燈火,更來自那些靜靜流動在人與人之間的善意。
鋼琴曲漸漸接近尾聲。窗外的雨,也不知什么時候停了。而我的心,卻久久停留在那兩個六月。
自己尋找了三十年的答案,其實一直都在生活里。不是高深的理論。不是壯麗的風(fēng)景。也不是精心設(shè)計的空間。而是一個陌生人在雨中停下腳步,把手中的傘遞給另一個陌生人。
兩場六月雨,相隔三十年。
雨停了。
而那份善意,仍在人與人之間,靜靜流傳。
作者簡介:
金嵐,京都市立藝術(shù)大學(xué)美術(shù)學(xué)博士,旅日三十年,長期從事環(huán)境美學(xué)研究,關(guān)注中日文化與藝術(shù)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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